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维人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2页

维人这个词,起初我一直以为是为人处世的为人,后来才觉得,在福田庄语境里,叫作维人更合适。为人偏重于指向自身的修行修为,属内在的。维人则更偏重于向外对各种人脉资源的经营维持。

毋庸置疑,奶奶确实很会维人。从记事起,家里就人不断,尤其是女人。一般是晚上,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如小小的舞台剧,慢慢地,我在旁边也看出了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门道。七娘说她婆婆,她婆婆也来说七娘。大耳朵全的老婆又挨了打,她妯娌来说她为啥挨打,全都是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家务小事。奶奶说,家不安就村不宁,说小也不小。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不是啥清官,也没打算断个明白。那些来登门的人,谁不知道这个理儿呢。不过就是来说一说,那就让人家说嘛。

确实,也无非是说一说。她们说一说,奶奶也说一说。她们絮叨一番,如同排了毒,再由奶奶给开解一下,安抚一下,宽慰一下,这毒素便有了出口。在这门里便硬疙瘩软,软疙瘩化,大疙瘩小,小疙瘩消。五嫂最会讲理。五婶最会讲理。五娘最会讲理。或者是五奶最会讲理。这是村里人的公论。对这公论我曾无比认可,也曾深感骄傲。多年后我对此开始狐疑,却也莫衷一是。直到偶然读到“家贫少说话,位卑莫劝人”这句话才忽然明白了什么。这话倒过去琢磨就是,在某个群体中,某人若拥有了劝人的话语权,那至少证明他在这个群体中处于上层。而在当时,奶奶讲的道理之所以能让人如此信服,固然是因为她会讲理,更是因为我们家处于福田庄的上层。而我们家之所以能在村里处于上层,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奶奶会维人。这个普通的乡村女人,尽管她很能干,但若想要在乡村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就必须用她全部的智慧和能力去好好维人。

维,系物之大绳,这是辞典里所释的本义。奶奶维人的这根长绳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编织,不,甚至在父亲出生之时就开始了编织。正因为此,哪怕丈夫长年不在家,哪怕自己成了拖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她也依然能让小门小户的地家在村里支撑住稳定的地位,保持住起码的体面。毋庸置疑,父亲能在那个年代被推荐去读大学,当上了名额极其宝贵的工农兵大学生,也是因为她的维人。而等父亲在城里立定了脚跟,她更是抓牢了这个出息的长子来继续维人。她让他一件件地给村里人办事,一方面固然是在道义上对村里回报人情,一方面也是在为叔叔谋划。也正因此,叔叔虽然瘸了腿,却还能顺利地娶上不错的媳妇。而父亲地壮作为奶奶后半辈子维人的支点,且是最重要的支点,也注定会被来自福田庄的人情线绑架着,陷入这泥淖一样的深网中。

回想起来,那些线其实很细,很细。细如一句话:吃了没?这闺女真白。咋恁白呀。或者是一个笑纹,笑得努力,笑得使劲儿,仿佛那笑纹里有软绵绵的触手,想要把你包裹起来。细如他们看到父亲回来就紧走两步去打招呼时鞋底击打地面的嚓嚓声,然后,嚓嚓声跟着父亲进了我家的门,说东说西,问这问那。坐够了,在起身要走不要时,或是在父亲把他们送到门口时,他们才貌似不经意地说,有个啥啥事,你能不能给问问?能不能找找人?父亲说,中。——隔着漫长的时光,我仿佛看见那些细线柔柔地围系在了父亲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这道线下去,那道线又上来。线刻在父亲的脖子上,成了颈纹。刻在他的脸上,成了皱纹。郁闷时是愁纹,有时也会变成笑纹。而我也赫然明白,因从小被奶奶养在福田庄,自己也在浑然不觉中成了绑架父亲的一条线。

