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和清晨交接之际,威利醒来了,很安逸,很精神。他的身体暖和,四肢不酸不疼。那种感觉很奇妙。
他脑子当然还是常人的脑子,最初的几分钟,他没有弄明白他身在哪里。长长的房间可见铁柱子一根接一根延伸出去,护窗板不严实的地方,都有一缕模糊的光亮映进来。
屋子里一片呼吸声,人睡觉时自然而然的呼吸声。他的伙伴们都躺在铁床上,如同大牢的囚犯。他们在梦中发出好听的愉快的嘟哝声。他的鸟儿硬撅撅的,憋了一泡大尿。倘若不是憋了尿,那就是想干另一件事情。
然后,他明白过来他身在哪里了。他躺在该死的军营里。他的假期到了。他必须归队。
他向床下看了看,把尿壶拿出来,对准尿壶撒尿。
“怎么回事?”一个南爱尔兰声音说;他身边躺在床上的士兵猛地扫了一下胳膊,他的旅行版《圣经》从枕头上掉到了地上,正好掉进了那个倒霉的尿壶里。
“哦,我的天。”那个士兵说,显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帝的话竟然放在该死的篮子里。谁把篮子放在那里的?那些篮子不是应该挂在钩子上吗?”
他长了一张眼睛不对称的凹陷的脸,鼻子歪扭得像一个损坏的插销,那两只奇异的小黄仁眼睛毒辣辣的,像蛇眼。
“听好了,”威利说,深感难堪,“我给你拿起来。”
那情形非常遗憾。《圣经》的纸张是印制经文的那种薄纸,适合把所有内容都印在一本书里。
“瞧瞧,我把我自己的给你吧。”威利·邓恩说,尽管他自己的是莫德送的礼物,纸张也很薄,寄给他的信他都掖在里面,最宝贵的是一张照片,是他母亲去世前在格拉芙顿大街的一家照相馆里照的。
“啊,别在意。”那个士兵说。
“什么?”威利说,“你还要这一本吗?”
这时,威利·邓恩多此一举,右手拿起来那本泡了尿的小《圣经》,尿液滴滴答答往下流。他能看见每页纸都被尿液泡湿了。这时,那个士兵也在瞪着眼睛看,仿佛在思考怎么采取行动。这个老兄的第一反应还是很随和的,因为当兵的生命是不确定的,这位老兄也许是一个新兵。然而,他的《圣经》那明明白白的惨状似乎突然间征服了他,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两条粗短的腿踹开了被子。
“你这个侏儒,你……”他说。
“什么?”威利·邓恩反问道。
“啊,你这没用的侏儒,你……”那士兵说,这时变得凶巴巴的,而且因为他嘴里的牙齿不好,说话唾液四溅。他说一口科克地方话,好像有病在身。他竟然敢叫他是侏儒?他自己比威利高不了多少啊。
这个矮小的人从床上跳起来,用两只手卡住了威利·邓恩的脖子,使劲掐起来。来势太猛了,威利要不是被卡住了喉咙,一准儿会大笑起来。
这下,大多数可怜的士兵都醒来了,有几个人并没有把一天中看见的第一件事情当回事,都在按部就班地摆弄刮胡用具,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了,不一会儿营房勤务兵就会把洗脸水送来。威利·邓恩没有进行一点反抗,他的脸现在憋得红彤彤的,他的对手正在起劲地掐他的喉咙,要他的命。
突然,这个科克人住手了,看着威利·邓恩,仿佛他们两个人坐在酒吧里,分享一杯啤酒。
“怎么啦?”威利又问,憋得半死。
“我要是掐死你,他们就不会让我去法国了。”他说,微笑起来。
“绝对不会让你去,不会,他们不会的。”
“那么你会把你自己的《圣经》给我吗?”
“我给,只要你要。”
“那就拿给我吧。”
于是,威利俯下身体,打开行李,很不情愿地取出他的好《圣经》,打量了几眼,递给了那个科克人。
“唉,你还行,”科克人说着,大笑起来,“我不会要你的《圣经》的,尽管你把我的《圣经》糟蹋成夹心面包了。”
科克人用手把他那凹兜脸抹了几下,四下张望,看看热水来了没有。威利把自己的《圣经》放进了行李里。
“你没有下一注吗?”科克人问道,这时他已经平静下来,穿上了衬衫,把袖子卷起来。“我在‘全活儿’身上下了点赌注。”
“怎么回事儿?”威利问道。
“野外障碍赛马sup/sup呀。”科克人说,一副吃惊的样子。
“哦,这样啊,没有,我没有下注。”
“野外障碍赛马是穷人的朋友,”科克人说,“我是一个穷人。”
威利·邓恩笑了。这是一个很好的玩笑。
“我叫柯万,杰西·柯万,科克城人。”
“我是威廉·邓恩,都柏林来的。”威利·邓恩说,他们握了握手,威利满手的尿液两个人都没有在乎。
“都柏林人,你本人真像。和我一起来的差不多都是都柏林人。我们本来可以参加曼斯特sup/sup的明火枪团,但是我们觉得有些别扭。”
“来吧,参加都柏林明火枪团,”威利愉快地说。
“得了,还是爱尔兰明火枪团。”矮小的科克人说。随后,他把一枚六便士旋转起来,说:“爱尔兰明火枪团过去干得咋样?”
