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按规矩是要打火烧的,火烧里要有糖馅,是为了让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时说甜言蜜语,所以又叫糖火烧。烧饼和火烧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我从小疑惑到大,相近的答案是烧饼盖上有芝麻,火烧盖是净面的。另有一个规矩是祭灶火烧需得十八个,给灶王爷路上当干粮用。为啥是十八个,因为灶王爷合家十八口。这里的说法稍有区别,赵先儿说其实是十六口,另外那俩火烧要给把守天宫的左右门卫。
老安早就发好了面,黄昏时分便开始打火烧,其实就是在平底铛上烙,一锅六个,三锅正好十八个。一边烙着,热乎乎的面香味儿便在空气中浓郁起来。刚成的火烧最是诱人,安嫂子说,再想吃也得等祭过了灶。便抱了棵白菜进来剥洗,又去切泡好的海带,说等会儿豆嫂要送豆腐来,用这几样熬出的汤便是祭灶汤,配着火烧吃最得宜。正说着,豆嫂已进了门,手里还端着一个盆,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豆腐来啦,还有新酸的黄菜,这头一份儿不得孝敬老太儿来?我问她祭过灶了?她说祭过啦。俺家灶王爷这会儿怕已快到天宫啦。
说话间便去看九奶。火烧此时已烙妥当,老安便把香点上,把供飨摆好,召唤我们到神位前一一作揖,刚刚说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吉祥”,忽然就听见豆嫂在声嘶力竭地喊。便都跑过去。
九奶正长长地、微弱地吐着气。噗——,一口,噗——,又一口。
他快来了。九奶说。
我的拐,快拿来。她又说。
安嫂子已两眼是泪,说,老太儿恐怕是到了时辰。老原跪在床前,抓住九奶的手,呜呜呜地哭着,哭得像个孩子。豆嫂也拍着床帮,带着哭腔道,老太儿,恁可好好的呀,咱可好好过个年呀。我和安嫂子忙把她拽起来往门外推,安嫂子嗔怪道,老太儿还有气儿呢,你先别乱哭。又喊我说,快给徐先儿打电话呀。
徐先儿和大英是一起到的,随后是赵先儿。前后脚到的先是西掌的人,接着便是中掌和东掌的人。屋子里站不下,就都在院子里候着。内外都很静,都在等。
九奶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剧烈了起来。呼哧,呼哧,呼哧,噗——,呼哧,呼哧,呼哧,噗——,忽然间,停了。
就都看着她,她伸着枯树枝一样的手。那只空空如也的手。
拐呢。她说。
还是在要那根拐杖。那根丢了的拐杖。没有那根拐杖,她是不是就不好去见那个人?于她而言,它是不是也属于定情信物?像那封“玉兰吾妻”的家书一样?
院子里有了些脚步响动,有人打招呼说,豆哥来了。便见豆哥进了屋,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看材质的棱角就是降龙木,乍看跟九奶那根也很像,尤其是龙头,几乎一模一样。再去细看就知道有差,龙头要小一些,杖身的颜色也要浅一些。
这不是那个。老原说。
试试吧。兴许中。我听我爷说,德茂爷那时在一棵降龙木上取了两根料,就一起磨了两根拐杖。我爷腿不好,给了我爷一根。九奶摸着应该不手生。
等豆哥把拐杖递过去,九奶便一把攥住,停顿片刻,睁开了眼睛。
豆?她喊。
豆哥答应着跪到床前,呜咽起来。
九奶攥着那拐杖,脸上荡漾出了微笑。
是他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