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鳗鱼从我们身边消亡

还有一种更加难以描述的威胁,但很可能是最严重的,那就是气候变化。有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当气候发生变化时,那些大型海流的方向和强度也会发生变化,从各方面判断,这会给鳗鱼的迁徙带来很大的问题。一方面,它可能增加银鳗游过大西洋准确找到交尾地点的难度;另一方面,可能是最重要的,它会对那些新孵化的被裹挟到欧洲的幼鱼产生影响。

当海流的强度发生变化、换了新的走向后,马尾藻海里的交尾地点可能也会发生移动。那些几乎没有重量的透明幼鱼就会找不到能带它们去欧洲的海流,或者干脆被带去了错误的方向。此外随着气候变化,海流的温度和盐度可能发生改变,这会影响到幼鱼们一路上赖以生存的浮游生物的数量。

更多的研究指出,气候变化是近年来抵达海岸的玻璃鳗数量急剧减少的重要原因。如果真是这样,这是一个危险的警告信号。这意味着鳗鱼迁徙和繁殖这个极为复杂和敏感的过程,这个显然已经持续并运转了几百万年的过程,在短短几十年里,突然从根本上变得难以进行。

那么如果鳗鱼不存在了,它们会留下什么呢?当然是照片、记忆和故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找到答案的谜。

鳗鱼也许会变得像渡渡鸟那样。它们也许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一种曾经真实活在世界上的生物,而越来越像一种既带有悲情色彩又带有喜剧色彩的象征,提醒人类在愚蠢无知时都犯下了什么罪行。

渡渡鸟是一种笨拙的、有着宽喙的鸟,它于16世纪末被人类发现,但在短短一个世纪后就灭绝了。它们最早是在印度洋的一个岛上被荷兰水手发现并记载的,那个岛后来被叫作“毛里求斯”,据人们所知,那是渡渡鸟唯一生存的地方。

这是一种大型鸟,大约1米高,重量超过50公斤。它们的翅膀很小,羽毛是棕灰色的,脑袋上没有毛,绿黑两色的喙略微向下弯曲。它们的腿是黄色的,很有力,屁股又圆又肥。它们不会飞,行动相当缓慢,但它们在岛上也没有自然天敌,直到人类出现。在同时期的画像中它们通常显得有点可笑,就像漫画一样。空洞的眼睛在不长毛的大脑袋上就像圆圆的小纽扣,表情吃惊又有点呆傻。

渡渡鸟第一次被书面提及,是在1598年一支荷兰远征队的一份报告中,里面说到一种鸟,它有天鹅的两倍大,但翅膀却像鸽子那么小。报告还说,它们吃起来味道不怎么样,不管煮多久肉都很硬,不过至少肚子和胸脯是可以吃的。

这自然就是那些荷兰水手对渡渡鸟做的事,他们把渡渡鸟全吃光了。要抓它们极为容易,有人说,这些鸟甚至在人们靠近时都不试图逃跑。它们很肥,有很多肉,三四只渡渡鸟就足以让整艘船的人吃饱。它们被描述成一副若无其事和无忧无虑的样子,似乎无法想象另一种生物能对它们构成危险。在1648年的一幅图画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水手正毫无顾忌地用大棒将那些笨拙的鸟儿打死。它们的命运不只是成为那些饥饿的荷兰水手的食物,因为还有其他动物跟随那些人一起来到岛上:狗、猪和老鼠,它们与渡渡鸟争夺空间和食物,掠夺渡渡鸟的窝,偷走鸟蛋和幼鸟。

1681年夏天一个叫本杰明·哈里(benjaminharry)的水手在他的日记里提到,他在毛里求斯见到了一只渡渡鸟。这是关于活着的渡渡鸟的最后一份记录。据历史记载,他见到的是最后一只渡渡鸟,它被孤独地留了下来。后来它死了,灭绝了,只留给人们苍白的记忆。

有一段时间,渡渡鸟被人们抛在了脑后,或者被描述成一种模糊的神话形象,而不是一种真实的生物。有一些人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1848年,亚历山大·梅尔维尔(alexandermelville)和休·斯特里克兰(hughstrickland)发表他们的文章《渡渡鸟和它的家族》(ithedodoanditskindred/i)——迄今为止对渡渡鸟最详尽的描写。他们不得不承认,关于这种当时已经灭绝了160多年的鸟类的信息实在是少得可怜。“我们拥有的只是那些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水手的粗略描述、三四幅油画以及几块200年来由于人类疏于保管幸存下来的零散的骨头碎片。就连那些研究无数年前灭绝的物种的古生物学家用于确定这些物种特征的素材,都比我们用于研究一种跟查理一世同时代的鸟类的要多。”

