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头道台道:“现在捐票什么折头?兄弟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阎二先生道:“有有有,这回山西义赈,极少要捐七八十万。有些捐整千整万的人,他们各人会替自己请奖,就是请奖之外,有点盈余,督、抚同我们商量好了,定个折扣卖给人家,仍旧可以请奖。人家乐得便宜,谁不来买?”磕头道台道:“如此一来,就是打个六折七折卖给人家,岂不是一百银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万吗?倒可以救人不少!”阎二先生道:“再拿这银子去赈济,我们一年辛苦到头,为的什么?叫你等两天就有便宜给你。不过这里头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只要能够经手募捐万把银子,于照例请奖之外,兄弟并且可以在别人名下想个法子再送你一个保举。”磕头道台听了,着实心动。不过要他募捐一万银子,尚待踌躇。正谈论间,客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后来客人渐渐地多了,主人便吩咐开席。磕头道台抢着代做主人,让人喝酒。自从冷荤盘子吃起,以至吃到后四道,一直没有住嘴。这桌席散,齐巧有后来的客,多开一席,他又抢着代东,着实替主人张罗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戏,他才走的。
且说阎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过,便预备起身。出去放赈穿不得皮袍子。叫家里人替他做了一身的丝棉袄裤穿在里头,诸事停当,便带了师爷、二爷一块儿上了火轮船,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里,沿途都打电报给山西抚台,好在大善士打电报是不花钱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抚台预先有滚单下来给沿途州、县,说是南方大善士阎某人带了银子,还有棉袄前来赈济,地方一路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县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么不尽心的?一齐都预备公馆,有些还张灯结彩,阎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样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灯彩一齐撤去,人家送来的酒席,一概不收。问店里伙计要一碗开水,把带的麻糕泡上两个,吃了充饥。人家看了他这个样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齐说:“这才真正是好人!”有些州、县还有意巴结大善士,连大善士的师爷、二爷都得好处,因此,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风。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这太原一府正是被灾顶重的地方。大善士见机,晓得善门难开,倘若再像从前耀武扬威,被乡下那些人瞧见,一拥而前,连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还不够。于是吩咐手下人,一齐扮做逃荒的样子,走了十几里。等到进了城,再声张起来,说是南边阎大善士到了。抚台得了信,先自己去拜他,说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话,阎二先生的官阶虽然只有个知州,然而摆出他大善士的架子,连抚台亦不放在眼里,竟称抚台为某翁,自己称兄弟。这位抚台虽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却实在不高兴,阎二先生头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众带了钱米,分往各处,自己也穿了极破的衣服跟在里头做事。
且说阎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两个多月的赈,功德做了不少,银子却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颂声载道,就是山西官员,从巡抚以下也没有一个不感激他的,他更觉扬扬得意,又他生平为人度量极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没有一个好的。回省之后,便把他放赈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厅、州、县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说的没有一个好人。抚台亦着实生气,吩咐藩台撤参了几个。
毕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满意于人的地方很多。渐渐地有人到抚台面前说他不好。人众我寡,抚台想起前情来,见了人那副傲慢样子,因此便将计就计,上了一个折子,上叙:“山西吏治,早已坏到极处。现当大旱之后,户口凋残,兹查有南中义绅、分省补用知用知州阎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巨款,来晋赈济,急公好义,性情朴实,实属坚忍耐劳,难能可贵。为当今不可多得之员。尤乞俯念晋省需才,允留该员在晋差委用之处,出自逾格鸿慈”各等语。
折子上去,朝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批折回来,抚台袖了折子前去拜他。见面又着实拿他抬举,阎二先生听了,只当是抚台挽留住他的话,不免说甚么“现在山东、直隶专等着我去放赈,我顾了你们,便顾不了别处。现在除非有上谕留我在贵省帮忙,那是无可如何之事。”抚台微微地一笑,从袖筒管里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说得一句道:“现在上谕在此,老兄请看。”
阎二先生一听大惊,只见前面是山西抚台的折子,保举他留他在山西的一派话;后面一行奉旨,是“阎某人着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几个字。阎二先生忐忑不定。但是既留在山西,一旦要我恭顺起来,前日是并坐,今日是“大人、卑职”,未免叫不出口,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够晓得我的好处,便是我的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声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于是放下折子,恭恭敬敬朝抚台磕了个头,说了声“卑职蒙大人提拔,谢大人栽培。”抚台仍旧照前同他客气,有些实缺知府都赶他不上。他说一是一,二是二,因而官场上有些黑点的,反去趋奉他,到得后来,就居之不疑了。
又过了些时,他带来的银钱已渐渐放完,又打电报到上海汇了十几万来。自从改归山西差遣之后,上海汇来的钱,抚台渐渐也要干预,有时向他支付。他不敢不付。十几万银子,几回也就完了。银子用完再打电报到上海。人家晓得他已经做了山西的官,以后的钱便来得不容易了。
他此时正在热头上,为了一样甚么事,到抚台面前说首府不好。抚台马上把首府撤任,同藩台商量,派阎某人署理。藩台说:“阎某人乃是知州班次,未免衔缺不甚相当。”抚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拘什么资格吗?”藩台只得诺诺称“是”。回到衙门里,立刻挂牌。第二天,阎二先生上去谢委,独藩台没有见他。
抚台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这几个月一无进款,也乐得早交卸,阎二先生择定第三天接印。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轿子,一把红伞,一面锣,喝道的亦止有一个。
等到拜过印,升堂点卯,六房书吏只有三个人,差役亦只有五六个。及至看他们穿的衣裳,都同叫花子一样。阎二先生晓得荒年没有收成,只得做个清官,等到接印之后,一连十几日,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净逃光。所以竟无一事可做。
看看秋尽冬来,北方天气寒冷,已下得一场大雪。上海一连去了几个电报,不见有银子汇来,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抚台一个札子,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凋残: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