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还是徐世厚当知客,他刻下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安排,指示老原去报丧,让安嫂子去找草席、被子、火盆和金银纸,寿材是早就备好的,让大曹再仔细检视检视。又和赵先儿商议着什么时辰去看墓地,请谁当墓工,墓里砖头该由谁砌,怎么砌。还要铺板子,板子得用什么木材。还要请人去砍路,往坟地去的路不够宽,要抬棺上去,就得把两边的枝条再修整一番,谓之砍路。
用三轮车拉不中?有人小声说。
约莫九奶不肯坐。她老早说过,怕晕车。赵先儿说着突然哽咽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曾说过,经历的白事太多,哪有恁些泪掉的。
九奶是喜丧,这个基本调子定下后,办事的氛围就跟一般丧事有了明显区别,就可以不那么悲伤,甚至可以不时玩笑。灵棚里坐得满满当当,各家轮番派人来守灵。九奶的杂菜,都得来吃吃。大英说。这里把办白事叫吃杂菜。就是把各种菜搅到一起,其实也就是烩菜。但这时不能叫烩菜,就得叫杂菜。如同吃鲤鱼就特指办喜事一样,吃杂菜也常常特指办丧事。老安掌勺做出的杂菜也不是一般的好,每锅做出来都没有余剩,人人都是一大碗。按说也不用戴重孝,大英却不依,说喜丧也得有人戴重孝,要不然没有一点儿白事样。徐先儿道,那就戴,能戴的都戴,天下老人皆父母,世间晚辈尽儿孙。这理也通。就凭九奶接咱们从娘胎里落地,也该为她穿这一回白衣。此话一出,便有一二十个人穿了孝。孙子辈的除了老原是重孝,其他的也都在头上系了孝巾。女人的孝巾是横长的一缕,系在额上随着头发飘动,衬得皮肤也白了几分。男人的是方巾,先系在额上,再反搭住头,显出了些侠气。要俏,穿孝。这老话确实有理。扯孝布、接礼、还礼、买烟、置酒,都需要花钱。花钱便都照着老原的脸——原家的孙子给张家的奶奶送终,虽是如此的不合常理,居然也没人说什么,便也显得似乎就该如此。这便让我几乎可以断定,所谓的那个秘密,其实是全村人都已知道。
徐先儿说,今年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三十。停三天太短,停七天又恰赶上三十,那就避开三七,停五天。掐头去尾,其实中间也就是三天。老太太人缘好,十里八乡听到信儿的人或许能赶得来送一程。对了,记得九奶老早时说过,办她的大事时,想要个巡山。她说,这最后一出事反正是叫人受累,一事不烦二主。大英道,那就巡呗。她孤零零一个人恁些年,咱村是她娘家也是她婆家,这还能不依她?正好壮劳力们这几天都在往回赶,到时人齐全,就叫她好好巡一回山。又叹道,多少年没人巡山啦。看我和老原蒙着,便解释说,巡山原是过去的老规矩,即出殡时抬着棺材围着村子转一圈,是再看最后一眼的意思。
众人便都感慨九奶有大福气。说她虽是没儿没女也没了娘家人,这灵前却比那些都有的人还热闹。去的时辰又是紧跟着灶王爷的脚踪,不知随着享用了多少香火,说不定就是被灶王爷收去进了仙班哩。还有巡山这事,这一二十年里,抬棺的人都寻不齐,谁还能巡山哩。可她的大事偏偏能赶到这时节,村里劳力最是不缺,就是能叫她遂心如意地巡巡山。看来也只有这老太儿配享巡山。
二十四上午是小殓,程序简单,即下铺席,上盖被,穿寿衣。二十五下午大殓是要入棺的,也就是最后一面,便隆重复杂了许多。要以新棉花蘸温清水为九奶洗脸,谓之开光抿目。棺底铺黄纸和黄绫褥,谓之铺金,妥当后盖棺,钉钉子,谓之镇钉。这些程序的间隙里便是守灵,陆陆续续地,一直有人来吊孝,吊孝就是哭泣、磕头。也有人搭孝,多是酒肉吃食。徐先儿说,这些年办喜事一直在改,总有更新式的,什么红旗袍、白婚纱,拜高堂也不再磕头,改成了鞠躬。丧事却是不好改的,寿衣多少年来还是得那样做,小殓大殓守灵等这些程序也都还是得那样来。
