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的日子定下来后,大英在喇叭里预告了两天,地点是在学校,时间是下午三点,各家都要来人,要来就来个当家的,当家的来不了也要来个嘴巴巧耳朵灵的,好来回传话。想问啥想知啥,会前这几天都好好寻思寻思,咱们开这会就是拽下帘子说话——没里间没外间地敞开了扯。我给老原打电话叫他回来,他说原本正想回村,那还是错过这个会再回吧。问缘由,他说这种会有啥开头儿,一群乌合之众。这话让我有点儿动气,戗他道,你以为你不来开会就不是乌合之众了?
那天下午两点半不到,大英就喊我过去帮忙,说已经陆续来了人。在学校门口恰碰到了杨镇长,他和王主任正从车上往下搬投影仪,交给孟胡子安置后便在孟胡子屋里喝水,问大英能来多少人,大英说,肯定不少。又不是早些年,开会一要钱二要命的。我问要钱要命是什么典故,她说收交税呀费呀不是要钱?计划生育引胎流产不是要命?这些差事臭百里,登门入户人家都不愿意跟你打照面哩,还来开会?发洗衣粉也勾不来人。眼下这个裉节儿上,都是为了自家挣钱,咱们这是给打瞌睡的送枕头,咋会不来?谁傻不成?杨镇长摇头叹笑道,那些年的工作也不知道是咋熬过来的。别说要钱要命没人来,选举算是个热门儿事吧?召集人也可难。我包过的一个村因为占地修路和乡里搞对抗,村民们都不去选举。为了让大家去,我就吆喝说一人领一包方便面。人倒是开始来,可方便面不够数发。小卖部里数多又不贵的就只有啤酒,那就每人发一瓶啤酒。啤酒比方便面贵一块。结果领了方便面的人又吵吵开了,说啤酒贵方便面便宜,为啥叫俺们吃这亏?还非要把短的这一块钱给补上,听我说没钱就要求打白条。为了开这个会我打了一堆小白条,你说多丢人败兴的。
教室的廊厦高地面两级,便成了临时主席台。孟胡子熟门熟路地把投影仪安置好,伴着《步步高》的音乐,白墙上便循环放起了幻灯片。其实都是照片,下面配着简要的文字说明。版式是一页两张。同一个街面,这边垃圾满地,那边一尘不染。同一栋房子,这边修之前,那边修之后。同一个院子,这边有篱笆,那边没篱笆。两边对比得相当鲜明。村容村貌固然是有了不少改观,更有意思的却是摄影角度的变化,几乎能带来魔幻般的艺术性。在报社工作多年,这些“伎俩”我早已经习焉不察,不曾想到能被如此使用,且效果不错。早来的人都津津有味地看着,不时发出会意的笑声,边看边感叹:
嘿,现在这科技,就是卓。
还是人家孟胡子手快。要不是当时拍了这片,过去啥样子就都忘得光光的。
那可不是。记吃不记打,你说说人的忘性有多大。
放了几遍幻灯片,又开始放视频。第一个片段就是孟胡子在进行有奖问答,让大家猜一个塑料袋扔在那里不管,它混进土里多少年才能自然降解。谁先猜准就奖励一个垃圾桶。看众人迷茫着,他便又解释,自然降解的意思就是叫土把它吃化了。片刻静默之后,抢答声夹杂着笑声此起彼伏:十年!五十年!三百年!二百五!录的像素不高,却也能清晰地辨认出喊十年的是七成,喊五十年的是大英,豆嫂喊的两百年,喜滋滋地拿到了垃圾桶。
还有一段是孟胡子问村民们答,一句跟一句。
我不能说把卫生搞好就能致富,不过大家伙儿想想,垃圾满地,这能不能致富?
不能!
是更不能。要说把卫生搞好就一定能挣钱,这是过头儿话。不过我敢说,卫生搞不好,一定不能挣钱。别说留下客吃住耍了,退一步说,即便你想卖个山货,价钱就得受拖累。再退一步说,且不论挣钱不挣钱。咱村好说也有三五百年了,想想咱们祖辈,在这里过活恁长光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弄出这么多垃圾来。咱们算是糟蹋得可以了。自己看着是不是都嫌弃,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咱要是把咱村打理得干干净净,自己看着是不是都亮堂舒心?亮堂舒心了,是不是就有助于身体健康?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在理!
镜头扫过的画面颇有些像幼儿园里的“排排坐,吃果果”,众人乖如巨婴的情形有着莫名的喜感,却又让我觉得莫名的难过。
将近三点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些人家来的不止一个。老两口,小两口,爷俩,娘俩,都有。所有人都在聊天,每个人都在说话,被迫着每个人的嗓音都很高。不过只要大英一开口,那还是数着她高。她开场先讲了几句,主要是强调纪律和介绍领导,然后就叫孟胡子讲。孟胡子清了清嗓子,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没有说话。这期间,满院子便全都静了下来。孟胡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庄重:老少爷们难得这么全,咱们今天好好说说话。我先说个基本看法,后头的事都是顺着这个看法捋下来的。咱们一起好好琢磨琢磨,商量商量。咱们宝水,跟云里这种正儿八经的风景区不一样。咱们不收门票,吃住不贵,想悠的地方可远可近,想耍的地方可多可少,是个闲住散心的好地方。所以咱们要有一样本事,要叫客没事就想来住两天。要叫客成了回头客,回头客口口相传,就会带来新客,咱们能挣的钱就长流水不断线。所以,咱们就得扎扎实实待好客。我讲的在理不在理?
在理!
他就放松了口气,笑道,在理就中。下面咱们就一样一样捋。
头一个说的还是垃圾。孟胡子还是先放照片,不过都是新拍的。原来清明节那两天里,孟胡子不仅拍了热闹场景,也拍了各个角落里的垃圾。每放一张,众人都哦一声。放完了垃圾,又开始放那两天捡垃圾的人。每个捡垃圾的人都有特写。特写我的那张,我的腰弯得超过了九十度,应该是正在捡草丛里的碎纸片。逆光的人脸几乎是黑的,正想着除了我自己,恐怕没人能认出来。孟胡子突然问道,这谁呀?有几个声音随即零零落落地答:
地老师!
原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