一
“怎么,我的公爵,热那亚和卢卡已是波拿巴家族的采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领地。我可要事先告诉您,如果您不对我说我们已在打仗了,如果您胆敢为这个敌基督(说实话,我相信他就是)的无耻行径和暴行辩护,那么我再也不认您这个人,您已不是我的朋友,您已不是您所说的我的忠实的奴仆了。哦,您好,您好。看来我把您吓着了,请您坐下来谈吧。”
一八○五年七月,宫廷女官和太后玛丽亚·费多罗夫娜的亲信,赫赫有名的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在迎接第一个来参加她家晚会的达官贵人瓦西里·库拉金公爵时,说了上面的这一段话。安娜·帕夫洛夫娜已咳嗽了好几天,她像她说的那样得的是流感(流感当时还是一个很少有人使用的新名词)。请柬是在上午由红衣听差分送出去的,在所有请柬上都写着同样的话:
假如您,伯爵(或公爵),没有更好的安排,假如在一个可怜的病人家里度过一个夜晚不使您感到可怕,那么今晚七时至十时将非常高兴地在寒舍恭候光临。安妮特·舍列尔
“我的上帝,好厉害的攻击!”进了门的公爵丝毫也没有因受到这样的迎接而觉得不好意思,就这样回答道。他身着近臣穿的绣花官服,脚穿长统袜和半高靿皮鞋,佩戴着几枚星章,扁平的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
他说的是我们的祖先不仅用来说话而且用来思维的文雅的法语,说话的语气温和,自信而又宽厚,只有长期置身于上流社会和宫廷之中的要人才用这种语气。他走到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朝她俯下他那洒了香水和油光发亮的秃头,吻了吻她的手,就在沙发上坦然自若地坐下了。
“首先,亲爱的朋友,请您告诉我,您的身体如何?快说,好让我放心。”他声音和语气也不改变地说,从他彬彬有礼和表示关心的话里透露出一种冷漠甚至嘲弄的意味。
“当精神上感到难受时……身体怎么会好呢?难道现在有感情的人能安心吗?”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我想,您整个晚上都将待在我这儿吧?”
“可是英国公使的庆祝会怎么办呢?今天是星期三。我需要在那里露露面。”公爵说。“小女会来接我,送我去。”
“我原来以为今天的庆祝会取消了。我承认,我觉得所有这些庆祝会和放焰火都开始变得乏味极了。”
“要是人们知道您的这个想法,那么招待会就会取消。”公爵说道,他像上了弦的钟表一样,按照习惯说着连他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相信的话。
“别折磨我了。您说说,关于诺沃西尔采夫的紧急报告作了什么决定。您是什么都知道的。”
“怎么对您说呢?”公爵用冷淡的、闷闷不乐的语气说。“作了什么决定?他们决定,既然波拿巴已破釜沉舟,我们似乎也准备这样做了。”
瓦西里公爵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好像一个演员背旧剧本的台词似的。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则相反,尽管她已四十岁了,但是仍然充满活力,容易冲动。
热心人的名声使她获得了社会地位,有时,当她甚至不愿意这样的时候,为了不辜负认识她的人的期望,也只好继续做一个热心人。安娜·帕夫洛夫娜脸上总是挂着矜持的微笑,虽然这微笑与她姿色已衰的面容不相称,但是却说明她像宠坏了的孩子一样,经常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可爱的缺点,不过她不想、不能而且也不认为有必要去克服它。
谈论政治事件谈到一半,安娜·帕夫洛夫娜激动起来。
“咳,不要对我讲奥地利!我也许什么也不懂,但是我知道奥地利从来不愿意打仗,而且现在也不愿意打。它正在背叛我们。只有俄罗斯一个国家应成为欧洲的救星。我们的这位善人知道自己的崇高使命,并且将忠实地完成它。这就是我相信的一点。我们仁慈和完美的皇上将要在世界上担负起最伟大的任务,他是那么的善良和高尚,相信上帝会保佑他,他一定会完成杀死革命这条多头毒蛇的使命,而现在革命就以那个杀人凶手和恶棍为代表,变得更加可怕了。能够设法让那个正直的人的血不至于白流的,只有我们了。请问,我们能指靠谁呢?……只知道经商的英国不理解而且也无法理解亚历山大皇帝的整个高尚的心灵。它拒绝撤出马耳他。它想看一看,想知道我们的行动的用意。他们对诺沃西尔采夫说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不理解、而且也无法理解我们皇上所作的自我牺牲,皇上一无所求,只希望天下太平。他们答应了什么?什么也没有答应。而且答应的东西也不会兑现!普鲁士已经宣称,波拿巴不可战胜,整个欧洲对他无能为力……我对哈登贝格和豪格维茨所说的话,一句也不相信。普鲁士的这种臭名昭著的中立是一个圈套。我只相信上帝和我们亲爱的皇上的洪福。他一定能拯救欧洲!”她突然停住,因太激动而露出了嘲讽自己的微笑。
“我想,”公爵微笑着说,“要是不派我们亲爱的温岑格罗德而派您去,您一定能一下子取得普鲁士国王的同意。您的口才太好了。您能给我一杯茶吗?”
“马上就来。对啦,”她又平静下来说,“今天有两位很有意思的人物要到我这里来,一位是莫特马尔子爵,他通过罗昂家的关系同蒙莫朗西家是亲戚,是法国的名门世家之一。这是一个很好的侨民,真正的侨民。另一位是莫里奥神父;您认识这个有卓越才智的人吗?他曾朝见过皇上。您知道吗?”
“啊!能见到他们,我将感到非常高兴。”公爵说。“请告诉我,”他好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特别漫不经心地接着说,其实他今天来参加晚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打听这件事,“太后想要派丰克男爵到维也纳使馆去当一等秘书,是真的吗?这位男爵似乎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可怜虫。”瓦西里公爵想要替儿子谋得这个职位,可是有人通过玛丽亚·费多罗夫娜太后竭力帮丰克男爵争这个差使。
安娜·帕夫洛夫娜几乎闭上了眼睛,表示无论是她还是别的人,都不能议论太后乐意或喜欢的事。
“丰克男爵先生是太后的姐妹推荐给太后的。”她只用忧伤的语气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安娜·帕夫洛夫娜一说起太后,她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忠心耿耿和出自内心的崇敬的表情,这表情也与忧伤结合在一起,当她在谈话中提起自己的这位尊贵的庇护人时,每次都是这样。她说,太后陛下非常器重丰克男爵,这时她目光又流露出了忧伤。
公爵若无其事地沉默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凭她作为宫廷女官所特有的机敏和灵活,想敲打公爵一下,因为他胆敢对推荐给太后的人说三道四,同时又想安慰他。
“让我们谈一谈您的一家人吧,”她说,“您知道吗,令爱进入社交界后,给大家带来了巨大欢乐。人们都认为她非常美丽。”
公爵鞠了一躬,表示尊敬和感谢。
“我常常想,”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沉默片刻后接着说,她挨近公爵,对他亲切地微笑着,似乎想要以此表示关于政治和上流社会的谈话结束了,现在要开始谈心了,“我常常想,生活中的幸福有时分配得很不公平。为什么命运赐给您两个好孩子(您的小儿子阿纳托利除外,我不喜欢他——她扬起眉毛,不容反驳地插了一句),赐给您两个这样可爱的孩子?而您,说实话,最不看重他们,因此您不配做他们的父亲。”
说到这里她热情洋溢地笑了笑。
“有什么办法呢?拉法特会说,我没有父亲的骨相。”公爵说。
“别开玩笑了。我曾想和您严肃地谈一谈。您知道,我对您的小儿子很不满意。这话只在我们中间说(她脸上露出了忧伤的表情),有人在太后面前说到他,并且对您表示惋惜……”
公爵没有说话,但是她默默地、神情深沉地瞧着他,等待着回答。瓦西里公爵皱了皱眉头。
“我该怎么办呢?”他终于开口了。“您知道,我在教育子女方面做了一个父亲所能做的一切,可是结果两个都是蠢货。伊波利特至少还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傻瓜,而阿纳托利却不守本分。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他说道,脸上的笑容变得比平时更不自然。显得更激动了,同时从他嘴边出现的皱纹中露出某种出乎意外的粗鲁和令人讨厌的表情。
“像您这样的人干吗要生儿育女呢?假如您不是父亲,我就不会对您提出任何指责。”安娜·帕夫洛夫娜说,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睛。
“我是您的忠实的奴仆,我可以对您一个人说实话。我的孩子们是我这辈子戴在身上的镣铐。这是我背上的十字架。我对自己这样说。该怎么办呢?”他沉默了一会儿,用手势表示他听从残酷的命运的安排。
安娜·帕夫洛夫娜陷入了沉思。
“您从来没有想过给您的浪子阿纳托利娶亲吗?”她开口说道,“人们都说,老姑娘都有喜欢做媒的癖性。我还不觉得自己有这个爱好,但是我心目中倒有一个姑娘,她跟父亲住在一起,生活很不愉快,这是我们的一个亲戚,她就是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小姐。”瓦西里公爵没有回答,但是他有上流社会人士所特具的那种思维敏捷和记性好的特点,便点点头表示已在考虑她说的话。
“您知道吗,这个阿纳托利一年要花掉我四万卢布。”他说,看来他无力控制充满忧愁的内心的思想活动。他不说话了。
“如果这样下去,那么五年后将会怎么样?这就是做父亲的好处。您的那位公爵小姐家里有钱吗?”
“她的父亲很有钱,但是很吝啬。他住在乡下。您知道这就是著名的鲍尔康斯基公爵,在先帝在位时就退役,外号叫‘普鲁士王’。他非常聪明,但是有些古怪,难以相处。那可怜的姑娘生活过得很不顺遂。她有一个哥哥,是库图佐夫的副官,不久前娶了丽莎·梅南。今天晚上他要到我这里来。”
“听我说,亲爱的安妮特,”公爵突然抓住对方的手,不知为什么把它往下压,“请您张罗一下这件事,我永远是您的最忠实的奴仆(我的大老粗村长在给我写的报告里把忠顺的奴仆写成忠顺的奴朴)。她名门出身,又有钱。这一切都是我需要的。”
于是他用他特有的潇洒自如和亲昵的优美动作抓起宫廷女官的一只手吻了吻,吻完后,摇了摇女官的手,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圈椅上,眼睛望着别的地方。
“等一等,”安娜·帕夫洛夫娜斟酌着说,“我今天就对丽莎(年轻的鲍尔康斯基的妻子)说。也许这事能办成。瞧,我在您的家庭事务中开始干老姑娘的行当了。”
二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里,人逐渐多起来。来的是彼得堡最有名望的显贵,他们年龄和性格不同,但都属于他们大家生活的上流社会;来了瓦西里公爵的女儿美丽的埃莱娜,她是来接父亲的,父女俩将一起去参加英国公使的庆祝会。她佩戴着由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字母组成的花字,身穿舞会服装。来的还有著名的、彼得堡最富有魅力的女人,年轻的、娇小玲珑的鲍尔康斯基公爵夫人,她于去年冬天结婚。现在由于怀有身孕已不在大的交际场所露面,但仍参加小型的晚会。瓦西里公爵的儿子伊波利特也来了,他带来了莫特马尔并作了介绍;来的还有莫里奥神父和其他许多人。
“你们还没有见过,或者是你们还不认识我的姑妈吧?”安娜·帕夫洛夫娜对来客们说,郑重其事地把他们带到一个扎着高高的花结、在客人开始到来时从容地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的小老太婆跟前,告诉她客人的名字,同时把目光从客人慢慢地移向我的姑妈身上,然后走开了。
所有客人都举行了向谁也不认识、不感兴趣和不需要的姑妈问候的仪式。安娜·帕夫洛夫娜带着忧伤和得意的神情注视着客人们问候的场面,默默地对他们表示赞许。我的姑妈对每个客人说的是同样的话,问客人们身体可好,谈到自己的身体和太后陛下的身体,说谢天谢地,陛下的身体今天好些了。所有走到她跟前去的人,出于礼貌,不露出匆忙的样子,不过他们都是带着一种完成了繁重任务后的轻松感离开这个老太婆的,后来整个晚上一次也没有再到她的跟前去。
年轻的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是带着一个丝绒绣金手提包来的,里面放着针线活儿。她那长着有点发黑的绒毛的好看的上嘴唇稍稍短些,有点遮不住牙齿,然而它张开时显得很可爱,而当它有时向前伸出以及与下嘴唇合在一起时,就显得更加可爱。正如在很招人喜欢的女人身上常见的那样,她的缺点——上嘴唇稍短和嘴半张半闭——使人觉得似乎是她的独特的美。这个年轻漂亮、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的未来的母亲,在妊娠期显得如此轻松,大家看着她都感到很高兴。老年人和忧郁苦闷的年轻人觉得,他们同她一起待一会儿和说几句话后,自己也变得像她一样了。同她说过话并在说每句话时看到她愉快的微笑和她不断露出的洁白闪亮的牙齿的人,都认为自己今天特别可爱。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娇小的公爵夫人拿着装针线活儿的手提包,一摇一摆地迈着细碎的快步,绕过桌子,快活地整了整衣服,在银茶炊旁的沙发上坐下了,不管她做什么,对她和对她周围的所有人来说,仿佛都是一种娱乐。
“我带来了我的针线活儿。”她打开她的手提包,对所有的人说。
“请注意,安妮特,不要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她对女主人说。“您信中说是一个小小的晚会。您瞧,我穿得多么滑稽可笑。”
于是她张开双臂,让大家看她的装束,她穿的是一身镶着花边的雅致的灰衣裳,胸口下面系着一条宽带子。
“请放心,丽莎,您仍然比所有的人都漂亮。”安娜·帕夫洛夫娜回答道。
“您知道我的丈夫要扔下我了,”她用同样的语气接着对一位将军说,“他这是去送死。您说,干吗要这可恶的战争?”她问瓦西里公爵,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跟瓦西里公爵的女儿漂亮的埃莱娜说起话来。
“这娇小的公爵夫人是多么可爱啊!”瓦西里公爵低声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