不管怎样,他们仍然得出结论称,如今活着的跟渡渡鸟最近的亲戚是鸽子——现代的脱氧核糖核酸(dna)检测已经确认了这一点。但除此之外,梅尔维尔和斯特里克兰对人们进一步认识渡渡鸟并没有做出特别大的贡献。他们说,这种奇怪的生物生活在它们生活的地方,而且只生活在那里,这一点也不奇怪。各个物种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分布跟环境或气候没有关系,跟进化论也没有关系。这是“造物主”随着时间的变迁“在变动不居中保持大自然平衡”的方式。因此渡渡鸟的灭绝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死亡,”他们写道,“是个体的自然法则,也是物种的自然法则。”

但慢慢地,人们对渡渡鸟有了更多认识。1865年人们第一次发现了渡渡鸟化石,科学界对它们独特的命运越来越感兴趣。它们既是一种奇怪的鸟,也是人类没有限度地影响地球上其他生命,从而产生不可逆转的结果的一个例子。19世纪末以来,有无数本书写到了渡渡鸟,在刘易斯·卡罗尔(lewiscarroll)的《爱丽丝漫游奇境》中,它们被塑造成了一种童话形象,无可争议地成为今天最著名的绝种动物之一。不仅如此,它们还成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形象,既是对人类玩世不恭的犬儒主义的一个警告,也是对那些过时事物的一种隐喻。渡渡鸟象征着愚蠢、笨拙、无法适应新时代的人,象征着那些被拒绝和遗忘的,从而与时代脱节的人。英语里有句俗语叫“像渡渡鸟一样死去”。未来人们很有可能会改说“像鳗鱼一样死去”。

不管怎样,这也许都比其他可以想见的命运要好。鳗鱼也许会变得像斯特拉海牛一样,那是一种更为奇怪和陌生的生物,关于它们的记忆正在消失。

斯特拉海牛是一种生活在水里的海牛,18世纪中叶首次被德国自然科学家格奥尔格·威廉·斯特拉(georgwilhelmsteller)记载。它是一种巨型哺乳动物,身长达9米,行动悠闲而缓慢,跟它们最近的亲戚儒艮和海牛一样是草食动物。它们有着厚厚的树皮一样的皮肤和相对于巨大的身躯来说很小的脑袋,身前有两个小前肢,身后有一条跟鲸一般的尾巴。

在跟俄国籍丹麦探险家维图斯·白令(vitusbering)一同进行的一场考察活动中,斯特拉在后来被称为白令海的地方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这是白令在这片尚没有人研究过的区域所做的第二次考察,目的是完成俄国海军委派的任务——穿过这片海,画出美国西海岸的地图。出于好奇,热爱探险的斯特拉主动东行跨越整个俄国,想参加这场考察。他在德国维滕贝格大学学过神学、植物学和医学,跟随运送受伤俄国士兵的车来到圣彼得堡,得到了诺夫哥罗德大主教私人医生的职位。1737年冬,他只身一人出发穿过广袤的西伯利亚去往堪察加半岛,维图斯·白令正在那里为他的远征做准备。当时斯特拉年近30岁,新婚不久。

1741年5月29日,“圣彼得”号轮船载着77名船员离开了鄂霍次克海的港口。从大多数方面来说,这都将是一场致命的旅行。几乎一上来考察队就遭遇了恶劣天气,跟姐妹船“圣保罗”号失去了联系,不得不往南拐了一个大弯穿过海峡驶向美国海岸。当考察队快要抵达阿拉斯加的时候,船员们已经筋疲力尽了,很多人得了坏血病。更重要的是,白令和斯特拉发生了分歧。白令想要加快速度,尽可能多地画好海岸地图,然后赶在秋季风暴来临之前回家。而斯特拉则想去做他此行想做的事情,研究自然和动物的生活。

