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那天又下起了雨,老原回来时雨还小着,到了下午竟是瓢泼一般下了好大一阵,九奶说,这是天漏了呀。
没人送孩子们过来,肖睿和周宁便过来这边玩,和老原见过,打了招呼,便一起叠元宝。肖睿不会,周宁却一上手就熟,说小时候奶奶和母亲教过她,有童子功。原来她幼时也在豫南老家的乡下待过,虽只待过几年寒暑假,却也记得了一些事。说那时女人们一般都不能上桌吃饭,即便走亲戚时以贵客身份上了桌,也只能坐到下首位。她原也不知道什么是下首位,观察了多回才找到了一个标志:素菜集中摆放的位置就是下首位。还有一件事印象深刻:搭衣服的位置也分待遇等级,一条晾衣绳,要把男人衣服搭中间,女人衣服搭两边。哪怕晾衣绳上没搭别的,女人衣服也一定要搭到边儿上,理由是,万一男人从这下头走过就会霉气,怎么能叫女人衣服压男人一头呢?男人们呢,哪怕是内裤也能大剌剌地搭中间,怎么着都没事。她母亲因不懂这个规矩,被她奶奶训斥过好几回。
就都笑。肖睿说,还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呢。周宁白他一眼道,你不知道的多了。
午饭时分,有消息传来,上山的路有了塌方,只能等雨停了再修。这意味着明天肯定回不去福田庄上坟,就给叔叔打了电话。叔叔说这没办法,你就烧路纸吧。婶婶在一旁插话道,也给恁公公婆婆烧烧纸呀,别叫人家说咱们有偏有向的。我说知道。夜里在十字路口烧呀。知道。要画个圈呀。知道。圈要画圆呀。知道。
聊了一会儿,问叔叔还有话没,叔叔顿了一顿,道,也没啥事。这吞吞吐吐的,一定就是有事。便追问,他坚持道,真没啥事。有啥事能不跟你说?以往他的声调总是高高的,显得咋咋呼呼。这次却低了下来,似乎是想表示出淡定之意,却更叫人悬心。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两遍,他方才说,房子出了点儿事,本来没想跟你说的。你看你,狠问。
原来是一个工人从竹制的脚手架上跌了下来,诊断说是大腿有粉碎性骨折,可能会致残。这两天工程便停了下来,工头天天找他,说得赔偿。
心里一沉,我便埋怨道,当初我说过让签合同的,你不听。叔叔此时却硬了口气道,签了也白签,有啥用?我说当然有用,可以保护咱。他说,光保护咱,不保护对家?是不是都得保护?我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叔叔更来了劲,说,要顺着这个意思去想,没签就是没保护咱,可是也没保护对家。所以呀,签不签都是这。事来了,咱就处置事呗。
我沉默片刻,努力压制住怨气,问他想咋处置。他说首先一条,你别回来。为啥?因为你是正主儿。我是正主儿不更应该去处理?你能处理个屁。他说,看见你这正主儿,人家还不把刀磨得锃亮的去割你的肉。跌伤的那个是包工头的外甥,年纪轻轻的,能伤多重?就是想要讹人的架势。不能叫他们讹住。我出头,他们就不好下手。
可怎么能不回去呢?当然得回去。我说等路修好了就回去,他说不急,不急。
挂断电话,又给母亲打。说到烧路纸的事,郝地过来搭话说,姥姥,咱们也烧个路纸吧。来加拿大还没烧过路纸呢。
眼眶酸涩。这丫头,在国外竟然还能想到烧路纸,看来从小积累的经验还是有效。豫新在时,我和他就带着她烧过路纸。原以为城里没多少人烧路纸,及至烧了几回就发现烧路纸的人很多,临到清明、寒衣、中元三大节的晚上,走到哪个十字路口附近都有黄表纸的灰烬飘飘。据说还引起过小火灾,城管就管得严起来。所谓的严,就是不让烧得太早。等到晚上七八点钟的交通高峰期过去,才可以见缝插针地烧。若是不嫌晚,十点钟过去就没人再管,可以烧得从从容容。后来我揣度着,也许城管们也得去烧一把路纸吧。
纸必须是黄表纸,这是奶奶的规定。后来流行各种面额各种币种的纸钱,奶奶从不认。她只认黄表纸。她说,不论啥时黄表纸都通行。这黄表纸就像是米和面,不管你做多花哨的吃食,都离不了这米和面。
奶奶,她总是有一些很是道理的道理。
因为不能让郝地睡得太晚,就需得早点儿烧。看我们带着她躲躲闪闪地跟城管藏猫猫,她乐不可支,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个刺激的游戏。当然也有好奇。为啥非得画圆圈?纸到那边真的能变成钱吗?祖宗们真能保佑咱们?除了这些个我问过的,她还有新问题。
为啥要到十字路口烧?
十字路口四通八达嘛,方便捎东西。过去的人捎信儿都在十字路口。阳间是,阴间也是。阴间捎东西也有唱词呢:十字路口八方通,车水马龙过神明,东南西北都托请,金纸银钱敬祖宗。
阳间现在都这么发达了,阴间咋还得这么捎东西,这么落后?
阴间自古不变,说不上落后不落后。
你咋知道?你又没去过。
我奶奶跟我说的。等我有一天去过了,就跟你说。
我不叫你去!
这话必得说到这里,才能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