在娇小的公爵夫人到后不久,进来了一个高大肥胖的年轻人,他头发剪得很短,戴着眼镜,穿着时髦的浅色长裤和褐色燕尾服,露出高高的硬领。这肥胖的年轻人是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重臣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此刻他的父亲在莫斯科生命垂危。他尚未在任何地方任职,一直在国外受教育,刚从那里回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社交界露面。安娜·帕夫洛夫娜只朝他点点头,这是她对待客厅里最低等的客人所用的礼节。不过尽管用的是最低的礼节,安娜·帕夫洛夫娜看见皮埃尔进来后,脸上仍然表现出不安和惊恐,就像看见不该在这地方出现的庞然大物一样。虽然皮埃尔确实要比房间里的其他男人魁梧些,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这种惊恐只是由他的聪明而又腼腆、敏锐而又自然的目光引起的,这目光使他显得与这个客厅里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皮埃尔先生,您前来看望一个可怜的病人,真是太好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把他领到姑妈跟前时,惊恐地与姑妈使了个眼色,对皮埃尔说。皮埃尔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继续在用眼睛寻找着什么。他高兴和快活地笑了笑,像看见一个老熟人一样,向娇小的公爵夫人问好,走到了姑妈跟前。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惊恐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皮埃尔没有听完姑妈关于太后陛下的健康的话,就走开了。惊慌失措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急忙用话把他拦住。
“您是否认识莫里奥神父?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她说。
“是的,我听说他有一个永久和平的计划,这很有意思,但是未必能够实现……”
“您这样认为吗?”安娜·帕夫洛夫娜本来是为了找句话说,应付一下,好重新去做女主人应做的事,才这样问道,不料皮埃尔做出了相反的不礼貌的举动。刚才他没有听完姑妈的话就走了;而现在他却说起话来,缠住需要走的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放。他低下头,叉开两条粗腿,开始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证明,为什么他认为神父的计划是空想。
“我们以后再谈。”安娜·帕夫洛夫娜笑着说。
她在摆脱这个还不懂世故的年轻人后,回头做女主人应做的事,继续留心地倾听着和观察着,发现哪里客人谈得不大起劲了,就去帮他们一下。通常一个小纺纱厂的老板,在让工人各就各位后,便在厂里踱来踱去,发现纱锭停转或发出不正常的声音、咯吱咯吱作响、声音太大时,便急忙走过去把它停住,或设法使其正常转动。现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就是这样,她在自己的客厅里来回走着,不时走到停止说话或说得太多的人堆跟前,插上一句话或调换一下客人的位置,使得谈话机器又速度均匀地和合乎礼节地运转起来。但是她在忙于做这些事时,仍然可以看出,她特别害怕皮埃尔有出格行为。当皮埃尔走过去听莫特马尔身旁的人说话,后来又到神父说话的地方去时,她不时关切地瞧瞧他。对国外受教育的皮埃尔来说,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这个晚会是他在俄国看到的第一个晚会。他知道,这里聚集了彼得堡的知识界人士,因此他像进了玩具店的孩子一样,感到眼花缭乱。他一直担心放过他可能听到的高见。他瞧着聚集在这里的人脸上自信优雅的表情,一直盼望听到某种特别有道理的议论。最后他走到莫里奥跟前。他觉得那里的谈话很有意思,便站住了,像一般年轻人都喜欢做的那样,等待着发表自己的想法的机会。
三
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会像机器一样开动了。四处的纱锭不停地发出均匀的喧闹声。坐在我的姑妈身旁的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她哭肿了眼睛,面容消瘦,她在这豪华的集会上显得是一个外人,除了她俩之外,所有的人分成三个组。在一个男人较多的组里,中心是神父;在另一个年轻人的组里,居于中心的是瓦西里公爵的女儿美丽的埃莱娜公爵小姐和那位漂亮娇小、脸色红润、就年龄来说显得太胖的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第三组的中心是莫特马尔和安娜·帕夫洛夫娜。
莫特马尔子爵是一个温文尔雅、招人喜欢的年轻人,显然他自认为是名流,但是由于受过良好教育,便谦逊地听命于他交往的人,甘心为他们所利用。安娜·帕夫洛夫娜显然想用他来款待自己的客人。正如餐厅的一个好的服务员领班会把一盘假如有人在肮脏的厨房里看见就不想吃的牛肉作为特别可口的美味端上来一样,在今天的晚会上,安娜·帕夫洛夫娜也先把子爵、然后把神父作为特别精致的菜肴来招待自己的客人。在莫特马尔的那个组里,人们马上就谈起当甘公爵被杀的事。子爵说,当甘公爵被杀是由于他的宽宏大量,而波拿巴之所以那么凶狠,是有特殊原因的。
“啊,是真的!子爵,请把这件事给我们讲一讲。”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她高兴地感到,“子爵,请把这件事给我们讲一讲”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路易十五的腔调。
子爵鞠了一躬表示遵命,谦恭地笑了笑。安娜·帕夫洛夫娜让客人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叫大家听他讲。
“子爵本人就认识那位公爵。”安娜·帕夫洛夫娜低声对一个人说。“子爵是一个地道的讲故事的能手。”她对另一个人说。“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她又对第三个人说。子爵像一盘配有生菜的热气腾腾的烤牛肉,以优雅的和对他最有利的方式端出来献给了在场的人们。
子爵已准备开始讲他的故事了,他含蓄地笑了笑。
“到这里来,亲爱的埃莱娜。”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另一组的中心人物、坐得稍远的美丽的公爵小姐说。
埃莱娜公爵小姐微笑着;她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个艳丽的女人的不变的笑容,她就是带着这笑容跨进客厅的。她从给她让路的男人们中间走过,身上缀有常青藤和青苔花边的舞会服发出窸窣声,白净的肩膀、有光泽的头发和钻石闪闪发亮,她谁也不瞧,但是对所有人微笑着,好像要盛情地赋予大家欣赏她的身材、丰满的肩膀以及按照当时流行的做法大大袒露的胸脯和脊背的美的权利,同时她仿佛是在给舞会增添光彩,最后径直走到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埃莱娜实在太美了,她身上不仅看不出任何卖弄风情的影子,而是相反,她似乎为她自己的那种无可怀疑的、使人大为倾倒的美而感到不好意思。她似乎想减少自己的美的魅力,可是又做不到。
“多么漂亮的女人!”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这样说。当她在子爵面前坐下,也带着不变的微笑看着他时,子爵仿佛被不寻常的事所惊倒一样,耸耸肩膀,垂下了眼睛。
“在这样的听众面前,我担心讲不好。”他微笑着低下头说。
公爵小姐把她的一只裸露的丰满的手搭在小桌子上,认为没有说话的必要。她带着微笑等待着。在子爵讲述的整个时间里,她都挺直身子坐着,不时看看自己的那只轻轻放在桌子上的丰满美丽的手,或者看看更加美丽的胸脯,整一整上面的钻石项链;她理了几次衣服的褶子,而当故事讲到动听处时,她回头看一看安娜·帕夫洛夫娜,立刻露出与宫廷女官一样的表情,然后又容光焕发地微笑着安静下来。娇小的公爵夫人也跟着埃莱娜离开茶桌过来了。
“等一下,我要拿上我的针线活儿。”她说道。“怎么啦?您在想什么?”她对伊波利特公爵说。“把我的手提包拿过来。”
公爵夫人微笑着,和大家说着话,突然换了个姿势,坐好后,快活地整理一下衣裳。
“现在我坐得舒服了。”她说了一句,便请求开始讲故事,自己做起针线活儿来。
伊波利特公爵把手提包拿过来给她,自己也跟着她过来,把圈椅挪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在她身旁坐下了。
这个非常可爱的伊波利特的惊人之处,是他很像他那美丽的妹妹,而更加惊人的是,他虽然很像妹妹,但惊人地愚蠢。他的面容与他的妹妹相同,但是妹妹的那种乐天的、洋洋自得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和始终不变的微笑,她的身材的不同寻常的古典美,使得她身上的一切熠熠生辉;而伊波利特则相反,同样的面容由于他生性愚钝而变得模糊不清,总是表现出一副自以为是和愤愤不平的神气,而身体则瘦削和羸弱。眼睛、鼻子和嘴——这一切似乎挤在一起,形成一个毫无表情的、枯燥无味的鬼脸,而双臂和双腿总是采取不自然的姿势。
“这不是一个讲鬼魂的故事吧?”他在公爵夫人身旁坐下后问道,急忙把带柄眼镜举到眼上,仿佛没有它就不能开口讲话似的。
“完全不是,亲爱的。”讲故事的人耸耸肩,惊奇地回答道。
“这是因为我讨厌关于鬼魂的故事。”伊波利特公爵说,从他的语气可以看出,他在说了这句话后才明白它的意思。
由于他说话自以为是,谁也弄不清他说的话非常聪明还是非常愚蠢。他身上穿着深绿色的燕尾服和他自己所说的颜色像受惊的山林水泽仙女的大腿一样的长裤,脚上穿着长统袜和半高靿皮鞋。
子爵很动听地讲了当时流传的一个传说,说当甘公爵秘密来到巴黎会见乔治小姐,在那里碰到也受到女演员喜爱的波拿巴,拿破仑在那里碰到公爵后,他的昏厥病突然发作,处于公爵的支配之下,而公爵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后来波拿巴反而处死公爵来报答他的宽宏大量。
这故事很动听也很有意思,特别是讲到这两个情敌突然相互认出了对方的地方,女士们听了似乎都很激动。
“讲得好极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用疑问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娇小的公爵夫人说。
“好极了。”娇小的公爵夫人也低声说了一句,顺手把针插进活计,似乎想以此说明,这故事太有趣和太迷人了,使得她无法继续干活儿了。
子爵很看重这无言的赞许,感激地笑了笑,开始继续往下讲;然而这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发现,她一直注意的那个可怕的年轻人正在非常热烈和非常大声地和神父说话,便赶到发生危险的地方去帮忙。果然,皮埃尔已经和神父谈起了政治均势问题,而神父看来对这个热情纯朴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便对他阐述起自己心爱的思想来。两人交谈得过于热烈和无拘无束,这使得安娜·帕夫洛夫娜很不高兴。
“手段是欧洲的均势和民权。”神父说道。“只要一个像俄罗斯那样的以野蛮闻名的强大国家出来领导旨在建立欧洲的均势的联盟,这就能拯救世界!”
“您如何得到这种均势呢?”皮埃尔刚要开始说话,这时安娜·帕夫洛夫娜走了过来,用严厉的目光看了皮埃尔一眼,问那位意大利神父对这里的气候是否习惯。意大利人的脸突然变了,显出一种令人觉得难受的假装的愉快表情,看来他在同妇女谈话时习惯于这样做。
“我有幸应邀参加府上的晚会,对诸位先生、尤其是诸位女士卓越的智慧和教养深感钦佩,尚未想到气候如何的问题呢。”他说。
安娜·帕夫洛夫娜没有放开神父和皮埃尔,为了便于观察,便让他们参加大家的谈话。
这时客厅里又进来了一位客人。这位新来的客人就是娇小的公爵夫人的丈夫、年轻的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鲍尔康斯基公爵身材不高,是一个英俊的青年,面部线条清晰,表情冷漠。他身上的一切,从疲倦苦闷的目光到缓慢匀整的步伐,都与他那娇小的、活跃的妻子形成最鲜明的对照。看来他不仅认识客厅里所有的人,而且已对他们感到腻烦,连看他们一眼和听他们说话都觉得无聊。在所有他厌烦的人当中,他最讨厌的似乎是他的漂亮的妻子。他做了一个损害他的俊秀容貌的怪脸,背过身去不理她。他吻了吻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手,眯缝着眼睛朝大家看了看。
“您要去打仗吗,公爵?”安娜·帕夫洛夫娜问道。
“库图佐夫将军愿意让我当他的副官……”鲍尔康斯基说,他像法国人一样,在说到库图佐夫时,把重音放在最后的音节上。
“那么您的妻子丽莎怎么办呢?”
“她将到乡下去住。”
“您怎么能让我们见不到您那可爱的妻子呢?”
“安德烈,”他的妻子用她跟别人说话时的那种娇滴滴的语气对他说,“子爵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波拿巴和乔治小姐的故事,讲得好极了!”
安德烈公爵眯起了眼睛,转过头去。从安德烈公爵跨进客厅之时起,皮埃尔一直用快乐和友好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时走到他的跟前,拉住他的一只手。安德烈公爵没有回头,皱起了眉头,对有人碰他的手表示不快,但是看到皮埃尔的笑容可掬的脸后,也突然善意地和愉快地笑了笑。
“瞧!……连您也到社交场所来了!”他对皮埃尔说。
“我知道您要来。”皮埃尔回答道。“我将到您那里吃晚饭。”他为了不妨碍子爵继续讲他的故事,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可以吗?”
“不,不行。”安德烈公爵笑着说,同时握一握皮埃尔的手向他表示,这事用不着问。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瓦西里公爵和女儿站起身来,男人们也都站起来给他让路。
“请您原谅,亲爱的子爵。”瓦西里公爵对那位法国人说,亲热地拉住他的一只袖子向下往椅子上摁,叫他不要站起来。“英国公使的这个倒霉的庆祝会使我失去了这样的快乐并打断了您的故事。”他又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离开您的令人陶醉的晚会,我感到十分难过。”
他的女儿埃莱娜公爵小姐轻轻地撩起衣裙在椅子中间走,她美丽的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开朗。当她从皮埃尔身旁经过时,皮埃尔用几乎是恐惧的和充满热情的目光看着这个美人。
“真漂亮。”安德烈公爵说。
“真美。”皮埃尔也说。
瓦西里公爵从身边经过时抓住皮埃尔的一只手,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
“请您管教管教这头熊吧!”他说。“他已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参加社交活动。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没有比跟聪明的女人交往更重要的事了。”
四
安娜·帕夫洛夫娜笑了笑,答应照顾皮埃尔,她知道皮埃尔的父亲和瓦西里公爵是亲戚。原先与我的姑妈坐在一起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太太急忙站起来,在前厅里追上了瓦西里公爵。她脸上原有的那种假装的兴致消失了。她的善良的、哭肿了的脸上只有不安和恐惧的表情。
“公爵,您说,关于鲍里斯的事怎么样了?”她在前厅里追着公爵说。(她在说出鲍里斯的名字时把重音放在“鲍”上。)“我不能再在彼得堡待下去了。告诉我,我能把什么样的消息带给我那可怜的孩子?”