守灵的人也分了轮班。随着人员不定,话题也便乱纷纷的。似乎人人嘴里都有新闻,有的新闻早过去了三五年,可因听着的人都是刚刚知道,那便也是新闻:石瓮村考上清华大学的那个小子听说在美国读博士,他奶奶前些天死了,他在电话里哇哇哭,哭一场也算,反正也回不来。金岭坡那个三十七八的老闺女终于嫁了个半老头子,比她爹还大,见了她爹照样叫爹。裴庄村有个二十啷当的小伙子娶了个有钱寡妇,其实就是倒插门嫁了人家,那寡妇的闺女比他小没几岁,只叫他哥。葫芦峪村有一家子都在浙江一个皮革厂打工,三年里都得了癌症。影寺村有个人买彩票中了好几百万,高兴成了半疯子·故事脉络的粗细程度由讲述者与故事主角的关系远近决定。关系近的,讲得就更可信一些。谁谁的亲戚去年经朋友介绍随着包工头去新疆干工程,说是管吃管住管抽烟,一年能挣五万块。去了一看那条件就后了悔,知道叫人摧了。可是回不来呀。先是劝你,你不识劝呢,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弄个麻袋把你一装,开车把你扔到戈壁滩待一晚上,吓得你没了魂儿。第二天把你拉回来,你就乖乖地干了。生气不要紧,只要干活。他还有一样好处,不拖欠工钱,年底给足你五万,叫你来年还干,能引人来干那更好,如今雇人难。也管来回路费,坐最慢的硬座和最便宜的飞机,也得花几百上千,你只要拿来了票,人家一定给报。还有人挣的工资更高,每月八九千,一年能拿到十万呢。不过也受罪,是开塔吊车,得拎着干粮和尿桶上班哩。那塔吊车有三四十米高,上下一趟不容易,有时候忙得厉害,上下午不歇气儿,那咋办?干脆一天的吃喝拉撒就都在里面解决。那人原来有恐高症,光晕。干了俩月才适应下来,倒是治好了恐高症。
徐先儿的老闺女倩倩也回了村,按时按顿来给徐先儿送饭,说怕他吃得不如意,犯了胃病。也守了一会儿灵。她明眸皓齿,像是整过容。头发黑亮得过分。秀梅便夸她的头发。她笑道,花了四五百染的,能不好?问她,咋恁年轻就有白头发了?她说,那倒不是。在城里染的是黄的,过年回家就得染成黑的。要是顶着一头黄毛回来,我爸妈和亲戚们准得一遍遍唠叨。只要过年回乡下老家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这么干,省了多少口舌。问她,那过完年回了城,再染回去?她说,是呀。这纯黑的太老土啦。
女人们也免不了要说说婆媳关系。这边婆婆们感叹,说过去养孩子,都用布尿片,如今用的都是纸尿裤。过去老早就给孩子把屎把尿,孩子一岁多就不再尿床拉裤子。现在却说不能干涉,要等孩子三岁以后,等啥尿道和括约肌发育好以后再来训练这个。咱们养了多少孩子,如今人家不信咱的。那边便有媳妇们搭话,还是你们说的,麦子上午不熟下午熟,今儿不熟明儿就熟。孩子的事跟种庄稼一样,不急不慌,都不耽误。咱讲究个随其自然,咋不好呢?就都笑。
二十六上午,马菲亚两口子也过来吊孝搭孝。磕过了头,却把大英叫到一边,说了半天的话。原来是他们承包的那条荒沟出了岔子,说本是兄弟两家的,老二出去打工,在城里扎了根,不回来。老大家走不动,就留老家守着。出租协议都是老大两口子出头儿代表的,为了好算账,当时按的是五十亩整,预付了五年的钱。那时老大两口子对大英和马菲亚两口子谢了又谢,肯定是觉得占了便宜。他们卖鸡和鸡蛋时,老大两口子也没少张罗。这临近了年,说是老二回来看到宝水这阵势,大概是动了心思,便又仔细量了量,说其实是一百亩,租金得翻倍加。之前不想说恁多,是想给他们优惠。现在几年过去,也优惠得可以啦。
马菲亚气道,之前好好的,咋说变就变。本打算这两天就回老家过年的,他们弄个这,还叫不叫人过年了?闺女来年要高考,还想在象城多住些日子陪陪她,这一走又怕人拆房子,又得找人看鹅看狗,还得琢磨着要不要打官司,不打官司说不清,打了官司又伤和气,即便打赢了,两边还咋见面?大英沉吟了一会儿,淡定道,甭作难,不是啥大事。五十亩一百亩的,从根儿上看,无非是他们想多落几个钱,咱把这解决了就中。叫我说,把亩数多少搁一边,你们需要人帮着照管,老大两口又没事干,你们雇了他们,一个月给他们发一两千工资,必定就能得个齐全。这事儿我约莫着这就中,我给你们作保到底,不叫他们再生事端。
闲聊时,也有人试探着问大英,九奶这房子接下来该咋办?大英道,九奶早留了话,是给人家根儿的。根儿说咋办就咋办呗。安嫂子便和我悄悄说,只要老原愿意转让,钱要多少都好商量。一边掉泪道,没个自家的房子,儿子媳妇带着孙子从武汉回来,连个自家的正经地方都没有啊。
看着她红着的泪眼,我只沉默,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后来便又有人问老原,你奶奶留给你这宅子打算做啥用,老原朗声应道,孟胡子说过,这房子最适合留着当样板,那就留着当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