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最后一次钓鳗鱼是在什么时候了,但是后来我们钓鳗鱼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鳗鱼失去了神秘感,而可能是因为其他神秘的东西变得更重要了。我们这个封闭的溪边小世界,越来越难以和后来在我面前展开的其他世界竞争。这是一种可以想见的发展趋势。我们长大,改变,获得了自由,离开,蜕变,不再钓鳗鱼。经历了所有那些象征性的蜕变之后,有些东西也不可避免地失去了。
十几岁的时候,我带着朋友们去了溪边。爸爸待在家里。我们带上了啤酒和一把气枪。钓起一条鳗鱼时,我们试着朝它的脑袋射击。我们轮流开枪,打偏了就再打。我把鳗鱼带回家给爸爸,爸爸见到那些气枪子弹时气得咬牙切齿。我认为他觉得我们对他缺乏尊重,但也许更多的是对鳗鱼缺乏尊重。
爸爸有时候会亲自到溪边去钓鳗鱼,但他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我从学校毕业后开始工作。周末我会外出。我们渐渐疏远了,不是因为冲突或者意见不合,而是因为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曾经裹挟着爸爸来到一个全新地方的那股洪流,如今似乎也裹挟着我从他身边离开。20岁时,我离开家,来到那股洪流似乎早已为我设定好的目的地:大学。
如果说鳗鱼是我们之间的联结,那么大学就完全是它的反面,它体现的恰恰是我们之间的所有不同。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它跟我所熟悉的一切都极为不同。在记忆中,那里有高楼,人们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抽象语言说话,似乎没有人在工作,大家都在忙着实现自我。我对它着迷,可能稍微带着一点不情愿。我沉浸在那种环境和文化中,学着模仿所有陌生的社会密码。我捧着书走来走去,仿佛它们是我的身份证明文件。当有人问起我来自哪里时,我会学着做出简短而保守的答复。我深深地觉得,在大学的走廊上,沥青的气味会暴露出我跟那里格格不入。
但是每年夏天,我总会回一次家,我们会开车去溪边钓鳗鱼。那时候,我们已经不用钓鱼线和捕鳗网兜了,转而用起了一种更为现代的底钓方法。我们有一种普通的卷轴钓鱼竿,它带有一个大的单钩和一个很重的沉子。我们把蚯蚓挂到钩子上让它落入溪底。爸爸用很重的金属管做了固定钓鱼竿的架子,我们把它们插进地里,使钓鱼竿立在上面,就像桅杆一样伸向夜空。我们带了折叠帐篷椅,在钓鱼竿的一端系了小铃铛,当鳗鱼咬钩时会发出响声。然后我们一直坐到深夜,伴着急流单调的声音,看着柳树的影子慢慢拉长,看着蝙蝠们灵活地躲开我们的钓鱼竿。我们喝着咖啡,聊我们钓到的和从我们手里逃脱的鳗鱼,不太聊其他的事情。但不管怎样,我从来都不会对此感到厌烦。
后来我的父母买了一栋小木屋。那是一栋红色的木房子,很小,也不是特别漂亮,马桶自带发酵装置,有一口井,里面的水很脏。不过它建在一个小湖边,完全被森林所包围,旁边还有大片的芦苇丛,有疣鼻天鹅和凤头䴙䴘在其间交尾,几乎每天都有苍鹭和白鹭飞过湖面。傍晚,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入对岸的杉树树冠之下。爸爸妈妈喜欢这个地方,很多时间都待在那里。
这栋木屋还附带一条塑料小船,每次我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去湖里钓鱼,不再去溪边了。通常我们钓的是白斑狗鱼和河鲈。我们划着船四处转来转去,研究这个湖的情况,它比我们最初见到时要大。小木屋位于它的东边,往南是一大片浅浅的芦苇荡,黄昏时分我们可以把船停在边上,躺着倾听狗鱼跃动时溅起来的水声。湖的北端有一条小溪注入,河鲈们日夜在其间觅食。湖面往西延伸变得狭长,那里长满芦苇和睡莲,还有一个绿草茵茵的小岛。我们猜想最大的狗鱼就在那里。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屋子里,望向外面的湖水。湖面涨了好几米,漫到了草地上。突然,水面上露出一些大而有力的尾鳍,就在草地的边缘。它们翻过来转过去,仿佛月色中深色的旗子。后来我们意识到,那是丁鳜,我们用之前钓鳗鱼的方法来钓它们:在带卷轴的钓鱼竿的头上系一个铃铛。我钓到过一条大约1.5公斤的丁鳜,它的身体是深色的,黏糊糊的,有着几乎注意不到的小鳞片。我们还钓到过欧鳊,一种懒洋洋的、笨拙的鱼,被拉出水面时几乎完全放弃了挣扎。
但我们没有钓到过哪怕一条鳗鱼。后来这越来越成了一个谜。
“这里肯定有鳗鱼。”爸爸说。一切迹象也都表明,爸爸说的是对的。这个湖很浅,湖底有很多淤泥,有大量植物和石头供鳗鱼躲藏其间,湖里还有很多小鱼。对要游进来的鳗鱼来说,那条注入湖中的小溪也完全不会构成障碍,而且它跟我们以前一直钓鳗鱼的那条是连通的,彼此之间只相距30多公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没钓到过一条鳗鱼,”爸爸说,“这里肯定是有鳗鱼的。”