尽管瓦西里公爵很不乐意听这位上年纪的太太的话,对她几乎不大礼貌,甚至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但是她还是脸上堆起亲切感人的微笑,拉住他的一只手,不让他离开。
“您只要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他就可以直接调到近卫军里去了。”她恳求说。
“请您相信,公爵夫人,我一定尽力而为,”瓦西里公爵回答道,“但是我去求皇上有困难;我劝您通过戈利岑公爵去找鲁缅采夫,这样做比较合适。”
这位上年纪的太太名叫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她的家族是俄国的望族之一,但是她很穷,早已不参加上流社会的活动,失去了昔日的各种关系。现在她到这里来,是为了求人把自己的独生儿子调进近卫军。只是为了见到瓦西里公爵,她自报姓名来参加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也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她耐心地听了子爵讲的故事。瓦西里公爵的话使她非常吃惊;她的那张曾经很漂亮的脸露出了怨恨的表情,但是这只延续了一分钟。她又微微一笑,紧紧地抓住瓦西里公爵的一只手。
“听我说,公爵,”她说,“我从来没有求过您,往后也永远不会求您,从来也没有提起过家父对您的情谊。现在我求您看在上帝的分上替我的儿子办这件事,我将把您看做大恩人。”她急急忙忙地添了一句。“请您不要生气,您就答应我吧。我求过戈利岑,他拒绝了。希望您还像从前那样善良。”她说,竭力想苦笑一下,可是她的眼睛却饱含着泪水。
“爸爸,我们要迟到了。”等在门口的埃莱娜公爵小姐转过她那长在具有古典美的肩膀上的漂亮的脑袋说。
在上流社会中,权势是一种资本,需要爱惜它,使它不至于消失。瓦西里公爵知道这一点,他考虑到,如果他为有求于他的所有人去求情,那么很快他就不能为自己的事去求人,因此他很少使用自己的权势。然而在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事情上,在她再一次提出请求后,瓦西里公爵有一种类似受良心责备的感觉。她对他说的是实情:他走上仕途有赖于她的父亲的扶植。除此之外,他从她做人处世的态度上看出,她属于这样的一种女人,尤其是那些做母亲的,她们一旦拿定主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不然她们每时每刻地缠住你,甚至前来吵闹。这最后的一个想法使他犹豫起来。
“亲爱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他用通常的亲昵和苦闷的语气说,“我几乎无法做到您想要我做的事;但是为了向您证明我如何敬爱您和怀念您已故的父亲,我要做这件无法做到的事:设法把您的儿子调到近卫军去,我向您保证。您满意了吧?”
“亲爱的,您是我的恩人!我想您一定会这样做的;我知道您是多么的善良。”
他想要走了。
“请您稍等,还有两句话。什么时候把他调到近卫军去……”她有点犹豫起来。“您同米哈依尔·伊拉里翁诺维奇·库图佐夫很要好,请把鲍里斯介绍给他当副官。那样我就放心了,那样……”
瓦西里公爵微微一笑。
“这一点我可不能答应。您知道,自从库图佐夫被任命为总司令后,人们都把他包围起来了。他本人对我说过,所有莫斯科的贵夫人好像商量好了一样,都要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他当副官。”
“不,您就答应吧,我亲爱的恩人,不然我不放您走。”
“爸爸,”那位美人又用同样的语气说,“我们要迟到了。”
“好吧,再见,再见了,您瞧……”
“那么您明天就奏明皇上?”
“一定,而向库图佐夫求情的事我不答应。”
“不,您就答应吧,答应吧,巴齐尔。”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在他背后说道,脸上露出卖弄风情的年轻女子的微笑,过去她想必常带着这样的笑容,而现在它与她的那张憔悴的脸很不相称。
看来她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按照习惯使用起自古以来妇女拥有的所有手段来。但是等瓦西里公爵一出门,她的脸又露出了原先的那种冷漠的、假装的表情。她回到了那些继续听子爵讲故事的人那里,又装出听故事的样子,等着离开的时机,因为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您认为最近上演的在米兰加冕的喜剧如何?”安娜·帕夫洛夫娜问道。“是一出新的喜剧:热那亚和卢卡的人民向波拿巴先生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于是波拿巴先生坐在宝座上,实现了人民的愿望!这太妙了!不,这简直能使人发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安德烈公爵直视着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脸,冷冷一笑。
“‘上帝赐给我王冠,谁要碰它,谁就倒霉’。”他重复了波拿巴在戴上王冠时说的话。“听说,他在说这些话时,仪表很美。”他补充了一句,并且用意大利语把拿破仑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希望,”安娜·帕夫洛夫娜接着说,“这件事将使得人们忍无可忍了。各国君主再也不能容忍这个给一切造成威胁的人了。”
“君主们吗?我不说俄罗斯,”子爵有礼貌地和不抱希望地说,“这些君主们可不是这样!他们为路易十六,为王后,为伊丽莎白做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做。请相信我的话,他们将为背叛波旁王朝的事业而受到惩罚。这些君主们!他们居然派使节去祝贺那个王位篡夺者。”
他轻蔑地叹了一口气,又变了变身体的姿势。长时间地用带柄眼镜看着子爵的伊波利特公爵听到这句话时,突然全身转向娇小的公爵夫人,向她要了一枚针,用针在桌子上画孔代家族的纹章给她看。他一本正经地给她讲这个纹章,好像是公爵夫人求他这样做似的。
“镶圆天蓝色兽嘴齿形边的兽嘴形权杖——这就是孔代家族。”他说。
公爵夫人脸上挂着微笑听着。
“如果波拿巴在法国王位上再待上一年,”子爵接着已开始的话头说,从他的样子看,他没有听别人说话,在这件他最了解的事情上只注意保持自己的思路,“那么就可能弄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阴谋、暴力、放逐、死刑,法国社会,我说的是上流社会,就将永远被消灭,到那时……”
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皮埃尔想要说什么,因为他对谈话很感兴趣,但是看管着他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打断了他的话。
“亚历山大皇帝宣布,”她带着谈到皇族时常有的忧伤说,“他要让法国人自己选择政体。我想,毫无疑问,整个民族一旦摆脱了篡位者的统治,就会归顺合法的国王。”安娜·帕夫洛夫娜说,她竭力想讨好这个流亡者和保王派。
“这很难说。”安德烈公爵说。“子爵先生完全正确地认为,事情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我想很难回到老路上去。”
“我听人说,”皮埃尔红着脸又加入到谈话中来,“几乎所有贵族已经站到了波拿巴一边。”
“说这话的是波拿巴分子。”子爵说没有朝皮埃尔转过头来。“现在很难弄清法国的社会舆论。”
“这是波拿巴说的。”安德烈公爵带着冷笑说。(可以看得出,他不喜欢子爵,虽然他的眼睛没有看着子爵,但他的话是针对子爵的。)
“‘我向他们指出了光荣的道路,他们不愿意走,’”他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又引用了拿破仑的话,“‘我向他们敞开了我的候见室,他们却成群结队地拥进来……’我不知道,他在多大程度上有权这样说。”
“没有任何权利,”子爵说,“在杀害当甘公爵后,甚至最偏心的人也不再把他看做英雄。即使他对某些人来说曾经是英雄,”他转身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那么当甘公爵被杀害后,天上就多了一个殉难者,而地上则少了一个英雄。”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余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用微笑对子爵的这些话表示赞许,皮埃尔又插了进来,安娜·帕夫洛夫娜虽然预感到他将说出不成体统的话,但是已经拦不住了。
“处死当甘公爵,”皮埃尔说,“从国家考虑有其必要性;我正好认为拿破仑敢于一个人承担这样做的责任,是他精神的伟大之处。”
“我的上帝!”安娜·帕夫洛夫娜惊恐地低声说。
“怎么,皮埃尔先生,您认为无故杀人是精神的伟大?”娇小的公爵夫人说道,她一面微笑着,一面把针线活儿朝自己身边挪。
“啊!哦!”不同的声音一起说道。
“妙极了!”伊波利特公爵用英语说,用手掌拍起膝盖来。子爵只耸了耸肩。
皮埃尔从眼镜上方得意洋洋地看了听众一眼。
“我之所以这样说,”他不顾一切地接着说,“是因为波旁王族逃离革命,使人民处于无政府状态之中;只有拿破仑一人善于理解革命,并且能够战胜它,因此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不能对一个人手软,可惜他的生命。”
“您要不要到那一桌去?”安娜·帕夫洛夫娜问道。但是皮埃尔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说。
“不,”他说得愈来愈兴奋,“拿破仑很伟大,因为他站得比革命高,去掉了革命的弊病,保留了好的东西——公民的平等权利、言论和出版自由等等,只因为如此,才取得了政权。”
“不错,假如他取得政权后不用它来杀人,而是把它交还给合法的国王,”子爵说,“那么我就称他为一个伟大的人。”
“他不可能这样做。人民把权力交给他,只是为了让他设法让人民不受波旁王朝的统治,这是因为人民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革命是伟大的事业。”皮埃尔先生接着说,他不顾一切地插进这一句带有挑战性的话,显示出他年轻气盛和要把一切尽快倾吐出来的愿望。
“革命和弑君都是伟大的事业?……既然如此……您究竟要不要到那一桌去?”安娜·帕夫洛夫娜又问了一句。
“社会契约。”子爵带着温和的微笑说。
“我说的不是弑君。我说的是思想。”
“不错,是掠夺、杀人和弑君的思想。”又有人用讥讽的语气打断他。
“当然,那是一些极端的做法,但是全部意义不在于此,意义在于人权,在于摆脱偏见的束缚,在于公民一律平等;所有这些思想拿破仑都全部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
“自由和平等,”子爵轻蔑地说,似乎已最后拿定主意要向这个青年证明他说的都是蠢话,“都是哗众取宠的大话,早就名声扫地。谁不喜欢自由和平等呢?我们的救世主早已宣扬过自由和平等。难道革命后人们变得更幸福了吗?恰恰相反。我们想要自由,而波拿巴消灭了它。”
安德烈公爵面带微笑,时而看看皮埃尔,时而看看子爵,时而看看女主人。在皮埃尔发生越轨的行动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尽管有社交活动的经验,一开头也吓坏了;但是她看到,虽然皮埃尔发表了亵渎神圣的言论,然而子爵并没有发怒,同时她确信要岔开这些话已不可能,于是她便同子爵联合起来,集中力量攻击皮埃尔。
“不过,亲爱的皮埃尔先生,”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您说的伟大人物可以不经审判无辜地处死公爵和随便什么人,对此您怎么解释呢?”
“我想问,”子爵说,“皮埃尔先生如何解释雾月十八日?难道这不是欺骗吗?这是玩弄魔术,完全不像伟大人物的行为。”
“还有他杀死非洲俘虏的事呢?”娇小的公爵夫人说,“这真可怕!”说完她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大老粗。”伊波利特公爵说。
皮埃尔先生不知道该回答谁才好,他扫视了大家一眼,微微一笑。他的微笑不像别人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相反,当他露出笑容时,脸上严肃的、甚至有点忧郁的表情突然一下子消失了,出现了另一种稚气而和善的、甚至有点笨拙的表情,好像是在请求原谅一样。
第一次见到他的子爵这时才明白,这个雅各宾派完全不像他的言语那么可怕。大家都不说话了。
“你们怎么能要他一下子对所有的人作出回答呢?”安德烈公爵说。“同时在谈到一位国务活动家的活动时,应当区分哪些是私人行为,哪些是统帅或皇帝的行为。我这样觉得。”
“对,对,自然是这样。”皮埃尔接过来说,他为有人帮忙而高兴。
“不能不承认,”安德烈公爵继续说,“阿尔科拉桥上的拿破仑是伟大的,在雅法的医院里向鼠疫患者伸出手去的拿破仑是伟大的,但是……但是也有很难为之辩护的其他行为。”
看来安德烈公爵这样说是想缓和一下皮埃尔的那些说得过于直率的话,他站起身来准备要走,给妻子作了个暗示。
伊波利特公爵突然站了起来,用手势叫大家不要动,并请大家坐下,说道:
“啊!今天有人给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应该说出来与你们共享。对不起,子爵,我将用俄语讲;不然它就没有味道了。”
于是伊波利特公爵开始用俄语讲,他的口音好像在俄国只待过大约一年的法国人讲俄语一样。大家都停住了,因为伊波利特公爵有声有色地恳求他们注意听他的故事。
“莫斯科有一位贵夫人,一位太太。她很吝啬。她需要找两个跟在车后的仆役。个子要高高的。这符合她的趣味。她已有一个贴身女仆,个子更高。她说……”
这时伊波利特公爵沉思起来,显然是在苦思冥想往下怎么说。
“她说……是的,她说:‘丫头(贴身女仆),快穿上号衣,跟着我,在车后头,去拜客。’”
讲到这里时,听众还没有笑,伊波利特公爵自己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产生了不利于他的效果。然而许多人,其中包括那位上年纪的太太和安娜·帕夫洛夫娜,还是笑了笑。
“她坐上车走了。突然刮起了大风。丫头的帽子刮掉了,长头发散了开来……”
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说:
“于是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了……”
笑话讲到这里就完了。尽管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个笑话和为什么一定要用俄语讲,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别的人都称赞伊波利特公爵的好意,是他如此愉快地结束了皮埃尔先生令人不快的和没有礼貌的越轨行为。在听完笑话后,人们开始分散进行闲谈,谈的是下一次和上一次的舞会以及戏剧演出,还有谁将在何时何地见面等等。
五
客人们对安娜·帕夫洛夫娜举行了一个令人陶醉的晚会表示感谢后,开始散了。
皮埃尔动作笨拙。他很胖,个子比一般人要高,肩膀宽阔,浅红色的手很大。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他不知道如何进客厅,更不知道如何出客厅,也就是说,不会在出客厅前说一些特别令人愉快的话。此外,他还常常心不在焉。站起身时,他没有拿自己的帽子,却抓起了一顶缀有将官羽饰的三角帽,在手里拿着,扯着上面的帽缨,直到那位将军请他归还为止。但是他心不在焉以及不知道如何进客厅和如何在客厅里说话的缺点,却由温厚、纯朴和谦恭的表情弥补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向他转过身来,以基督徒的温和表示原谅他的越轨行动,朝他点了点头。
“希望能再见到您,并且希望您能改变自己的看法,亲爱的皮埃尔先生。”她说。
当她说这些话时,皮埃尔什么也没有回答,只鞠了一躬,并再次向大家露出了微笑,这微笑什么也不说明,只说明这样一点:“看法归看法,你们可以看到,我是一个多么善良和多么好的年轻人。”所有的人连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安德烈公爵到了前厅,把肩膀伸向给他披斗篷的仆人,淡漠地听着他的妻子同也到了前厅的伊波利特公爵闲扯。伊波利特公爵站在漂亮的、怀孕的公爵夫人旁边,举着带柄的眼镜,直瞪瞪地看着她。
“请回吧,安妮特,您会感冒的。”娇小的公爵夫人在同安娜·帕夫洛夫娜告别时说。“就这样决定了。”她又低声添了一句。
安娜·帕夫洛夫娜已同娇小的公爵夫人谈过有意给阿纳托利和她的小姑子做媒的事。
“我就指望您了,亲爱的朋友,”安娜·帕夫洛夫娜也低声说,“您写信问她并告诉我她的父亲怎样看待这件事。再见。”说完她离开了前厅。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娇小的公爵夫人跟前,把脸凑近她,开始压低声音对她说一件事。
两个仆人,一个是公爵夫人的,一个是他的,在等他们把话说完。两人拿着披肩和长礼服站着,听着他们不懂的法国话,他们脸部的表情却表示,似乎他们懂得说的是什么,但是不愿意露出这一点。公爵夫人像平常一样,说话时面带微笑,听的时候则笑出声来。
“我很高兴,没有去参加英国公使的庆祝会,”伊波利特公爵说,“无聊……晚会好极了。好极了,不是吗?”
