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维人

宝水 乔叶 第2页,共2页

上大学后,每周例行和母亲通电话,很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就是福田庄。她一定会讲,我就不得不听。她说这些话她不能跟父亲说,也不想跟正上高中的弟弟说——他还小,不懂事,也怕影响他学习。我呢,上大学了,没关系了。更主要的是,她说的人和事我都知道,有着雄厚的理解基础,是全家唯一的也是最理想的听众。

也无非就是那些:谁来办事了,谁拖家带口地又住到咱家里来了。谁家有病了,咱家的被子又被谁拿到了医院,又该置办新被褥了——被福田庄的人带到医院的被子,母亲是从来不允许再带回家的。还有,我们家的饭盒也被拿走了。谁家孩子毕业找你爸爸来说工作的事了。你爸爸这个月回去了两趟,工资又没有交·没完没了。是的,没完没了。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那时节的母亲,对福田庄,从不用“老家”这个词。她说我又不姓地,不是我老家。或者就是那句:那里又没有生我养我,不是我老家。听到这般说辞,父亲常态是沉默不语。记得他顶过两次嘴。一次是他说,你不是进了地家的门儿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母亲当即说,那又怎么啦?如今又不是旧社会,这地家的门儿我能进,也能出。还有一次,父亲说,总有一天你得进咱们祖坟去,能埋你的,就是老家。母亲当即又说,没听说豫东那边平坟的事儿吗?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谁家的祖坟也不是保险箱。我呀,宁可在邙山公墓占一小块,也不稀罕住那么宽敞的阴宅。

父亲的脸色就灰下来。家里的气氛也和父亲的脸色一样灰下来。只要说到福田庄,母亲的唇就是一把拉开的弓,她的话就是凌厉的箭,呼啸而来,支支中靶。

鄙夷,无奈,沮丧。对于母亲的讲述,我的情绪大概就是这些。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我的反应让母亲深感安慰。在福田庄的问题上,她一直是个孤独的战士,我加入阵营于她而言十分需要,也十分重要。怎么能不重要呢,我自福田庄而来却这么支持她,有力地证明了她的正确。这就是惺惺相惜,同仇敌忾。

我这辈子就这了。反正到你跟坤时,肯定不能是个这。总有一天会好的。母亲常常这样说,安慰我,也自我安慰。我们都很明白,“会好”的那一天,就是乡下的这些人再也不来找父亲时,就是再也没有这些麻烦事时。

福田庄要是没有就好了。我无数次地想。

可它当然在,一直在,且在得后患无穷。

他们什么时候不再来找父亲呢?

尽管母亲不说,我也不说,但我们母女两个很默契地知道,这一天,就是奶奶的死。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想象奶奶的死。是的,不止一次想象过。想了一遍又一遍。因为奶奶扎根在福田庄,福田庄和奶奶密不可分。甚至可以说,福田庄就等于奶奶,奶奶就等于福田庄。来自福田庄的所有麻烦都寄生在奶奶身上。只

有奶奶死去,我们才能和福田庄摆脱干系。只有奶奶死去,父亲才会不再被福田庄分走那么大的份额。只有奶奶死去,我们才能拥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父亲。只有奶奶死去,回福田庄才不会成为我必须去尽的义务。

所以啊,我怎么能不这么想呢:要是奶奶死了

奶奶什么时候死呢?

谁都不曾想到,数年之后,先到来的是父亲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