在海上航行了两个多月后,维图斯·白令得了坏血病,大家决定即刻启程返回堪察加半岛。可是在返回途中,他们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风暴,船触到岛附近的一个珊瑚礁搁浅了,无人认识那个岛。在那里,在那个陌生岛屿沿岸的海浪中,大部分船员都倒下了,躺在受损的船上,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被扔进海里。这时急切的斯特拉立刻开始计划自己的远征行动。他有动物和自然要研究。正是在那里,在那个位于堪察加半岛以东一点的地方、后来得名白令岛的岛上,斯特拉于1741年11月8日第一次见到了一大群他们之前不认识的海牛躺在水边休息。

这当然是一种奇特的景象,斯特拉详细描述了这些后来因他得名的动物。他写道,从肚脐往上,这些动物看起来像是大型海豹;而从肚脐往下,它们更像是鱼。它们的脑袋是圆的,很像水牛的头。尽管身躯庞大,但眼睛并不比羊的眼睛大,没有眼睑。耳朵藏在厚厚的皮肤褶皱里。除了宽宽的尾巴以外,它们没有鳍,这一点跟鲸不一样。“这些动物在海里就像成群的牲畜一样,”斯特拉写道,“它们除了吃什么都不做。”

斯特拉不仅记述了这些海牛的外形有多么奇特,它们吃什么东西,有什么习性,是如何繁殖的,他还更为详细地记述了它们是多么肥硕,吃起来有多么美味,以及它们数量之多足以养活整个堪察加半岛。他讲到它们对人类似乎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人走近时,它们都不会试图逃跑。饿坏了的考察队员用大铁钩把它们抓住,活生生地把它们身上的肉一块块切下来时,它们只是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斯特拉说,这些海牛在同情心方面有着令人动容的表现,这弥补了它们所缺失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我在它们身上看不到拥有较高智力的迹象,相反,它们对彼此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爱。一种如此宽广的爱,以至于当一头海牛被我们钩住后,其他所有海牛都会努力营救它。有些海牛在受伤的海牛身旁围成一圈,试图阻止我们把它拖上岸;有些海牛试图推翻我们乘的小船;另一些压住我们的绳子,或者试图把鱼叉从受伤的海牛身上拔出来。

斯特拉写道,有一头雄性海牛,甚至一连两天回到沙滩上来看一头已经死去的雌性海牛。“此外,无论我们伤害或杀死了它们多少同伴,它们仍会一直待在原来的地方。”

发现这些悠闲又充满爱的海牛,不仅对斯特拉来说是一次深刻的体验,也轰动了生物学界。海牛这种实际上与大象而非海豹或鲸亲缘更近的哺乳动物,通常只存在于热带水域。而这一种群的海牛却习惯生活在一个寒冷荒芜的岛上,远在太平洋北部的一片无人研究过的海域,而且显然只生活在那里。斯特拉海牛至今仍是一个显示进化之复杂性以及世界迷人的生物多样性的强有力的例子。它们生活在一个世界上最不宜居的地方,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不过,像海妖一样,斯特拉海牛不仅把它们的发现者,也把它们自己引向了毁灭。维图斯·白令12月8日死于那个岛上,被葬在了海边的沙子里。大约一半的船员跟他命运一样。斯特拉幸存了下来。他和其他人在白令岛上挨过了冬天,通过猎捕海獭生吃它们的肉活了下来。春天的时候他们用“圣彼得”号的残骸建了一艘新的轮船,1742年8月,在出发1年多之后,他们损失惨重、骨瘦如柴地回到了堪察加半岛。斯特拉发表了他的观察记录,得以向世界讲述那些奇怪的北方海牛。然而不久后,他就开始酗酒了,并于1746年死在俄国秋明,年仅37岁。

而斯特拉海牛当然也灭亡了。俄国的猎人们追随白令那场远征的轨迹而来,发现这种悠闲的动物是很容易猎得的。1768年,在斯特拉海牛被发现短短27年后,最后一头海牛在白令海死去。如今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它们在世界上存在过。它们带着一声平静的叹息,顺从了自己的命运,从人类的意识中消失了,从我们的知识范围里消失了。与渡渡鸟不同,它们甚至都没能被任何一条俗语提到。

不,今天的鳗鱼既不是渡渡鸟也不是海牛。首先它们没有被隔绝在印度洋或者白令海的某个岛上。此外,这么多年来,它们都能幸免于人类的伤害,不至于会突然灭绝。而且几个世纪来人类为了了解它们而做的所有努力,应该也不是完全徒劳无益的吧?