“听说,那里将举行一个很好的舞会。”公爵夫人翘起长着绒毛的小嘴唇回答道。“社交界所有的漂亮女人都将参加。”
“不是所有的,因为您不去;不是所有的。”伊波利特公爵高兴地笑着说,他从仆人手里抓过披肩,甚至把仆人推开,亲自动手把它披在公爵夫人身上。不知是由于动作笨拙还是有意地(谁也无法弄清是怎么回事),披肩已经披好了,他还很久没有放开手,仿佛在拥抱着这个年轻的女人。
公爵夫人姿势优美地躲开他,但是仍然微笑着,她转过身来,看了丈夫一眼。安德烈公爵的眼睛闭着,他好像很疲倦,想要睡觉。
“您准备好了吗?”他问妻子,两眼有意不看她。
伊波利特公爵匆匆忙忙地穿上他的长礼服,这件新式的礼服长过脚跟,他穿着它磕磕绊绊地跟在公爵夫人后面跑到台阶上,这时仆人正扶着她上马车。
“公爵夫人,再见。”他喊道,舌头也像两只脚那样不那么灵活了。
公爵夫人撩起衣裙,在黑暗的马车里坐下了;她的丈夫整了整军刀;伊波利特公爵借口帮忙,给大家添乱。
“对不起,先生。”安德烈公爵用俄语冷淡而讨厌地对妨碍他上车的伊波利特公爵说。
“我等着你,皮埃尔。”说话的仍然是安德烈公爵的声音,不过语气亲切而柔和。
前导马驭手催马向前,马车的车轮隆隆地响了起来。伊波利特公爵时断时续地笑着,站在台阶上等着子爵,他答应把子爵送回家去。
“我说,我的亲爱的,您的那位娇小的公爵夫人非常可爱。非常可爱,”子爵在与伊波利特一起在马车里坐好后说,“非常可爱。”他吻了吻自己的手指尖。“完完全全是一个法国女人。”
伊波利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您知道,您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其实很可怕,”子爵接着说,“我同情那可怜的丈夫,那个小军官,他装出一副在位君主的样子。”
伊波利特又扑哧一声笑了,并且笑着说:
“您曾经说过,俄罗斯女人不如法国女人。应当善于笼络她们。”
皮埃尔先到了,他像自家人一样进了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立刻照老习惯在沙发上躺下,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这是恺撒的札记),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开始从中间读起来。
“您在舍列尔女士家干了些什么?她现在就要完全病倒了。”安德烈公爵走进书房时一面说,一面搓着白净的手。
皮埃尔整个身体转了过来,弄得沙发咯吱咯吱响,他把兴奋的脸转向安德烈公爵,笑了笑,挥了挥手。
“不,这位神父很有意思,只不过对问题的理解不对头……照我看来,永久的和平是可能的,但是我不知道这该怎么说……不过不是通过政治均势。”
安德烈公爵显然对这种抽象的谈话不感兴趣。
“亲爱的,不能把你所想的事到处去说。怎么,你最后做了什么决定没有?是去当近卫骑兵还是去当外交官?”安德烈公爵在沉默片刻后问道。
皮埃尔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盘起腿。
“您瞧,我还不知道干什么呢。这两种工作我都不喜欢。”
“但是总应当做一个决定吧?你的父亲正在等着呢。”
皮埃尔十岁时就和一个担任家庭教师的神父一起到了国外,在那里一直待到二十岁。他回到莫斯科时,父亲辞退了神父,对儿子说:“现在你到彼得堡去吧,熟悉一下环境,选择一件事情做做。你干什么我都同意。这是让你带给瓦西里公爵的一封信,这是钱。把所有情况写信告诉我,我将在各个方面帮助你。”皮埃尔选择差使已选择了三个月,什么结果也没有。安德烈公爵对他说的就是这件事。皮埃尔擦了擦前额。
“他想必是一个共济会员。”皮埃尔说,他指的是在晚会上见到的那位神父。
“所有这些都是荒诞无稽的想法,”安德烈公爵又阻止他说,“最好还是谈一谈正经事。你去过近卫骑兵队吗?……”
“不,还没有去,不过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想对您说。现在正在进行反拿破仑的战争。如果这是为自由而战,那么我能理解,我就会第一个报名去服军役;但是帮助英国和奥地利去反对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这不好。”
安德烈公爵听了皮埃尔这样幼稚的话,只耸了耸肩膀。他做出对这种蠢话无法回答的样子;但是对这个天真的问题确实很难作出与安德烈公爵不同的表示。
“如果所有的人只是根据自己的信念而去打仗,那么就不会有战争了。”他说。
“那就太好了。”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冷笑了一声。
“也许这真的太好了,但是这一点永远不会实现……”
“那么您为了什么去打仗呢?”皮埃尔问。
“为了什么?我不知道。需要这样做。此外,我去……”他停住了。“我去是因为我在这里的这种生活不合我的心意!”
六
在隔壁的房间内,响起了妇女的衣服的窸窣声。安德烈公爵好像醒过来一样,身子猛地一抖,脸上露出了那种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厅里曾经有过的表情。皮埃尔把双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公爵夫人进来了。她已换上了仍然是雅致的和颜色鲜艳的家常便服。安德烈公爵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把圈椅挪到她跟前。
“我常常想,为什么,”她急忙坐到圈椅上,像平常一样用法语说,“究竟为什么安妮特不嫁人?你们大家,先生们,都很愚蠢,竟然没有人娶她。恕我直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女人。您真喜欢争论,皮埃尔先生!”
“我和您的丈夫也一直在争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打仗。”皮埃尔毫不拘束地对公爵夫人说,没有年轻男子和年轻女人说话时常有的那种局促不安的表现。
公爵夫人浑身抖动了一下。看来皮埃尔的话触及了她的痛处。
“唉,我也这样说!”她说。“我不明白,完完全全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们不打仗就不行?为什么我们女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需要?就请您来评评理。我一直对他说:在这里他是叔叔的副官,这个位置再好不过了。大家都知道他,都器重他。前些日子我在阿普拉克辛家听到一位太太问道:‘这是有名的安德烈公爵吗?’我说的完全是实话!”说着她笑了起来。“他到处都受欢迎。他能很容易地成为侍从武官。您知道,仁慈的皇上曾同他谈过话。我和安妮特说,这件事很容易办成。您以为如何?”
皮埃尔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发现他的朋友不喜欢谈这件事,便什么也没有回答。
“您什么时候走?”他问。
“唉!不要对我讲他走的事,不要对我讲。我不愿意听。”公爵夫人用一种任性顽皮的腔调说,她在客厅里同伊波利特说话时用的就是这种腔调,而在家里,在皮埃尔似乎是家庭成员的情况下,这样说话显然不合适。“今天,当我想到要断绝所有这些可贵的联系时……还有,你知道吗,安德烈?”她意味深长地朝丈夫眨眨眼。“我害怕,我害怕!”她低声说,整个脊背颤动着。
安德烈公爵朝她看了一眼,从他的神情来看,似乎他在发觉房间里除了他和皮埃尔外还有第三个人而感到有些惊讶;然而他还是冷淡而有礼貌地问妻子:
“你怕什么呀,丽莎?我不明白。”他说。
“瞧,所有男人都是自私的;所有的,所有的男人都自私自利!自己为了满足古怪的愿望,天知道为了什么扔下我,把我一个人送到乡下幽禁起来。”
“别忘了,你同父亲和妹妹在一起。”安德烈公爵低声说。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孤身一人,没有我的朋友们……还想要我不害怕呢。”
公爵夫人已经在埋怨了,她翘起了小嘴唇,脸上出现的已不是快乐的表情,而是一种凶狠的、像松鼠一样的表情。她停住不说了,似乎认为当着皮埃尔的面说自己怀孕有失体面,可是问题的实质正在于此。
“我还是没有明白,你害怕什么。”安德烈公爵凝视着妻子慢吞吞地说。
公爵夫人涨红了脸,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不,安德烈,我说,你完全变了,完全变了……”
“大夫叫你早点睡觉。”安德烈公爵说。“你还是去睡吧。”
公爵夫人什么也没有说,突然她的长着绒毛的小嘴唇颤抖起来;安德烈公爵站起身来,耸了耸肩,从房间的一头走到那一头。
皮埃尔透过眼镜,惊讶和天真地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公爵夫人,动了一下,似乎也想站起来,但是又改变了主意。
“对我来说,皮埃尔先生在这里也不碍事。”娇小的公爵夫人突然说道,她那漂亮的脸一下子拉长成为一副哭丧相。“我早就想对你说,安德烈,你为什么对我变得这样?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要到部队去,你不可怜我。为了什么?”
“丽莎!”安德烈公爵只这样喊了一声;而在这喊声里既有请求,也有威胁,而主要的,是相信她自己会为自己的话后悔的;但是她急急忙忙地往下说:
“你对待我像对待病人或孩子一样。我什么都看见了。难道半年前你是这样的吗?”
“丽莎,我请求你不要说了。”安德烈公爵的语气更严厉了。
皮埃尔在他们说话时愈来愈激动,他站起身来,走到公爵夫人面前。他好像见不得眼泪,自己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公爵夫人,请您放宽心。这是您的感觉,因为,请您相信我的话,我自己有过体验……由于……因为……不,请原谅,外人在这里是多余的……不,请您放宽心……再见……”
安德烈公爵拉住他的手。
“不,等一下,皮埃尔。公爵夫人的心很好,她不会让我失去与你一起消磨一个晚上的快乐的。”
“不,他只想着自己。”公爵夫人说,气愤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丽莎。”安德烈公爵提高声调冷冰冰地说,这表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突然公爵夫人漂亮的脸上气愤的、像松鼠似的表情为一种有魅力的和令人同情的恐惧表情所代替;她皱眉蹙额,用自己美丽的小眼睛看了丈夫一眼,脸上露出了畏怯的和认错的表情,这种表情通常在一只迅速而无力地摇动着耷拉下来的尾巴的狗脸上可以看到。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公爵夫人说,她用一只手撩起衣裙,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的前额。
“再见,丽莎。”安德烈公爵说,他站起身来,像对待外人一样,有礼貌地吻她的手。
朋友俩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皮埃尔不时地看看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则用他的小手擦擦前额。
“咱们去吃晚饭吧。”他叹口气说,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他们走进一个重新装修过的优雅而豪华的餐厅。这里的一切,从餐巾到银器、瓷器和玻璃器皿,都带有年轻夫妇家里的用具特有的光泽。在吃饭中间,安德烈公爵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显出心里有话早就想说、现在突然决定要说出来的样子,带着皮埃尔从未见过的神经质的激动的表情,开口说道:
“你永远,永远也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请听我的忠告:在你还不敢说你已做到了你所能做的一切之前,在你还没有停止爱你选中的女人,没有把她看清楚之前,不要结婚;否则你就会铸成大错,无法挽回。到年老和毫不中用时再结婚吧……不然你身上一切好的和高尚的东西就会丧失掉。一切都将浪费在琐碎的小事上。真的,真的,真的!你不要这样惊奇地看着我。如果你在结婚后希望自己将来有所作为的话,那么每走一步你都会感觉到,对你来说,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对你关上了门,只有客厅的门敞着,你在那里将像宫廷的奴仆和白痴一样站在那里……就是这样!”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
皮埃尔摘下眼镜,他的脸因此变了样,显得更为和善,他惊奇地望着朋友。
“我的妻子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安德烈公爵接着说道,“这是世上少有的女人之一,做她的丈夫可以不必为自己的名誉担心;但是,我的天,要是我现在能重新成为单身汉,我愿意付出一切!这是我对你一个人第一次这样说,因为我喜欢你。”
安德烈公爵说这话时,更不像那个懒洋洋地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厅的圈椅里、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着法国话的鲍尔康斯基了。他的冷冰冰的脸上每块肌肉都在神经质地颤动着;他那双不久前似乎生命之火已经熄灭的眼睛,现在闪现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芒。可以看出,他平时愈是显得毫无生气,在这几乎是病态的激动的时刻就愈是精神焕发。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讲这些话。”他继续说道。“因为这是生活中的一大段经历。你说起波拿巴和他的发迹史。”他说,虽然皮埃尔没有说过波拿巴的事。“你谈到波拿巴;但是当波拿巴埋头苦干、一步步走向目标时,他是自由的,除了目标之外,他什么也没有——他达到了目标。但是如果把自己与女人拴在一起——像一个戴脚镣的囚犯一样,你就会失去任何自由。你的一切希望和精力只会使你感到苦恼,使你遭受悔恨的折磨。客厅、流言蜚语、舞会、虚荣心、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这些成了我无法走出的怪圈。我现在就要上战场,去参加从未有过的伟大的战争,而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我受人爱慕,说话尖刻,”安德烈公爵接着往下说,“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里,大家都很注意地听我讲话。那是一帮愚蠢的人,而我的妻子和这些女人离开他们就无法过日子……要是你能知道所有这些高贵的女人和一般女人是什么货色就好了!我的父亲说得对。自私自利,爱好虚荣,愚昧无知,微不足道——女人们露出本来面目时就是这样。你在社交场合看她们一眼,似乎觉得有点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是的,不要结婚,亲爱的,千万不要结婚。”安德烈公爵最后说。
“我觉得可笑,”皮埃尔说,“您认为自己,您认为自己没有才干,认为您的一生被生活毁了。其实您前程远大,前途无量。而且您……”
他没有说您将怎么样,但是他的语气就已表明他非常看重自己的朋友,对他的前途抱有很大的希望。
“他怎么能这样说!”皮埃尔想道。他认为安德烈公爵是具有所有美德的典范,他这样认为是由于安德烈公爵身上高度地集中了皮埃尔所缺少的品质,这些品质可用“毅力”这一概念最贴切地表达出来。皮埃尔一向对安德烈公爵善于同各种不同的人应酬而感到惊讶,钦佩他的非凡的记忆力和博学多识(他什么都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而最钦佩的是他工作和学习的能力。如果说皮埃尔对安德烈缺乏幻想和哲理思考(皮埃尔特别喜欢这样做)的能力感到吃惊的话,那么他认为这不是缺点,而是长处。
在朋友之间最好的和最纯朴的关系中,奉承和称赞是必要的,正如车轮需要抹油才能运转一样。
“我是一个已经完蛋的人。”安德烈公爵说道。“我的事有什么可说的?让我们来谈谈你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因自己出现宽慰的想法而高兴地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霎时间在皮埃尔的脸上反映出来。
“关于我的事有什么好讲的?”皮埃尔说,他咧开嘴,露出无忧无虑的快活的微笑。“我算是什么人?我是一个私生子!”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可以看出,他是作了很大努力后才说出这句话的。“既无身份,又无财产……有什么办法呢,其实……”但是他没有说出其实怎么样。“我目前很自由,感到很舒服。我只是怎么也不知道我该开始做什么。我曾想和您好好商量一下。”
安德烈公爵用和善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在他的友好和亲切的目光里仍然露出一种优越感。
“我觉得你非常可贵,尤其是因为你是我们整个上流社会中惟一的活人。你感到很舒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反正都是一样的。你到任何地方去都会受欢迎,但是记住一点:你别再去库拉金家,别再过这样的生活。所有这些酗酒和寻欢作乐的事,这一切……对你都不合适。”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亲爱的,”皮埃尔耸耸肩膀说,“女人哪,我的亲爱的,这些女人!”