或许就是从那些线的缠绕里,我开始讨厌福田庄。到后来,寒暑假时我能不回福田庄就不回,万般无奈回去时也是能少待就少待。回去之后就不再出门,只窝在家里,由着奶奶和婶婶伺候我好吃好喝。但我回去的消息还是会很快传遍,于是就不断有人上门来看我,拉着我的手和我说这说那。有什么可说的呢?也无非是小时候的那些事。我不想听,也不想应答,就任性地干坐着。他们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吃食:刚出锅的饺子包子,油炸的撒了芝麻盐的小焦花,去小卖部里买一包火腿肠,两包瓜子,地里现摘的黄瓜西红柿,无非这些。

萍都多大了,不是小孩儿了,恁这是干啥呢。咋把她当亲戚待呢。奶奶谦让。久不见啦,怪想的。他们笑着说。

我不相信。这些曾经熟悉的脸看起来既熟又疏。再然后,熟的成分越来越少,疏的成分越来越多,困惑和厌恶也越来越多。凭着父亲,奶奶在福田庄备受尊敬,过的是人上人的日子。当人上人就这么有瘾?怎么就不能过人中人的日子呢?怎么就那么好事儿呢?怎么就那么爱逞强出头呢?彼时的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奶奶,你干吗非得这样?为啥非要把我们家拖到深渊里拖到陷阱里拖到泥潭里拖到火坑里?有一次,目睹了村里人又来上门说要去象城找父亲办什么事而奶奶满口答应时,那人刚出门,我便忍无可忍地质问她。

奶奶愣愣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以言喻。很多年之后,我才有能力辨析其中的一二。有惊讶,惊讶于我这一串排比长句。还有困惑,困惑于深渊陷阱这种学生腔十足的陌生用词。更惊讶的,是我随着这些词句突然爆发出来的愤怒。但她是那么聪慧,很快就懂了——与泥潭火坑用在一起让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其中所具备的关联性,她带着笑,甚至颇有幽默感地说,不是泥潭,能开莲花?坑里有火,冬天烤着才暖和哩。

然后,她收住了笑,很慢地,一句一句地说,其实也是,没办法。都在一个村子里,他们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我说,你又不是村干部,你没有这个责任。

她说,不是这么个理。是村干部,帮不了的也是帮不了。不是村干部,能帮的也得帮。一个村里过了多少年了,都是乡亲。遇事不帮,咋能算是乡亲。

乡是乡的,亲在哪里了?他们以前不是还做过对不起咱们家的事?帮他们就是东郭先生和狼,农夫和蛇!

奶奶应该不知道这两个典故,但她还是很快明白了,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回应着,说,都过去了,不能那么计较。哪能把老账本搂在心口过日子。人家也都对咱们好过。你叔小时候有回害肚疼,跑了几家才凑出钱来。你爸小时候也没少得村里人的力。有一回他在集上叫一个人牙子搂跑了,要不是咱村去赶会的几十号人八面抓着去寻,哪还有他,哪还有你。你小时候好上树耍,有一回爬到两丈高的树杈上,耍着耍着还睡着了,要不是你七娘看见,早就跌残了。过了一会儿,看我还是气鼓鼓的,就又说:咱不能光记得那些不好的,也要记得人家的恩德。恩恩怨怨,留恩忘怨,日子才能宽宽展展过下去。啥叫乡亲,这就是乡亲。在村里各家是各家,出了这个村儿就是亲的。这就是乡亲。一个村里恁多人,哪能都恁好。话说回来,再大仇气,也是一个村的。有烂砖,没烂墙。

从小听到大,还是这些话。我却不再是当初那个孩子。我拒绝接受这种无原则的宽容和忍耐,却也不知道该进行怎样的回击。对于这个话题,我放弃了和她再交流,只是默默地维护和巩固着自己的立场。后来我便明白,我和母亲一样,扮演着一种尴尬的角色。无论我和母亲的不满表现得多么明显和充分,都妨碍不了他们母慈子孝。每次接到奶奶的电话,领受到多么繁难的任务,父亲都是一迭声地答应着,口气和煦如春风。而每次回到福田庄,奶奶也早就做好了父亲爱吃的擀面条和饺子,切好了他心心念念的猪头肉,烙好了卷肉的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