不管怎样,现在有很多人在尽全力帮助它们。正如鳗鱼的生命历程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吸引着科学界一样,如今鳗鱼的消亡也是当代很多科学家面临的最重要的挑战。

科学家们和国际海洋考察理事会、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等组织发出的一些警告得到了认真对待,至少在欧洲是这样。为拯救鳗鱼,2007年欧盟国家通过了一项行动计划,其中包含一系列激进的建议。每一个成员国都要承担起责任,采取必要措施,比如限制渔业或修建经过大坝和水电站的替代通道,让至少40%的银鳗能够顺利游进海里前往马尾藻海。欧洲以外的所有出口,比如向永不餍足的日本市场的出口,如今也被禁止了(尽管非法出口可能很多)。捕钓玻璃鳗的人必须将收获的至少35%的鱼放生。同年,也就是2007年,瑞典渔业局禁止了瑞典所有的捕鳗作业,除非是拥有特别签发的许可证的专业鳗鱼渔民,或是在河流第三道洄游障碍上游进行的捕钓活动。

这些措施刚开始似乎有一些效果。在接下来的那些年里,欧洲鳗鱼的数量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些。最主要的是,来到这里的玻璃鳗多了,那些关心鳗鱼的人,很久以来至少第一次稍微能感到乐观一些。

然而2012年以后,形势改变,鳗鱼数量的增长停止了。之前那种缓慢的恢复似乎是一个暂时的例外,距离实现欧盟行动计划所设立的目标仍然非常遥远。从整体上看,鳗鱼如今的境况至少跟2007年之前同样严峻。

我们似乎被困在了一种“乌托邦僵局”中,2016年,来自瑞典农业大学的鳗鱼专家威廉·德克尔(willemdekker)在总结鳗鱼的境况时这样写道。一段时间里我们所感受到的希望看起来是建立在不切实际的期望之上的。事实上,德克尔说,迄今为止我们为拯救鳗鱼而采取的那些措施不仅不够充分,还存在着一种误入歧途的危险。只要我们坚持那些我们自以为知道的东西,坚持那些我们自以为正确的东西,那么鳗鱼的状况就不会变好,反而会逐渐变糟。

而当我们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时,时间也在流逝。

2017年秋天,欧盟的农业和渔业部长们决定设立新的渔业配额,欧盟委员会提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激进建议:禁止波罗的海所有的鳗鱼捕捞作业。瑞典是唯一一个一开始就对禁渔持积极态度的国家,但是当其他国家都不加入的时候,我们选择了让步。能够进行协商很重要,瑞典农村事务大臣斯万-叶瑞克·布克特(sven-erikbucht)这样强调。他跟其他很多人一样,显然对别的鱼更有好感。他说,如果我们选择为鳗鱼而战,那我们就在放弃保护其他物种的机会。“那样就会没有人为鲑鱼而战。”自决议通过以来,鲑鱼、鳕鱼、鲱鱼和鲽鱼的捕捞配额减少了,而鳗鱼的捕捞量基本上跟以前一样。

直到1年后,2018年12月,欧盟才决定在整个欧盟、地中海海域及大西洋沿岸实施鳗鱼禁渔政策,但禁渔时间每年仅有3个月,另外,到目前为止,禁渔范围不涵盖玻璃鳗。

就这样,鳗鱼的数量仍然在继续减少,而关于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措施的决定却一再被往后推延。推延到我们对鳗鱼有更多了解的那一天,或者推延到再也没有鳗鱼的那一天。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没有鳗鱼的世界吗?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已经存在了至少4000万年的生物——它们经历过冰川时期,见证过陆地分离;当人类在地球上找到自己立足之地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等了我们几百万年;它们是很多传统、节日、神话和故事的载体——从此不存在了吗?

不,我们的本能会这样回答。世界并不是这样运转的。存在的事物就是存在的,不存在的事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永远都是无法想象的。想象一个没有鳗鱼的世界,就好比想象一个没有山和海、没有空气和土地、没有蝙蝠和柳树的世界。

与此同时,所有的生命都是会发生改变的,我们所有人有朝一日都会变。可能在曾经的某个时候,至少对一些人来说,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渡渡鸟或者斯特拉海牛的世界。就像我曾经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祖母和爸爸的世界一样。

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世界却仍然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