“我弄不明白。”安德烈回答道。“正派女人,这是另一回事;但是库拉金家的女人,女人和酒,我不明白!”
皮埃尔住在瓦西里·库拉金公爵家,和他的儿子阿纳托利一起过着放荡的生活,家里的人为了使阿纳托利改邪归正,打算让他娶安德烈公爵的妹妹。
“您知道吗,”皮埃尔说,他脑子里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好的想法,“说真的,我早就这样想了。过这种生活什么事也决定不了,什么事也不能好好考虑。脑袋痛得很,又没有钱。今天他邀请过我,我没有去。”
“你敢向我保证不去吗?”
“保证不去!”
皮埃尔从他的朋友家出来时,已是夜里一点多钟了。彼得堡六月的夜是明亮的夜。皮埃尔雇了一辆马车,打算回家。但是他离家愈近,愈觉得这个更像黄昏和早晨的夜里无法入睡。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望去,可以看得很远。途中皮埃尔回想起,今天晚上在阿纳托利那里照例有人聚赌,赌完后通常要狂饮一场,最后以皮埃尔喜爱的娱乐结束。
“到阿纳托利那里去倒也不错。”他想。但是立刻想起他对安德烈公爵许下的不到阿纳托利那里去的诺言。
然而他立刻又像所谓意志薄弱的人常有的那样,热切希望再一次体验一下他非常熟悉的放荡生活,于是他便决定前去。这时马上又产生一个想法,认为许下的诺言毫无意义,因为在向安德烈公爵许诺之前,也向阿纳托利公爵下过保证去他那里;最后他想,所有这些诺言都是一些空洞的东西,没有确定的内容,尤其是只要设想一下明天也许他就会死去,或者发生意外事件,到那时也就没有履行诺言和不履行诺言的问题了。皮埃尔常常进行诸如此类的推论,结果打消了所有的决定和意图。他便去找阿纳托利了。
他到了近卫骑兵营房旁阿纳托利居住的一座大房子前,上了灯火未熄的台阶和楼梯,进了一扇敞开着的门。前厅里没有人;这里乱放着空酒瓶、斗篷和套鞋,散发出一股酒气,听得见远处的说话声和叫喊声。
赌博和晚餐已经结束了,但是客人还没有散。皮埃尔脱掉斗篷,进了第一个房间,那里残羹剩饭还没有收拾,一个仆人以为没有人看见他,正在偷偷地喝杯里剩下的酒。从第三个房间里传来熟悉的喧闹声、笑声和叫喊声以及狗熊的吼声。七八个年轻人神情紧张地聚集在敞开的窗户旁。三个人在玩一头小熊,一个人拉着链子,用狗熊来吓唬另一个人。
“我押史蒂文斯一百卢布!”一个人喊道。
“不能用手扶东西!”另一个人喊道。
“我押多洛霍夫!”第三个人喊道。“库拉金,你来当证人。”
“喂,别玩小熊了,这里在打赌呢。”
“要一口气喝下去,不然就算输了。”第四个人喊道。
“雅科夫!拿一瓶酒来,雅科夫!”主人喊道,这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美男子,他站在人群中间,身上穿一件薄衬衣,敞着胸。“等一等,先生们。瞧,彼得鲁沙来了,亲爱的朋友。”他对皮埃尔说。
这时一个身材不高、长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的人从窗口喊道:“到这里来——你来主持打赌!”他的声音在所有这些喝醉酒的人的声音中显得最为清醒。这就是多洛霍夫,他是谢苗诺夫近卫团的军官,著名的赌徒和爱好决斗的寻衅闹事者,同阿纳托利住在一起。皮埃尔微笑着,快活地看看自己的周围。
“我什么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问。
“等一等,他没有喝醉。把那瓶酒给我。”阿纳托利说,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杯子,走到皮埃尔跟前。
“先喝了再说!”
皮埃尔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皱起眉头看看又聚集在窗户旁的喝醉酒的客人们,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阿纳托利一面给他倒酒,一面对他说,多洛霍夫跟在场的英国海军军官史蒂文斯打赌,说他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两条腿垂到窗外,喝下一瓶罗姆酒。
“你把这一瓶全喝完,”阿纳托利把最后一杯递给皮埃尔,说道,“不然不放你走!”
“不,我不想喝了。”皮埃尔说,推开阿纳托利,走到窗户跟前。
多洛霍夫握住英国人的手,清楚而明确地说出打赌的条件,他主要是说给阿纳托利和皮埃尔听的。
多洛霍夫中等身材,长着一头鬈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大约有二十五岁。他像所有步兵军官一样,没有留胡子,因此他的嘴就整个地露了出来,这是他脸上最惹人注意的部分。这张嘴的嘴形很好看。在中间,上唇像一个尖角一样有力地垂到结实的下唇上,在两边嘴角常常形成类似笑窝的东西,一边一个;所有这一切,特别是连同坚定的、放肆无礼的、聪明的目光,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使得人们不能不注意这张脸。多洛霍夫并不富有,也没有各种门路。尽管阿纳托利大手大脚,一年要花掉几万卢布,但是跟他住在一起的多洛霍夫却能使得阿纳托利本人和认识他俩的人都十分尊重他,尊重的程度超过了尊重阿纳托利。多洛霍夫进行各种形式的赌博,几乎总是赢家。不管他喝多少,他从来不失去清醒的头脑。无论是阿纳托利还是多洛霍夫,在当时彼得堡的浪子和酒徒当中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瓶罗姆酒拿来了;窗框使人无法坐在靠外墙有些倾斜的窗台上,于是两个仆人便动手拆它,他们在周围的老爷们七嘴八舌的指挥下和叫喊声中变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阿纳托利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气走到了窗前。他想要毁坏点什么。他推开那两个仆人,使劲拉窗框,但是窗框一动也不动。可是却把玻璃打碎了。
“喂,你来,大力士。”他对皮埃尔说。
皮埃尔抓住横档,使劲一拽,喀嚓一声,柞木的窗框有的地方断裂了,有的地方被拽出来了。
“全部拆掉,不然会以为我扶住东西呢。”多洛霍夫说。
“这个英国人吹牛……是吧?……好了吗?”阿纳托利问。
“好了。”皮埃尔说,眼睛看着拿了一瓶罗姆酒走到窗前来的多洛霍夫,从窗口可以看到天空的亮光和天空中正在融成一片的早霞和晚霞。
多洛霍夫手里拿着一瓶罗姆酒,跳到窗台上。
“听着!”他站在窗台上朝房间里的人喊了一声。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打赌(他为了让那个英国人听得懂,讲的是法语,不过讲得不那么好)。打五十金卢布的赌,要不要加到一百卢布?”
“不,五十卢布。”英国人说。
“好吧,就赌五十金卢布,我坐在窗台上,就坐在这个地方(他俯下身,指了指窗外墙上有些倾斜的突出部分),不扶住任何东西,瓶不离嘴地一口气把这瓶罗姆酒全喝完……这样行吗?……”
“很好。”英国人说。
阿纳托利朝英国人转过身来,抓住他的燕尾服的一个纽扣,俯视着他(英国人个子很小),开始用英语对他重复打赌的条件。
“等一等。”多洛霍夫喊了起来,用瓶子敲敲窗户,以引起大家的注意。“等一等,库拉金;你们听我说。如果有人也敢这样做,那么我给他一百金卢布。明白了吗?”
英国人只点了点头,似乎没有明确表示他是否打算按这个新的条件打赌。虽然这英国人已点头表示都听懂了,但是阿纳托利没有放开他,还是把多洛霍夫的话翻译成英语给他听。一个今天晚上赌输了的年轻瘦削的禁卫骠骑兵军官爬到窗台上,探出身去朝下看了一眼。
“啊—哟!”他望着窗下人行道上的石板说。
“别胡来!”多洛霍夫喊道,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那军官被马刺绊住,笨手笨脚地跳进屋里。
为了拿起来方便,多洛霍夫把酒瓶放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和慢慢地爬上窗户。他垂下双腿,用两手撑住窗沿,打量了一下,坐稳了,身子朝左右挪了挪,拿起了酒瓶。虽然天已经大亮了,阿纳托利仍然拿来了两支蜡烛放到窗台上。穿着白衬衫的多洛霍夫的脊背和他长着鬈发的脑袋从两边被照亮。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窗户旁。英国人站在前面,皮埃尔只是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在场的一个比别人年纪大的人,露出恐惧和气愤的脸色,突然向前挤,想要抓住多洛霍夫的衬衫。
“诸位先生,这是胡闹,他会摔死的。”这个比较有理智的人说。
阿纳托利拦住他。
“别碰他,你会把他吓着的,他就会摔死。怎么样?……那怎么办呢?……啊?……”
多洛霍夫转过身来,让自己坐稳点,又用两手撑住窗沿。
“如果有人再挤到我跟前来,”他从抿紧的薄嘴唇里挤出这句话来,平常他很少这样说话,“我马上就把他扔到下面去。就这么办!……”
他说完“就这么办”,又转过身去,放下了双手,拿起酒瓶把它凑到嘴边,朝后仰起头,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举起了空着的手。一个动手收拾碎玻璃的仆人,弯着腰停住不动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窗户和多洛霍夫的脊背。阿纳托利笔直地站着,睁大了眼睛。英国人噘起嘴,从一旁看着。那个试图阻止打赌的人跑到房间的角落里,脸朝墙躺倒在沙发上。皮埃尔捂住脸,微弱的笑容仍遗留在他脸上,虽然现在脸上出现的是恐惧和害怕的表情。大家都没有说话。皮埃尔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多洛霍夫还是那样坐着,只是头更往后仰,这样后脑勺上的鬈发碰到了衬衫的领子,那只握住酒瓶的手抖动着,使着劲儿,举得愈来愈高。酒瓶看来逐渐空了,同时它也不断往上举,高过了头顶。“时间怎么这样长?”皮埃尔想道。他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突然多洛霍夫的背做了一个向后仰的动作,他的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这一颤抖足以使得他在斜面上的整个身体坐不住了。他整个人往下滑,他的手和脑袋由于使劲抖得更加厉害了。一只手举起来想要抓住窗台,但是又放下了。皮埃尔又闭上了眼睛,并对自己说,永远也不睁开了。突然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活动起来。他睁眼一看:多洛霍夫站在窗台上,他脸色苍白,然而很高兴。
“空了!”
