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知怎么的,九奶的精神格外足,认人也清楚,晚饭后大英来看她,闲话了好一会儿还不睡,只是说话仍不照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着说着,突然就把老原和我叫到了跟前,问:你们俩好了没有?
一屋子人就都笑。我和老原对视一眼,也只好笑。老太儿这么直愣,可见真是病糊涂了。
好了。老原说。
真好了?
真好了。说着,老原把手朝我伸过来,是想要牵的意思。我便也伸过去,给他牵。
她顿时笑脸如花,长出了一口气。
中。好好过日子。她说,都是好孩子,知根知底的,多叫人放心。
知根知底。这个词突然变得重起来。根即深藏地下,底即隐秘内情,知根知底意味的就是漫长且全面的时间考量。这在城市里几乎无法实现,哪怕是十几年几十年的邻居和同事,即便经常串门关系不错甚至频频聚餐,哪怕你知道他未婚已婚,开什么车上班,甚至知道他家小狗的昵称,但恐怕也就大致如此,他们对你也是一样。能展示的只能是彼此的一部分,不可能也犯不着露出根底。只有在乡村。生活在这个村子里,你就只能是整体呈现,从家族到个人,从生活到交际。你怎么种地,怎么跟老婆吵架,怎么给老娘端洗脚水,怎么为一只鸡跟邻居闹翻天,碰到风雨什么样,碰到利益什么样,碰到大大小小的运动又什么样,尽管没有组织登记造册,多年来却也都明明白白。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张嘴说着,你不可能一直演戏,你藏不住。必然的,你会对人知根知底,也会被人知根知底。正如我和老原,之前虽够熟,跟知根知底却还差着一层。但在宝水的这些日子,一起迎来送往吃饭待客,每日柴米油盐耳鬓厮磨,见证过彼此的打嗝放屁大笑痛哭,连祖辈的往事都说了个透,林林总总地来了这么一遍,方才算得上是知道根底。
那晚大英走后,我们又陪九奶说话,直到她乏累睡去,我们才去往中掌。出门才发现弥漫起了大雾。白色的雾如淡淡的牛奶,微微带着些恐怖气息。在这无处不在的雾里,你会知道,你的呼吸里有它,你的肺腑里有它。它已经渗入了你的身体,成了你的一部分。当然,你也是它的一部分。
我和老原手拉着手,拉得汗津津的。我想抽回去擦一擦,他不肯。
我还会跑了不成。我说。
你跑一个我看看。他说。
到了中掌,终于看到了灯光,是秀梅家的。再然后,就是我们家的。不约而同地,我们驻足,看着门楼上那朵灯光。能见度很低,所以即使这么近,也只能看个朦朦胧胧。灯光在雾中透出的状态是毛茸茸的,像是雾里飘浮的一块大致圆形的蛋黄。
万家灯火。老原念叨,突然问说,为什么要叫万家灯火,不叫万家灯光呢。
我哪儿知道。
你不是有文化嘛。
反正比你有文化。我说,为了不辜负有文化的美名,就勉强找个答案吧。因为火比光热,灯火就比灯光更有温度。
你是灯,我是火。咱们凑到一起,就是灯火。他抱住我说。
抱着就没有再分开,直到进屋,上床。
萍。
嗯。
能说粗话不能?
能。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结束后,他说。
我也是。我说。
这话,不是客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