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神针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一回村,九奶的病势就稳定了下来。用大英的话说,不再是急出溜往下滑,把住了步子。比之前自是气弱了许多,精神却也尚可。大家便忙着各自的事去。还用大英的话说,都守着等啥呢。意思是这么守着也不吉利。

自打她不能下床,老原就没有再回过象城。九奶尽管瘦小,腾挪身体却也很需要耗些人力,先是安嫂子守白、老原守夜,我和老安招呼店里。这样进行了一段时日,发现不行。老原说是白天歇

着,到底也不好歇着。客来客往的总是有事,想睡个整觉不大可能。日夜都睡不好,人眼看着就垮下来。他便决定关了店,但凡有熟客来,就分流到别家去。老安扭捏道,大事到底哪天来还不好说,九奶的福寿不是一般人,说不定就能熬过这一关,好日子还长着呢。咱就一直不待客?眼下的客量看着还中,好歹支应着,一天有一天的进项。老原断然道,不差这点儿进项,得先紧着照顾人。放心,你的工资一天不少。他倒急道,关就关。伺候老太儿我也是应当应分,你这是啥话?!此后几个人便主要忙着这一件事,支撑得就从容了许多。

断断续续地,常有人来看九奶。镇上领导但凡进村,也都会来看看。杨镇长则是进村必看,也必不空手。说他娘也是九奶接的生,落地后他姥姥营养差,没奶水,差点儿把他娘饿死。还是九奶又送鸡蛋又找羊奶,才让他娘捡了条小命。那天来检查扶贫时他又拎着东西来看了一回。九奶醒着,对他虽是答非所问,却也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后,他对空祈愿道,真巴着老太儿能顺当过去这个年。听说县里正谋划着打今年开始推选长寿之星,还指望着她成为咱乡里的长寿之星哩,长寿之星多了说不定就好申报长寿之乡。人就这一辈子,谁不想活个大岁数?这些名头将来在旅游领域都能变现。

已到午饭时分,便留他吃了简餐,不过是米饭烩菜再加一碗酸辣紫菜蛋花汤。问他检查几家,他说看情况,要没啥急事就把扶贫户全走一遍。眼下扶贫工作是火烧眉毛,马虎不得。这检查就好比高三学生迎高考,哪张卷都得仔细。问他,领导们会问点儿啥?他笑道,这题谁能押恁准。不外乎是问几口人、几亩地、山林补贴、吃水、看病、新农合报销,一般不会超纲。只是准备得再充分,迎检时也是提心吊胆。怕啥?怕老百姓瞎扯呗。我说你们不是在旁边跟着吗?他说跟着没用。他们要真想瞎扯,你在旁边跟着他们瞎扯起来更来劲,他们很知道眼前这个领导比咱大,很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很知道咱们怕这个。我问,他们说的土话,领导们能听懂?要是听不懂,那岂不是更成问题?他笑道,你肯定想不到,最叫人放心的就是说土话,他们呜呜哇哇讲一通,领导听得一团糊涂。好,咱就按照咱的意思给领导翻译。但凡能说点儿普通话的,一般都比较精能。整天跟着新闻联播学嘞,知道得半半片片的,光捡着他心里的那点儿去说,唉。

就都笑。待跟大英把村里的贫困户捋了一遍后,他松了口气说,咱这村几户算是好的,没有难缠的。我说扶贫这么好的政策,给谁谁不高兴,还难缠个啥,他呵呵了两声道,大部分都领情,好做工作。可有些人却叫惯坏了。他觉得现在国家给的钱都直接上到了他家的折子上,粮食直补,医疗直补,啥都直补,乡镇一级就没啥能管住他们的了,要做工作还得央告他们,就抖起来啦。过年过节,给他送米面油,连个谢谢都没有,还说:下次来别带东西,多不轻省。带几张钱就中了嘛。给他修好了房子,还得给他搬家,搬好了家还得给他打扫好卫生,放一串鞭炮,这才能走。咱也只能服务到这个份儿上。等你有工作需要他配合,那可会怨声载道,拿势作乔。比如说去年我们去下发扶贫的宣传招贴画,有的就不叫贴到他家墙上。像我好歹也算这乡里的正头领导,也得低下头去哄人家,先夸他衣裳穿得洋气,又说他家种的花好,再说年下到了,给他送个年历。人家就绷着脸说,生怕不知道俺是贫困户,非贴个这。我就说,你想错了。你仔细看,这上头都是对我们干部的要求。平常跟你讲呢,怕你不好记,这都写好了,印上了,你没事慢慢对着看,看我们做的哪点儿不到位的,你好监督,叫我们改进。这还是个年历,阴历阳历明明白白的,印得也不难看,贴到墙上花花绿绿的,咋不好?还跟他开玩笑说,哎呀,人家送门神的上门,你们还给五毛钱呢,我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送上了门,咋也不给倒杯水呢。人家那脸才露出点儿笑模样。现在上头还要求每次去看望贫困户都要拍照片,给钱给东西也都要留手印,这个倒是对我们好。省得你来了三四回他只记一两回,你给他两千块他只记五百块。这叫痕迹管理。只是也惹了他们烦,说每回都叫俺们给你们留证据,就恁信不过?三天两头来寻,俺们赶个集心里都不踏实。有的还说当烦了,不想当了。哎呀,这是你说了算的?你想当就当了?你不想当就不当了?还得哄着他们,叫他们继续当。我跟下头人说,对于这些人,得拿出一股子劲儿,不是当成敌人,而是当成亲人。好有一比,他要是男的,你就把他当老丈人,她要是女的,你就把她当丈母娘。你就拿出娶媳妇的那股子劲儿,丈人丈母不答应把闺女给你,你就是想要人家闺女,咋办?坐月子的婆娘还去会情人——往死里巴结。人心都是肉长的,不信攻不下。

便又都笑。他感叹道,如今还是日子好了,这政策搁以前谁敢想?要说农民在大局上获益是越来越多,不过工作跟着就出现了新难点。比如说法治意识,现在整天做宣传,让农民维护权益,可这权益多是朝着我们来要的。理是不错,权益却不恁好给。有一回,上头叫往各家各户发宣传计划生育的小册子,这种册子一般没人看。可有个妇女上过高中,挺较真,一条一条看,看出来了问题,说她的独生子女费没领够,得要回来。我就问卫计委,他们说政策有是有,钱是没有,亏的人又不是她一个,咱县里这个钱欠了两千多万呢。算了吧。可人家不算哪,穷追不舍地要。我说既然没钱还印发这册子干啥?他们说,印发册子是必须推进的工作,不干不中。钱呢反正是没有,不欠不中。你说我们忙的这是啥?自挖坑,自下跳。自系绳,自上吊。

就又都笑。大英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线咋忙,咱这针就得咋忙。他道,千条线对一根针呢,说到底还是针忙。忙得跟神针似的。要说大,一天七八个检查团咱也能应付。要说小,一个拆迁户能投进十来个人去攻坚。有时赶得巧,一堆线都要进针眼儿,那就依着轻重缓急,这个衣裳撩几针,拔了换线,那个衣裳撩几针,再拔再换。反正上头要的衣裳最后都能给撩出来,也都能穿上身。针脚儿嘛,一定是粗枝大叶的。要是要求细看,只能盯着那一块用细针脚再缝一遍。这种时候不多,上头也知道咱为难,也能体贴。领导也是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