他把酒瓶扔给英国人,英国人一伸手灵活地把它接住。多洛霍夫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他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罗姆酒气。
“好极了!好样的!这才叫打赌!真了不得!”人们从四面八方喊叫着。
英国人掏出钱包,数出了钱。多洛霍夫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皮埃尔跳到窗台上。
“先生们,谁愿意和我打赌?我也要这样做。”他突然喊了一声。“不打赌也行,就这样。叫人给拿瓶酒来。我一定做到……叫人拿酒来。”
“行!让他试试!”多洛霍夫笑着说。
“你怎么,发疯了吗?谁会让你干?你站在楼梯上都头晕。”人们从四面八方说。
“我一定喝下去,给我一瓶罗姆酒!”皮埃尔喊叫起来,醉醺醺的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就往窗口爬。
人们抓住了他的手;但是他力气很大,把一个靠近他的人推得远远的。
“不,这样无论如何拦不住他,”阿纳托利说,“等一等,让我来哄他。皮埃尔,听我说,我和你打赌,但是要挪到明天,现在我们大家要到某某家里去。”
“那就走吧,”皮埃尔喊道,“走!……把小熊也带去……”
于是他抓住小熊,抱住它,把它举起来,和它一起在房间转起圈来。
七
瓦西里公爵履行了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会上向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许下的诺言,当时公爵夫人求他为她的独生儿子鲍里斯谋个差使。公爵把此事奏明了皇上,鲍里斯被破例调到谢苗诺夫团当一名准尉。但是尽管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到处奔走和使尽了手腕,她的儿子却未能当上副官或到库图佐夫身边服役。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会举行后不久,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回到了莫斯科,直接去有钱的亲戚罗斯托夫家,她在莫斯科时就在他们家落脚,她的那个刚提升为准尉并立即调到近卫军的宝贝儿子鲍里斯从小就在他们家受教育,在他们家生活过好多年。近卫军部队已于八月十日从彼得堡开拔了,留在莫斯科置办军服的儿子应该在去拉济维洛夫的途中追上部队。
罗斯托夫家正在过两个娜塔莉娅——母亲和小女儿同名——的命名日。从早晨开始,波瓦尔大街上罗斯托娃伯爵夫人的那座全莫斯科闻名的大宅子门前,载着前来祝贺的人们的马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伯爵夫人带着漂亮的大女儿在客厅里陪着一批又一批不断前来的客人。
伯爵夫人的脸型是典型的东方女人的瘦削脸型,她四十五岁上下,由于生了十二个孩子显得有点未老先衰了。身体虚弱使得她行动和说话迟缓,这却给她增添了一种端庄的风度,令人肃然起敬。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像自家人一样坐在这里,帮助接待客人,陪他们说话。年轻人待在后面的房间里,他们都认为无需参加接待客人的事。伯爵一个人迎送客人,邀请大家留下来进餐。
“非常非常感谢您,亲爱的(他对地位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人都毫无区别地一律称为亲爱的),代表我自己和两个亲爱的过命名日的人感谢您。别忘了留下吃饭。不然我会生气的,亲爱的。我代表全家诚恳地请求您,亲爱的。”他对所有的人毫无例外地说着这些话,不加任何改变,他那胖胖的、快乐的和刮得光光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和所有客人同样地紧紧握手,不断重复着点头哈腰的动作。送走一位客人后,伯爵便回到还待在客厅里的男客或女宾身边来;他挪了挪圈椅坐了下来,带着一副喜欢享福和会过生活的人的神气,不拘礼节地分开双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意味深长地晃动着身子,和客人一起猜测天气变化,谈谈养生之道,有时说俄语,有时则说很蹩脚但自信讲得很好的法语,然后又带着疲惫的、恪尽主人义务的样子去送客,同时整理着秃头上稀疏的白发,再一次请客人留下吃饭。有时,他从前厅回来,经过花房和仆役室到大理石大厅,那里正在摆八十人用餐的餐具,他一面看着正在搬银器和瓷器、摆桌子、铺提花桌布的仆人,一面把贵族出身的总管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叫过来,对他说:
“注意,米坚卡,要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对,对。”他说,满意地扫视了一下摆开的大餐桌。“主要的是餐桌要布置得好。这才对……”说完便得意地叹口气,回客厅去了。
“玛丽亚·利沃夫娜·卡拉金娜带女儿到!”伯爵夫人的身材高大的随从到客厅门口用低沉的声音报告道。伯爵夫人想了想,从嵌有丈夫肖像的金鼻烟壶里嗅了嗅鼻烟。
“这些客人真把我折磨得够呛。”她说。“好吧,这是我接待的最后一个人。这个女人很讲究礼节。请进。”她用的是忧伤的声调,好像在说:“好吧,就请您把我折磨死吧。”
一位身材高大、体形丰满、样子高傲的太太带着圆脸的、满面笑容的女儿进了客厅,走动时衣裙窸窣作响。
“亲爱的伯爵夫人,已经很久了……这可怜的孩子生病来着……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舞会上……我是那么的高兴……”只听得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还可听到衣裙的窸窣声和挪椅子的声音。谈话开始了,这样的谈话一般恰好延续到出现第一次停顿,这时客人就站起来,伴随着衣裙窸窣作响的声音说:“我非常非常高兴;妈妈的身体……还有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说到这里又再一次把衣裙弄得窸窣作响,到了前厅,穿上皮大衣或披上斗篷,坐车走了。这次谈话涉及当时城里的一条重要新闻:著名的富翁和叶卡捷琳娜时代的美男子老别祖霍夫伯爵生病的事和他的私生子皮埃尔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的晚会上的失礼行为。
“我非常同情可怜的伯爵,”女客人说,“他的身体已是那样的不好,而现在又要为儿子而伤心。这会把他气死的!”
“怎么回事?”伯爵夫人问,好像不知道女客人说的是什么,其实关于别祖霍夫伯爵伤心的原因她已听人讲过不下十五六次了。
“瞧,这就是现在的教育!”女客人接着说,“还在国外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就任性胡闹,如今到了彼得堡,听说干了骇人听闻的事,警察把他从那里赶出来了。”
“这事当真?”伯爵夫人问。
“他乱交朋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插进来说。“瓦西里公爵的儿子和他,还有一个叫多洛霍夫的,听说这三人干了天知道的什么事儿。两个人受到了惩罚。多洛霍夫被降为士兵,别祖霍夫的儿子被送回莫斯科。至于阿纳托利·库拉金,他父亲设法把他的事遮掩过去了。但是仍然被赶出了彼得堡。”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伯爵夫人问。
“这些人完全是强盗,特别是多洛霍夫。”女客人说。“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太太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多洛霍娃的儿子,这又怎么样呢?您想一想,他们三个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头狗熊,把它放到马车上,带到了女戏子那里。警察赶来制止他们。他们抓住了分局长,把他背靠背地捆在狗熊身上,并把狗熊放进莫依卡河中,狗熊在水里游,分局长就在它背上。”
“那分局长的样子,我的亲爱的,一定很好看。”伯爵喊道,笑得几乎要死了。
“啊,多么可怕!这里有什么好笑的,伯爵?”
但是女士们也都情不自禁地笑着。
“好容易才把这个倒霉的人救了上来。”女客人继续往下说。“这是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的儿子想出这个好主意来寻开心的!”她加了一句。“而人们都说,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很聪明。这就是在国外受教育的结果。虽然他很有钱,我希望这里谁也不接待他。曾有人想要把他介绍给我。我坚决拒绝了,因为我家里有女儿。”
“为什么您说这个年轻人很有钱?”伯爵夫人问,弯下身子避开姑娘们,而姑娘们立刻装出没有听的样子。“要知道那老头只有私生子。好像……皮埃尔也是私生子。”
女客人挥了挥手。
“我想,他有二十个私生子。”
这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插嘴了,她想要显示自己有很多关系和了解上流社会的所有事情。
“问题在于,”她也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的名声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有多少孩子,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但是这个皮埃尔是他最喜欢的。”
“去年这老头还是很漂亮的!”伯爵夫人说,“我没有见过更好看的男人。”
“现在变得很厉害。”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说。“我曾想这样说,”她接着说下去,“瓦西里公爵由于妻子的关系,是全部财产的直接继承人,但是老头非常喜欢皮埃尔,一直过问他的教育,并且给皇上奏过一本……因此如果他死了(他的病情很重,随时都可能死去,而且洛兰大夫已从彼得堡来了),谁也不知道这巨大的财产会落到谁手里,不知道得到它的是皮埃尔还是瓦西里公爵。总共有四万名农奴和几百万家财。我对这些知道得很清楚,因为瓦西里公爵本人对我说过。而且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是我的堂表舅舅。他还是鲍里亚的教父呢。”她添了一句,听她的语气,她好像并不看重这件事似的。
“瓦西里公爵昨天已来到了莫斯科。有人对我说,他是来视察的。”女客人说。
“是的,但是与此同时,”公爵夫人说,“这是借口,其实是在得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病重后特地来看他的。”
“然而,亲爱的,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伯爵说,他发现年纪大的女客人没有听他说话,便转身对小姐们说:“我想分局长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于是他想象分局长如何挥动双手,想到这里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而低沉,他的整个胖胖的身体也随着笑声晃动起来,平常吃得好、特别是喝得好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好吧,就请诸位留下来吃饭。”他说。
八
接着出现了一阵沉默。伯爵夫人望着那位女客人,愉快地笑着,不过她并不掩饰自己此时的心情,如果女客人站起身来告辞,她不会感到丝毫的不快。女客人的女儿已经在整理自己衣服,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母亲,这时从隔壁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几个男人和女人朝门口走的脚步声以及绊倒椅子的响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跑了进来,细纱的短裙里面不知裹着什么,到了房间中央才停住。显而易见,她跑得太快了,无意之中冲出去很远。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粉红色领子衣服的大学生、一个近卫军军官、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和一个穿着童装的脸色红润的胖男孩。
伯爵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出双臂,做出搂住跑进来的女孩的姿势。
“啊,这就是她!”伯爵笑着喊道,“过命名日的人来了!今天我亲爱的过命名日!”
“亲爱的,什么事都得有个时间。”伯爵夫人假装严厉地说。“你总是惯着她,埃利。”她又对丈夫说了一句。
“您好,亲爱的,祝贺您。”女客人说。“多么好的孩子!”她又转过去对做母亲的说。
女孩长着一双黑眼睛和一张大嘴,看起来并不漂亮,但是很活泼,她因为跑得太快,连衣裙的上身部分滑了下来,露出了小肩膀,乌黑的鬈发向后倒,细小的手臂裸露着,下身穿着一条镶花边的裤子,脚上穿的则是一双敞口的小皮鞋,她正好到了这样的美好的年龄,说她是黄毛丫头但已不是孩子,可是还不是少女。她从父亲怀抱里挣脱出来后,跑到母亲身边,丝毫不理会母亲的严厉责备,把涨得通红的脸藏到母亲的花边头巾里,笑了起来。她不知在笑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讲着从裙子底下掏出来的布娃娃的事。
“看见了吧?……布娃娃……咪咪……看见了。”
说到这里娜塔莎说不下去了(她觉得一切都很可笑)。她倒在母亲身上,笑得那么大声和响亮,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那位讲究礼节的女客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好啦,去,去,把你的丑八怪带走!”做母亲的假装生气地推开女儿。“这是我的小女儿。”她对女客人说。
娜塔莎把脸从母亲的花边头巾里抬起来了一会儿,含着笑出来的眼泪从下往上看着她,接着又把脸藏了起来。
女客人无意中碰上这个天伦之乐的场面,认为自己也有参加到里面去的必要。
“告诉我,亲爱的,”她对娜塔莎说,“这个咪咪是您的什么人?大概是女儿吧?”
娜塔莎不喜欢女客人同她说话时用的那种哄孩子的口气。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严肃地朝女客人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所有的年轻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的儿子、当上了军官的鲍里斯,伯爵的大儿子、大学生尼古拉,伯爵十五岁的表侄女索尼娅,还有伯爵的小儿子彼得鲁沙——都在客厅里坐下了,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充满活力和欢乐,不过他们力图把它控制在合乎礼节的范围内。可以看出,在他们从后面的房间里快步跑出来前,那里的谈话要比这里谈论城市的流言蜚语、天气和阿普拉克辛伯爵的谈话有趣得多。他们不时地相互看看,好容易才忍住不笑出声来。
两个年轻人,大学生和军官,从小就是朋友,两人同岁而且都很漂亮,但是长得很不相像。鲍里斯是一个浅发的高个子青年,相貌清秀文静,五官端正。尼古拉则身材不高,长着一头鬈发,脸上的表情开朗。他的上唇已长出细细的黑色髭须,整个脸带着一种急切和兴奋的表情。尼古拉一进客厅,脸就红了。可以看出,他想找话说,但没有找到要说的话;鲍里斯则相反,立刻找到了话题,平静而风趣地说,他认识布娃娃咪咪时,这布娃娃还是一个小姑娘,鼻子还没有弄破,五年来她老了,她的整个脑壳都裂开了。说完这些话,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娜塔莎扭过头去没有理他,看了看眯缝着眼睛、不出声地笑得浑身发抖的弟弟,再也忍不住了,便跳了起来,撒开两条动作敏捷的小腿,冲出了房间。鲍里斯没有笑。
“妈妈,您大概也想走了吧?需要马车吗?”他带着微笑对母亲说。
“是的,去,去吩咐他们备车。”她笑着说。
鲍里斯悄悄地走到门口,去追娜塔莎;胖男孩怒冲冲地跟着他们跑出去,仿佛为他的游戏被打断而气恼似的。
九
在年轻人当中,除了伯爵夫人的大女儿(她比妹妹大四岁,举止已像大人了)和来做客的小姐们外,客厅里只剩下了尼古拉和伯爵的表侄女索尼娅。索尼娅是一个身材苗条、娇小玲珑的黑发姑娘,睫毛很长,目光柔和,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在头上盘了两圈,脸上,尤其是裸露在外的瘦削而健美的手臂和脖子上,皮肤稍稍有点发黄。她动作轻盈,四肢纤柔而灵活,言谈举止带有几分狡黠和矜持,这使她像一只漂亮的、但尚未长大的猫崽,不过到时候是一定会成为美丽可爱的小猫的。显然她认为用微笑来参与大家的谈话是有礼貌的表现;不过她的眼睛从浓密的长睫毛底下不由自主地望着即将到部队去的表兄,流露出了一个少女热烈崇拜的感情,这使得她的微笑丝毫也骗不了任何人,并且可以看出,这只小猫蹲下来只是为了更有力地跳起来,和她的表兄一起,像鲍里斯和娜塔莎一样跑出客厅去玩。
“是的,亲爱的,”老伯爵指着儿子尼古拉对女客人说,“现在他的朋友鲍里斯当上了军官,他出于友谊不愿落后于他;扔下了大学和我这个老头子,也要去服军役,亲爱的。而在档案馆里已给他弄到了一个位置。有这样讲友谊的吗?”伯爵问道。
“说得对,不过听说已经宣战了。”女客人说。
“人们早就这么说了,”伯爵说,“又是说呀说,最后也就不说了。亲爱的,这就是所谓友谊!”他又重复了一句。“他去当骠骑兵。”
女客人不知说什么才好,摇了摇头。
“完全不是出于友谊。”尼古拉回答道,他涨红了脸,好像要为自己受到可耻的诬告而辩解似的。“完全不是出于友谊,只不过是我感觉到自己适合当军人罢了。”
他看了看表妹和来做客的小姐:她们俩带着赞许的微笑望着他。
“今天保罗格勒骠骑兵团上校舒伯特要到我家吃饭。他在这里休假,将把尼古拉带走。有什么办法呢?”伯爵耸耸肩膀说,他用诙谐的口吻来谈论这件看来使他感到非常苦恼的事。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爸爸,”尼古拉说,“如果您不愿意放我走,我就留下。但是我知道,除了服军役外,我干什么都不合适;我不是当外交家和做官的材料,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他说,不时用一种英俊青年男子喜欢卖弄的神情看看索尼娅和来做客的小姐。
小猫的眼睛盯住他,她似乎时刻准备玩耍,显示一下她的猫的天性。
“好了,好了!”老伯爵说。“还那么急躁。都是波拿巴把大家弄得昏头昏脑;都忘不了他怎么从一个中尉变成了皇帝。好吧,但愿上帝保佑。”他又加了一句,没有发现女客人脸上讥讽的微笑。
大人们都谈论起拿破仑来。卡拉金娜的女儿朱丽对尼古拉说:
“真遗憾,您星期四没有到阿尔哈罗夫家去。您不在我感到怪无聊的。”她说,亲切地对他笑笑。
尼古拉听到恭维非常得意,带着青春的媚笑坐得离朱丽更近些,和笑容满面的朱丽单独交谈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这无意的笑容像一把利刃一样,刺伤了满脸通红假装微笑的索尼娅的嫉妒的心。在谈话中间尼古拉回过头来朝她看了看。索尼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强忍住眼睛里的泪水和保持着挂在双唇上的假装的微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尼古拉的兴致顿时消失了。他等到谈话一出现停顿,就哭丧着脸出去找索尼娅。
“这些年轻人的心事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指着出去的尼古拉说道。“表兄妹的关系是很危险的。”她加了一句。
“是的。”伯爵夫人说,这时随着年轻人的到来而射入客厅的阳光消失了,她这样说似乎是在回答谁也没有向她提出的问题,而这问题一直挂在她的心上。“为了现在能为他们而高兴,这一辈子受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啊!可是说实在的,如今还是担惊受怕多于欢乐。总是担心,总是担心个没完!无论是对女孩还是对男孩来说,这正是充满危险的年龄。”
“一切都取决于教育。”女客人说。
“是的,您说得对。”伯爵夫人接着说。“谢天谢地,直到今天我还是自己的孩子的朋友,得到他们的完全信任。”伯爵夫人这样说重犯了许多父母犯过的错误,这些父母总以为自己的子女对他们什么也不隐瞒。“我知道我一直是我的女儿们的第一个知心人,知道尼科连卡虽然性格急躁,但是即使胡闹起来(男孩毕竟是男孩),也不会像彼得堡的少爷们那样做。”
“是的,孩子们都很好,都是很好的孩子。”伯爵附和道。他在碰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总是说都很好,以为这样就把问题解决了。“说也奇怪!居然想当骠骑兵!您还想怎样呢,亲爱的!”