可我们连鳗鱼的影子都没见过。仿佛是为了提醒我们它们曾经对我们的意义,鳗鱼在隐秘处躲了起来。渐渐地,我们开始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爸爸病了,是在他56岁那年的初夏。对自己生病了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一段时间了。他身上疼,后来他去了诊所,诊所又把他送去了医院。他们给他拍了x光片,做了检查,最后确定了问题所在:是一个很大的恶性肿瘤。他为什么会得病?医生向他解释说,铺设沥青的工作与他得的这种癌症之间存在明显的关联。沥青炙热的蒸气最终侵入他的内脏——不再是之前那种抽象意义上的,而是真真切切地留在了他的体内。
初秋时他接受了手术,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大手术,直到入冬很久后,他才出院回到家里。他在一间大病房里躺了好几个月,床边是输液架,不能吃东西,甚至连鼻烟也不能吸。我们去看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艰难地从床上起来,身体靠在助步车上,试着在走廊上来回走动。他脸色苍白,病号服下的身体变得消瘦。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虚弱。
也是在那里,有一天在医院的自助餐厅里,当时爸爸因为注射了吗啡躺在病房里昏睡,妈妈将一件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事情告诉了我。我的祖父,那个我一直管他叫爷爷的人,并不是我爸爸的父亲。他的亲生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们大家都不认识的人,连我爸爸也不认识。祖母在20岁左右遇到了这个男人。她怀了孕,生下一个孩子,这个男人对她和儿子都不愿负责。关于他,我们只知道这么多。我们还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也是我爸爸的中间名。
我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件事怎么就逃过了我的注意?我知道爸爸刚生下来那几年住在祖母的父母家。我知道祖母在城里的橡胶厂工作时,爸爸是由他的姨妈们照顾的。我听人说起过祖母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当时爸爸才几岁大。我也听人说起过他们是什么时候从农民工棚搬进自己的房子的。因为某种原因,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7岁的时候,祖母才遇到了这个后来我们称之为祖父的人。他们在一起还没多久,爸爸第一天放学后伤心欲绝地跑回家。班里所有孩子都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可是爸爸自己却不知道。他什么都说不出,也许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出身是如何影响我们的,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总是会失去方向。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我们也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离家和回家遵循的是同样的路线。
爸爸第一天上学之后不久,祖母和祖父就订婚了。几周后他们就结了婚,迅速而简单,只有祖母的妹妹们见证了婚礼。
那个我后来喊他爷爷的人从一开始就将爸爸视如己出,似乎爸爸在那时做了一个决定。他的身世是一个谜,谜底由他自己来选择。他度过了最初没有父亲的7年,现在突然有了一个父亲。对那个此前逃避自己的责任没有现身的人,他丝毫不感兴趣。他之所以没跟我们讲起过这件事,是因为他不希望我们对此有所怀疑。我们的祖父是一个善良体面的人,跟那个没有现身的人相比,他是真实存在的。爸爸决定,他的出生地——由此也是我们的出生地——是在祖父的家里,在小溪上游的那个庄园里。从本质上说,确实是这么回事。就连现在,当爸爸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起过这件事,我们也从来不问。
手术后,在病床上躺了大约半年后,爸爸的生命又延续了4年。那是缓慢恢复的4年,后来肿瘤复发了。每一次都更为凶险。先是第一次复发,秋天又经历了一次手术——有并发症、疼痛,住了几个月的院。然后是第二次复发,这一次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了。
当时爸爸60岁了。一天傍晚,我在他家跟他一起看电视。他半躺在一张黑色的扶手椅上,身体往后靠,脚搁在前面的一张凳子上。他很疲惫,但心情不错。我们并不知道肿瘤已经复发了,我们对那个再一次潜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一无所知。至少我不知道。
“房前的水位还那么高吗?”他说。
“不,已经退下去了。现在刚刚漫过那个栈桥了。”
“栈桥还在那里吗?没有动?”
“没有,看着很稳。我们已经把它加固过了。现在要想把它冲掉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