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晨我们查看钓鱼线时,发现只钓上来一条。这条鳗鱼很大,差不多有1公斤,身上是黄灰色的,头部很宽。我们像平常一样把它放在车库的水桶里。
下午我去给水桶换水,发现那条鳗鱼不见了。水桶很高,是白色的,里面装的水的高度一直在离桶沿25厘米的地方。我最后一次见到那条鳗鱼时,它一动不动地待在桶底,用鳃在呼吸着。现在它不见了。桶仍然立在那里,水还在,可是鳗鱼却不见了。
我感到一片茫然。一开始我想,它应该是从桶里跃出来游走了;但车库门是关着的,我在桶的附近找了一圈,那条鳗鱼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我不在的时候爸爸已经把它杀了?这似乎不太可能,他没在家,一整天都在外面。也许他出门前就把鳗鱼清理好了?
晚上爸爸回家时,他一下车我就跑过去了。
“你把那条鳗鱼拿走了吗?”
“鳗鱼?它在桶里吧?”
“没有,它不见了,肯定是有人把它拿走了。”
我们走进车库,安静地站着盯着空空的水桶看了一会儿,爸爸也确认那条鳗鱼真的不在了。
“但我觉得没有人会拿一条鳗鱼,”他说,“被人拿走听起来很奇怪,我觉得它是逃走的。它肯定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
我们找遍了整个车库。这里很脏,摆满了东西。木板、梯子、工具、汽水筐、铁锹、耙子、土豆筐和渔具。我们把所有东西都移了位置,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们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它,就在一双橡胶靴的后面。它一动不动,身上盖满了灰尘和沙砾。我把它捡起来,它的身体又冰又软。皮很干,因为沾了沙砾很粗糙。它像一只脏袜子一样挂在我的手上,眼睛空洞,没有生气。
显然它已经死了。它在旱地上待了五六个小时。也许更久。
“把它放到桶里去,待会儿我来处理。”爸爸说。
我把它放进水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起初它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后来它突然翻了个身,身体扭动起来,头忽左忽右地摆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绕着桶壁游了起来,鳃一张一合着。
我以前见过这样的情景。一个清晨在溪边,天还没有完全亮,我们走下斜坡,来到一根钓鱼线旁。它系在一块离水面大约有1米高的突出的石头上。在垂入水中的线上挂着一条鳗鱼。不是在水中而是在空中,脑袋吊在钓鱼线的上端,尾巴尖悬在水面上几厘米的地方。
我曾听人说过,鳗鱼上钩以后,会猛烈地绕着自己的轴心将身体缠绕成一个螺旋形。这条鳗鱼显然过于用力了,把自己跟线绕在了一起,直到它们被提到水面,悬挂在空中。
它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挂着,头垂向一侧。我用手抓住它。几米长的粗尼龙线缠绕着这条鳗鱼,割入它的皮肤,在它身体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仿佛是鞭打的痕迹。我小心翼翼地把整根钓鱼线解开,把鳗鱼拿在手里。它又软又沉,像死了一样。我把它放进桶里,看着它翻着肚皮漂在水上,10秒、20秒,然后它缓缓地翻过身,沿着桶壁游了起来。
有时候人们必须选择愿意相信什么。自我记事以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选择相信人们认为能够证实的事情,相信科学优先于宗教,相信理性的东西优先于超验的东西。但是鳗鱼打乱了这个规则。对见过一条鳗鱼死而复生的人来说,理性思考已经不够用了。几乎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可以说这是氧合作用和新陈代谢的过程,或者说这归功于鳗鱼为保护自己而分泌的液体以及为适应周围环境而改进的鳃。但我又曾亲眼见到过,我是一个证人,我见证过一条鳗鱼死而复生。
“它们很奇怪,我是说鳗鱼。”爸爸说。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总是带着些许爱意。仿佛他需要这种神秘感,仿佛这填补了他心里的某种空虚。我也让这种神秘感影响了我。我认为,人们会在需要时找到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我们需要鳗鱼。没有它,我和爸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直到很久之后我读了《圣经》,才明白信仰就是这样产生的。信仰就是去接近神秘,接近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无法被理解的东西。信仰需要你放弃一部分逻辑和理性。
我从来没有说服自己去相信什么宗教神迹,但我可以理解那些想把恐惧转变成信念的人。我也可以理解,那些遇到了不熟悉或者恐怖事物的人,选择了相信神迹,而不是受困于持续的不安全感。这跟人性有关。信仰就是屈从。我们只能用寓言故事来加以解释。
奶奶相信上帝,但我和爸爸不信。虽然很久以后,奶奶临死的时候,我坐在她的身边,她流着泪说:“我会永远在你们身边的。”这个我自然相信。我不需要相信上帝就能相信这句话。
在末日之时,耶稣也正是这样承诺他的追随者的。“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死去三天后,他在门徒面前显灵时这样说道。
当我们拥有信仰时,这自然是我们的希望所在,无论我们相信的是上帝还是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