“您的小女儿多么可爱!”女客人说。“急性子!”
“是的,急性子,”伯爵说,“像我!多好的嗓子:虽然是我的女儿,我也要照实说,她将成为歌唱家,萨洛莫尼第二。我们聘请了一个意大利人教她。”
“这不是太早了吗?听人家说,在这样的年纪练唱对嗓子有害。”
“不,这不算早!”伯爵说。“我们的母亲们不是十二三岁就出嫁了吗?”
“她现在就已爱上了鲍里斯!怎么样?”伯爵夫人微微一笑,望着鲍里斯的母亲说,大概她是想回答一直放不下的问题,便继续说道:“您瞧,如果我把她管得太严了,禁止她做这做那……天知道他们暗地里会干些什么(伯爵夫人想说的是他们会接吻),而现在我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晚上她自己跑来把一切讲给我听。也许我在娇惯她,但是,说实话,这样似乎更好些。我对大女儿就管得很严。”
“是的,我受的完全是另一种教育。”大女儿、美丽的伯爵小姐薇拉微笑着说。
但是像常见的那样,微笑并没有使薇拉的脸显得更加美丽;相反,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这张脸也就变得有些令人生厌了。薇拉长得很漂亮,生性不笨,学习成绩很好,受过很好的教育,她的嗓子很好听,她说的话都是在理的和得体的;但是奇怪的是,所有的人,包括女客人和伯爵夫人在内,都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感到奇怪,并且听了觉得有些尴尬。
“人们在管教大儿子大女儿上总是别出心裁,想做出一些不寻常的事来。”女客人说。
“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亲爱的!伯爵夫人对薇拉就是这样。”伯爵说。“这又有什么关系!毕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他添了一句,赞许地朝薇拉眨眨眼睛。
客人们站起身告辞了,答应来吃饭。
“这算是什么派头!老坐在这里,赖着不走!”送走客人后,伯爵夫人说。
十
娜塔莎出了客厅后就跑了起来,但是她只跑到花房。她在这个房间里停住了,倾听着客厅的谈话和等着鲍里斯出来。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跺了跺小脚,见他不来就想要哭,这时传来了一个年轻人的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规规矩矩的脚步声。娜塔莎马上跑到养花用的木桶中间躲起来。
鲍里斯在花房中央站住了,环顾了一下周围,抖掉了军服袖子上的尘屑,走到镜子前面,端详着自己漂亮的脸。娜塔莎停止出声,从她躲藏的地方朝外张望,看他要做什么。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笑了笑,便朝门口走去。娜塔莎想要叫住他,但是后来改变了主意。
“让他找吧。”她对自己说。鲍里斯刚一出去,只见索尼娅从另一扇门里出来了,她满脸通红,含着眼泪,嘴里愤恨地低声嘟囔着什么。娜塔莎本想朝她跑过去,然而忍住了,留在躲藏的地方,好像戴着隐身帽观察着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她感受到了一种新的特殊的乐趣。索尼娅小声说着什么,回头望着客厅的门。从门里出来了尼古拉。
“索尼娅!你怎么啦?怎么能这样?”尼古拉跑到她身边。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别管我!”索尼娅痛哭起来。
“不,我知道为什么。”
“您知道,那很好,您去找她吧。”
“索——尼娅!听我说一句!能这样胡思乱想折磨我和折磨你自己吗?”尼古拉抓住她的一只手说。
索尼娅没有把手从他那里抽回来,停住不哭了。
娜塔莎屏住气,一动也不动,两眼闪闪发光,从她躲藏的地方朝外看着。“往下会怎么样呢?”她想。
“索尼娅!整个世界我都不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切。”尼古拉说。“我要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好吧,我不说了,请原谅,索尼娅!”他把她拉过来吻了吻。
“啊,多好啊!”娜塔莎想。索尼娅和尼古拉出了花房,她也跟着他们出去,并把鲍里斯叫到了自己身边。
“鲍里斯,到这里来。”她带着意味深长的和狡黠的神情说。“我需要跟您说一件事。过来,过来。”她说,把他带到花房里木桶之间她刚才躲过的地方。鲍里斯面带笑容,跟着她在后面走。
“这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她感到难为情起来,朝自己周围看了看,发现扔在木桶上的布娃娃后,把它抱起来。
“您吻一下布娃娃。”她说。
鲍里斯用专注而亲切的目光看着她的兴奋的脸,什么也没有回答。
“您不愿意?那么到这里来。”她说,自己往花丛深处走,扔掉了布娃娃。“靠近点,靠近点!”她小声说。她用两手抓住军官的袖口,在她涨红了的脸上可以看到既得意又恐惧的神情。
“您愿意吻我吗?”她用勉强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皱着眉头望着他,微笑着,激动得差一点要哭出来。
鲍里斯脸红了。
“您真可笑!”他说,朝她俯下身去,脸更红了,但是没有采取行动,只是等着。
她突然跳到一个木桶上,这样就比他高了,接着用双臂抱住他,用纤细的光手臂勾住他脖子以上的地方,头一仰把头发往后一甩,正好吻在他的嘴唇上。
她从花盆中间钻过去,到了另一边,低下头站住了。
“娜塔莎,”鲍里斯说,“您知道,我爱您,但是……”
“您爱上了我?”娜塔莎打断他的话说。
“是的,爱上了您,但是我们不要做现在做的事……再过四年……到那时我就向您求婚。”
娜塔莎想了想。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她扳着纤细的指头数着说。“好!那就说定了?”
欢乐和满足的微笑使得她那兴奋的脸变得更加容光焕发。
“说定了!”鲍里斯说。
“永远不变?”娜塔莎说。“一直到死也不变心?”
她挽起他的胳膊,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和他一起慢步朝休息室走去。
十一
伯爵夫人招待客人累坏了,没有吩咐再接待任何人,命令门房,要是再有人来道贺,就请他们务必留下吃饭就行了。她想同自己童年的朋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单独聊一聊,因为自从后者从彼得堡回来后,还没有好好地看看她。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哭肿了的脸强作欢颜,她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伯爵夫人的圈椅旁边。
“对你我将有什么说什么,”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说,“我们这样的老朋友剩下不多了!因此我非常珍视你的友谊。”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朝薇拉看了一眼,住口了。伯爵夫人握了握她的朋友的手。
“薇拉,”伯爵夫人对她显然不大喜欢的大女儿说,“您怎么一点也不懂事?难道你没有感觉到你在这里是多余的?去找姐妹们去,或者……”
漂亮的薇拉轻蔑地笑了笑,看来不觉得受了丝毫的委屈。
“您要是早对我说,妈妈,我马上就会走的。”她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但是她在经过休息室时,发现里面两扇窗户旁对称地坐着两对情侣。她停住脚步,又轻蔑地笑了笑。索尼娅紧挨着尼古拉坐着,而尼古拉则在给她抄写自己第一次写的诗。娜塔莎和鲍里斯坐在另一扇窗户旁,看见薇拉进来便不说话了。索尼娅和娜塔莎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和幸福的表情朝薇拉看了一眼。
看着这两个堕入情网的姑娘一般都会觉得快乐和受感动,但是她们的样子显然没有使薇拉感到愉快。
“我不知跟您说过多少次,”她说,“不要拿我的东西,您有自己的房间。”她把墨水瓶从尼古拉那里拿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他说,这时正在拿笔蘸墨水。
“你们干事都不看时候,”薇拉说,“刚才一窝蜂跑到客厅里来,弄得大家都为你们感到难为情。”
虽然她说的话是完全对的,或者是正因为如此,谁也没有回答,四个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薇拉手里拿着墨水瓶待在房间迟迟不走。
“在你们这样的年纪,在娜塔莎和鲍里斯之间,在你俩之间,能有什么秘密可言呢——全都是胡闹。”
“这干你什么事,薇拉?”娜塔莎低声地辩护说。
显然,在这一天,她对所有人要比任何时候都和善和亲热。
“全是胡闹,”薇拉说,“我为你们感到羞耻。这算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干预你同贝格的事。”娜塔莎说,她发火了。
“我想,你们没有什么好干预的,”薇拉说,“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有任何行为不端的表现。我要对妈妈说,你是如何对待鲍里斯的。”
“娜塔莉娅·伊里尼什娜对我很好。”鲍里斯说。“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又说。
“别说了,鲍里斯,您是一个外交家(外交家一词在孩子中间特别流行,不过他们赋予它以特殊的含义);这甚至使人感到无聊。”娜塔莎用一种受委屈的、颤抖的声音说。“她干吗找我的碴儿?”
“这一点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接着她对薇拉说,“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爱过谁;你没有心肝,你只是让利斯夫人(这个外号是尼古拉给薇拉起的,被认为是侮辱人的)。你最大的快乐是惹得别人不愉快。你去对贝格卖弄风情吧,爱怎么卖弄就怎么卖弄。”她话说得很快。
“不过我大概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跑去追一个年轻的男人……”
“好了,你达到目的了,”尼古拉插嘴说,“对大家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弄得大家都不高兴。我们上儿童室去吧。”
四个人像一群受惊的鸟,站起身来,出了房间。
“是你们对我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而我对谁也没有说什么。”薇拉说。
“让利斯夫人!让利斯夫人!”门外传来了说笑声。
漂亮的薇拉惹得大家生气和不愉快,而她却笑了笑,看来人家对她说的话并没有触动她,她走到镜子前面,整了整披肩和理了理头发:她望着自己漂亮的脸,看起来变得更加冷漠和心安理得了。
客厅里的谈话仍在继续。
“啊!亲爱的,”伯爵夫人说,“在我的生活中并不一切都很美好。难道我没有看见,这样的生活排场我们这点财产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一切都是由于俱乐部和他的厚道。我们住在乡下,难道是在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吗?什么演戏啦,打猎啦,还有天知道的什么。我的事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如让你谈一谈,你是怎么把这一切办妥的,想起你,安娜,我常常感到惊讶,你这么大岁数,一个人坐着车到莫斯科来,去彼得堡,去找所有的大臣和达官贵人,你所有的人都能对付,我真感到惊讶!你说,这是怎么办妥的?这样的事我一点也不会。”
“唉,亲爱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回答道。“但愿你一辈子也不要知道一个寡妇无依无靠,又有一个疼爱的儿子,过日子有多么艰难。什么事都能学会,”她带着某种自豪继续说,“我的那场官司使我受到了锻炼。如果我需要见某个要人,我就写信:‘某某公爵夫人希望见某人。’接着亲自坐车去拜访,一次不成,哪怕去两次,三次,四次,直到得到自己所要得到的东西为止。关于人家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都无所谓。”
“那么鲍连卡的事你是求谁办的?”伯爵夫人问道。“要知道他已是近卫军军官,而尼科卢什卡只是个士官生。没有人为他奔走。你求的是谁?”
“瓦西里公爵。他非常热心。立即同意想各种办法,奏明了皇上。”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公爵夫人异常高兴地说,完全忘记了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所受的屈辱。
“瓦西里公爵见老了吧?”伯爵夫人问。“自从在鲁缅采夫家演戏以来,我一直没有见过他。我想他都把我忘了。他曾向我献过殷勤。”伯爵夫人带着微笑想起了往事。
“还是那个样子,”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回答说,“他很亲热,满口好话。没有因荣华富贵而发生变化。‘我为自己能给您做事太少而感到遗憾,亲爱的公爵夫人,’他对我说,‘您就吩咐吧。’无论如何他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好亲戚。但是你知道,娜塔利,我爱我的儿子。为了他的幸福,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我不会去做。而我的境况非常糟糕,”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压低声音忧郁地说,“简直糟透了,现在我处于极其困难的状况之中。那场倒霉的官司弄得我倾家荡产,可是却毫无进展。你恐怕想象不到,有时我身无分文,我不知道拿什么来给鲍里斯置办军装。”她掏出手绢,痛哭起来。“我需要五百卢布,而我只有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我就处于这样的状况……现在我只寄希望于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如果他不愿意帮助自己的教子——要知道他是鲍里亚的教父——不给他留点生活费,那么我就白奔走了一场,因为我没钱给他治装。”
伯爵夫人也落泪了,默默地考虑着什么。
“我常常想,也许这是不应该的,”公爵夫人说,“可是我还常常想:瞧人家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独自一个人生活……这么多的财产……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生活对他来说成了累赘,而鲍里亚才刚刚开始生活。”
“他大概会给鲍里斯留点什么。”伯爵夫人说。
“天知道,亲爱的朋友!这些大富翁和大官僚一个个都很自私。不过我现在仍然要带着鲍里斯去看他,直截了当地把来意说明白。人们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好了,我都无所谓,因为这是关系到儿子的前途命运的大事。”说着公爵夫人站起身来。“现在两点钟,你们四点吃饭。我去一趟还来得及。”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像彼得堡能干的太太那样善于利用时间,她派人把儿子叫来,和他一起出了客厅,来到了前厅。
“再见,亲爱的,”她对送到门口的伯爵夫人说,“祝我成功!”她背着儿子又说了一句。
“您上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家去吗,亲爱的?”从餐厅里出来的伯爵说,他也正好往前厅里走。“如果他好一些了,那么就请皮埃尔到我这里来吃饭。他曾到我家来过,与孩子们跳过舞。一定请他来,亲爱的。好吧,让我们瞧一瞧今天塔拉斯如何显示他的手艺吧。塔拉斯说,奥尔洛夫伯爵家也未曾有过像我们今天要请客人吃的这样精美的午餐。”
十二
“我的亲爱的鲍里斯,”当他们母子乘坐的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的马车驶过铺着干草的街道,进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的宽阔的院子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对儿子说,“我的亲爱的鲍里斯,”母亲从旧斗篷式外衣下伸出一只手,畏葸而亲切地放在儿子的手上,“你要亲热些,有礼貌些。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不管怎么样是你的教父,你未来的前途全靠他了。记住这一点,亲爱的,客气些,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
“假如我知道这样做除了受辱以外会有什么别的结果的话……”儿子冷漠地回答道。“但是我答应您,为了您这样做。”
门房虽然知道门口停的是谁家的马车,他还是把母子俩打量了一番(他们没有吩咐前去通报,径直进了两边龛里放着雕像的玻璃门廊),意味深长地看了旧斗篷式外衣一眼,问他们要见谁,是见公爵小姐们还是见伯爵本人;听说他们要见伯爵后,便说伯爵大人今天病情加重,不接见任何人。
“我们走吧!”儿子用法语说。
“我的好孩子!”母亲恳求说,又碰了碰儿子的手,仿佛这个动作能使儿子平静下来或给他鼓劲似的。
鲍里斯不说话了,他不脱军大衣,用疑问的目光望着母亲。
“我的好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柔声细气地对门房说,“我知道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病重……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我是他的亲戚……我的好人,我不会打扰的……我只想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据说他在这里。请去通报。”
门房阴郁地拉了一下通到楼上的铃绳,扭过头去了。
“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要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看见一个穿长统袜、半高靿皮鞋和燕尾服的男仆从上面跑下来,在楼梯上向下张望,便吆喝道。
母亲把她染过色的绸衣上的褶子弄平,瞧了瞧嵌在墙壁上的威尼斯大镜子,迈动穿着破皮鞋的双脚,踏着楼梯上的地毯往上走。
“亲爱的,你答应我了。”她又对儿子说,用手碰碰他,给他鼓劲。
儿子垂下眼睛,平静地跟着她走。
他们进了大厅,大厅的一扇门通向瓦西里公爵住的房间。
正当母子俩走到大厅中央,想要向一个看见他们进来就很快站起来的老年男仆打听时,一扇门的青铜把手转动了一下,出来了瓦西里公爵,他身穿一件家常的天鹅绒面的短皮大衣,佩着一枚星章,正在送一位漂亮的黑发男子。此人就是彼得堡大名鼎鼎的洛兰大夫。
“确实是这样吗?”公爵说。
“公爵,‘人是不会没有错误的’,不过……”大夫回答道,他说的拉丁文带有法国口音。
“好的,好的……”
看见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和她的儿子后,瓦西里公爵便躬身送走了大夫,默默地、但带着疑问的神情走到了他们面前。儿子发现,母亲的眼神里突然露出沉痛的表情,便微微一笑。
“公爵,我们又在多么令人悲伤的情况下见面了……您说,我们的那位亲爱的病人怎么样了?”她说,好像没有看见注视着她的冷漠的、轻侮的目光。
瓦西里公爵疑问地、甚至困惑不解地朝她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鲍里斯。鲍里斯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瓦西里公爵没有回礼,朝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转过身来,听了她的问话后只摇了摇头和动了动嘴唇,这些动作表示病人已无多大希望。
“真是这样?”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大声说道。“唉,这真可怕!想起来就觉得害怕……这是我的儿子。”她指着鲍里斯加了一句。“他想亲自向您表示感谢。”
鲍里斯又鞠了一躬。
“请您相信,公爵,我做母亲的心里永远不会忘记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我能为您做一点让您觉得愉快的事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瓦西里公爵说,整了整高硬领子,他在这里,在莫斯科,在受他庇护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面前,手势和声调要比在彼得堡、在安妮特·舍列尔的晚会上傲慢得多了。
“好好服役,做一个名符其实的军人。”他又严厉地对鲍里斯说了一句。“我很高兴……您是在这里休假的吧?”他用冷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公爵大人,我正在等候命令到新指定的地点去。”鲍里斯回答道,他既不因公爵语气生硬而气恼,也不表示愿意交谈,他镇定自若,态度恭敬,使得公爵不禁非常注意地瞧了他一眼。
“您和母亲住在一起吗?”
“我住在罗斯托娃伯爵夫人家,”鲍里斯回答道,紧接着补了一句,“公爵大人。”
“就是娶娜塔利·申升娜为妻的那个伊里亚·罗斯托夫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解释道。
“我认识,我认识,”瓦西里公爵用他单调乏味的语气说,“我永远也弄不明白,娜塔利是怎么决定嫁给这头肮脏的熊的!完全是一个愚蠢而滑稽可笑的人。而且听说还是个赌徒。”
“但是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公爵。”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带着动人的微笑说道,仿佛她也知道罗斯托夫伯爵应该得到这个评语,但是请求怜悯这个可怜的老头。
“大夫们怎么说?”公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在她哭肿了的脸上又露出巨大的悲痛。
“希望不大。”公爵说。
“而我多么想再一次谢谢叔叔对我和鲍里亚的恩情。这是他的教子。”她加了一句,用的是这样的语气,仿佛瓦西里公爵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非常高兴。
瓦西里公爵沉思起来,皱了皱眉头。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明白了,他担心她成为争夺别祖霍夫伯爵遗产的对手,便急忙安慰他:
“如果不是我对叔叔抱有真正的爱和一片忠心的话,”她说道,在说出“叔叔”二字时语气特别自信而漫不经心,“我了解他的性格,他高尚,直爽,但是只有几位公爵小姐在他身边……她们还年轻……”她俯过身去,低声补充道:“他履行最后的义务没有,公爵?这最后的时刻是多么宝贵啊!情况再坏不过了;既然他已病危,就需要准备后事。我们妇女们,公爵,”她温柔地笑了笑,“任何时候都知道这样的事该怎么说。需要见到他。不管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难受,我还是要见他,好在这样的事我已习惯了。”
公爵看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时也像在安妮特·舍列尔的晚会上一样明白了,要摆脱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是很困难的。
“最好能让这样的见面不使他感到难受,亲爱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他说,“让我们等到晚上再说,大夫们说可能会出现危象。”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不能等了,公爵。请想一想,这是关系到拯救他的灵魂的事……唉!这真可怕,基督教徒的义务……”
内室的一扇门打开了,出来了一位公爵小姐,这是伯爵的表侄女,她面容忧郁而冷淡,腰身很长,与双腿惊人地不成比例。
瓦西里公爵朝她转过身去。
“他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您还想要怎么样呢,这么吵吵嚷嚷……”公爵小姐说,她打量着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好像不认识一样。
“啊,亲爱的,我没有认出是您。”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带着幸福的微笑说,迈着轻快的小步走到伯爵的表侄女面前。“我是来帮助您照料叔叔的。我想象得出,你已经累得够呛了。”她同情地翻着白眼,补充说。
公爵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笑一笑,一转身就出去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摘下手套,稳稳当当地在圈椅里坐下,并请瓦西里公爵坐在她旁边。
“鲍里斯!”她对儿子说,笑了笑。“我要到伯爵那里,到叔叔那里去,你去找皮埃尔,亲爱的,不要忘了转达罗斯托夫一家对他的邀请。他们请他去吃饭。我想,他是不会去的吧?”她问公爵。
“相反,”公爵说,看来他变得有点心情不佳了,“如果您能让我摆脱这个年轻人,那么我太高兴了……整天坐在这里。伯爵一次也没有问起过他。”
他耸了耸肩膀。男仆带着鲍里斯往下走,又带着他从另一楼梯往上走,去见彼得·基里洛维奇。
十三
皮埃尔到底还是没有在彼得堡给自己选一个职业,并且确实因为闹事被遣送到了莫斯科。人们在罗斯托夫家讲述的那件事是真的。皮埃尔参与了把分局长与狗熊捆在一起的恶作剧。他是几天前到的,像平常一样,住在父亲家里。虽然他估计他的事在莫斯科已经传开,他父亲周围的那些总是对他不怀好意的女人们会利用这件事惹他父亲生气,但是他在到达的当天还是去了他父亲住的那半边屋里。他进了公爵小姐们经常待的客厅后,向坐着刺绣和读书的小姐们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人正在大声读一本书。读书的是年长的那一个,她是一个素性好洁、腰身很长、容貌端庄的姑娘,刚才出来看到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就是她;刺绣的则是两个年纪较小的,她们都面色红润,长得很好看,两人相互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其中一人的嘴唇上方有一颗痣,这颗痣为她增色不少。她们看见皮埃尔,就像看见死人或鼠疫患者似的。年长的公爵小姐停止读书,用惊恐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年纪小的当中没有痣的那一位露出完全相同的表情;年纪最小的,也就是长痣的那位,生性快活和爱笑,她朝绣架俯下身,以便藏起即将出现的场面可能引起的笑容,因为她预见到这场面一定滑稽可笑。她把线往下引,弯下腰,做出辨认花样的样子,好容易才忍住笑声。
“您好,表姐,”皮埃尔说,“您不认得我了吗?”
“我太认得您了,太认得了。”
“伯爵身体怎么样?我能见他吗?”皮埃尔像平常一样笨嘴拙舌地问,但是没有感到不好意思。
“伯爵肉体上和精神上都很痛苦,而您却想方设法要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更大的痛苦。”
“我能见他吗?”皮埃尔重复了一句。
“哼!……如果您想气死他,完全气死他,那么您可以见他。奥莉加,你去看一看,给表叔熬的汤好了没有,快到时间了。”她补充了一句,以此向皮埃尔表明她们很忙,她们正忙于照顾他的父亲,而他显然只忙于惹父亲伤心。
奥莉加出去了。皮埃尔站了一会儿,看看表姐妹们,鞠了一躬说:
“那么我就回屋去了。什么时候可以见,请你们告诉我。”
他出来了,从背后传来了那个长痣的表妹清脆的、但声音不高的笑声。
第二天瓦西里公爵来了,并在伯爵家里住下。他把皮埃尔叫到跟前,对他说:
“亲爱的,如果您在这里像在彼得堡一样行为再不检点的话,那么结果就会很不妙;我说的是实话。伯爵的病很重,很重:你完全不必去见他。”
从那时起,便没有人来打扰皮埃尔,他一个人整天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在鲍里斯走进他的房间时,他正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不时在墙角站住,朝墙壁做出威吓的手势,好像在用长剑刺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似的,并且从眼镜上方用严厉的目光望着前面,然后又开始走动起来,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时而耸耸肩膀和摊开双手。
“英国完了,”他皱皱眉头,用手指指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说,“皮特先生因背叛民族和践踏民权应判处……”这时他想象自己是拿破仑本人并已同他一起冒着危险横渡加来海峡,占领了伦敦,他还没来及说出该判处的刑罚,突然看见一个年轻英俊、身材匀称的军官正要走进他的房间。军官停住了脚步。当年皮埃尔出国时,鲍里斯还是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因此已完全不记得了;但是虽然如此,他仍按照他的习惯,慌忙亲热地握住鲍里斯的手,友好地笑了笑。
“您记得我吗?”鲍里斯面带愉快的微笑平静地问道。“我陪母亲来看望伯爵,他老人家好像身体不好。”
“是的,好像不大好。总有人来打扰他。”皮埃尔回答道,竭力想回想起这个年轻人是谁。
鲍里斯感觉到皮埃尔已认不出他了,但是不认为有必要作自我介绍,他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就那样直视着皮埃尔的眼睛。
“罗斯托夫伯爵邀请您今天到他家里吃饭。”他在相当长的、使皮埃尔感到有点尴尬的沉默后说道。
“啊!罗斯托夫伯爵!”皮埃尔高兴地说。“那么您是他的儿子伊里亚。您瞧,我乍一见到您没有认出来。您记得吗,我们曾和雅科太太一起去过麻雀山……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记错了,”鲍里斯脸上露出有点放肆和带有嘲弄意味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说,“我是鲍里斯,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儿子。罗斯托夫家的父亲叫伊里亚,儿子叫尼古拉。我不认识什么雅科太太。”
皮埃尔挥起手和摇起头来,仿佛有蚊子或蜜蜂在叮他似的。
“唉,怎么搞的!我把一切都弄混了。在莫斯科有那么多亲戚!您是鲍里斯……对了。现在我们弄清楚了。现在您说说,您对从布洛涅出征的事有什么看法?只要拿破仑一渡过海峡,英国人的处境就不妙了,是吧?我想出征是很可能的。但愿维尔纳夫不疏忽大意!”
鲍里斯对从布洛涅出征的事一无所知,他不读报,维尔纳夫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们在这里,在莫斯科,忙于请客吃饭和传播流言蜚语,而不关心政治,”他用平静的、带有嘲弄意味的语气说,“我对此一无所知,而且也不考虑。在莫斯科,人们最感兴趣的是流言蜚语。”他继续说。“现在大家谈的都是您和令尊的事。”
皮埃尔和善地笑了笑,仿佛为对方担心,生怕他说出他自己感到后悔的话来。但是鲍里斯直视着皮埃尔的眼睛,说话明确、清楚和不带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