威利·邓恩笑起来。这笑声中含有苦涩的味道。
“在蒙斯sup/sup阵亡了很多小伙子,就这样。”威利说,“后来在伊普雷,再后来在马恩sup/sup。成堆成堆的年轻小伙子都死了。近来,这就是我们爱尔兰士兵的命运。”
这时,热气腾腾的热水送来了,他开始动手往腮帮上涂肥皂沫,把自己的脸颊好好收拾一番。
“哦,好啊,”列兵柯万说,非常开心的样子,“爱尔兰明火枪团我去定了。”
这时,营房门砰砰地响动,士兵们大呼小叫的。
柯万列兵还时不时地看几眼威利·邓恩,仿佛再想和威利说点什么。
不管怎样,都柏林的姑娘们还是都出来了,如同一年前一样,晃动着英国国旗。转运中的士兵们拼命地笑啊,叫啊,很开心。
威利·邓恩从比他高的同伴中间使劲往高抬头,试试能不能看一眼格蕾塔。在人群中看见格蕾塔是困难的,但是她曾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在哪里寻找她的,如果她想法子找个借口从工厂脱身出来的话。老板凯西先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杂种,如果他知道她要去和一个士兵挥手告别,那就彻底没戏了。
他的新伙伴杰西·柯万碰巧上了同一辆卡车,可是他好像对一路两旁的热闹景象不想张望。他蹲在卡车车帮边,甚至没有把屁股放在车厢里那些粗糙的板凳上。
“你为什么不看看这古老的都柏林城呢?”威利·邓恩说。
“哎,又不是我自己的城市。”
“就算不是吧,你也不至于不想看上几眼吧?那些浪声浪气的姑娘俊俏得很。”
“现在就有吗?”杰西·柯万终于勉强直起身,透过卡车车帮板往外窥视。“嘿,天哪,威利,你说得没错。”
“知道了吧,你错过了很多好看的东西。”他说。
“没错,伙计。你们可好,姑娘们?”杰西·柯万嚷叫道。“别理睬这些丑小伙子啊!你们要是想看更英俊的小伙子,你们去科克城呀!”
这样的挖苦声根本听不见,因为卡车的引擎在隆隆鸣叫。黑烟噗噗地从焦急的引擎往外冒,十分难看。谁都知道,转运中的士兵只要有卡车坐就行了,哪顾得上什么型号的引擎。
唉,威利没有看见一个他认识的人。不消说,他父亲已经跟他说过,不会让他的姐妹们冒冒失失出来送他。他说,这些日子不平静。春天的日头照在利菲河上,映照出来数不清的跳跃的小石头。
接着,他看见格蕾塔了,就在格蕾塔说过的地方,就在通向渡船的那些台阶上。格蕾塔,格蕾塔!威利这时像疯子一样挥手,大叫她的名字,格蕾塔,格蕾塔。天哪,她四处张望,但是就没有看他的卡车,他想到格蕾塔不会看见他,心情一下子难受起来。
“快看,快看,”他对杰西·柯万说,“那就是我的姑娘!”
“哪里,哪里?”杰西问道,“让咱看一眼,伙计!”
“那里,”他说,“那里,那个黄头发的!”
但是,怎么看都没有用了,他们过去了,格蕾塔没有看见威利,杰西也没有看见格蕾塔。哦,天哪,他想,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就在格蕾塔几乎要从眼前闪过去时,格蕾塔看见了他,穿着她那件灰蓝色外衣蹦啊跳的,也许还在喊他,可他拿不准,不过他又赶快挥手,挥啊,挥啊。
不过,幸福是普遍的。这些新兵中间洋溢着一种幸福,他们终归从枯燥的日复一日的军营生活中释放出来了。现在,他们像演员首夜登台演出一样感到扬眉吐气,一切希望和努力都写在他们的脸上。威利·邓恩闻见了他们靴子上的唾液味儿和上光剂味儿,他们的军装大多数都由他们细心的母亲洗了,熨了;他们的下巴不管要求没要求都刮了,他们色泽各异的头发都整洁光亮,准备好上路。这些士兵中的许多人就是在这些街道上出生和养大的,就在这些街沟边玩弹子,也许还亲吻过姑娘们呢。
格蕾塔溜出来送他走,这像一封信一样美好——像十封信一样美好啊。
“听我跟你说啊,威利·邓恩,你们都柏林城真有漂亮姑娘呢。”
“都柏林城的姑娘漂亮是有名的,”威利说。
“应该的,应该的,”杰西·柯万说,“老天在上,她们很美丽。像诗神和维纳斯一样美,”他唱道,“你知道这支歌吗?”
“我不知道,”威利说,“不过我知道很多很多的歌。”
“也像海伦一样美,无法比拟,帕里斯王子把她从希腊偷走……”
“一支好歌啊,”威利叹道。
“我说不准,伙计,这是我父亲特别爱唱的歌。”
“啊,你一定抽时间教会我。有些老歌的歌词非常有味道,一点错没有。”
“啊,这歌儿不是顺口唱的歌,不是唱给士兵听的,我这样认为。”
“你家大人是干什么的,杰西?”吵闹声很大,谈话很难进行,但是威利被这个和他自己个头差不多的人逗起了兴趣。
“嗯,你家大人是干什么的?”杰西反问道,但是卡车把他们两个摇晃得东倒西歪,让威利把舌头都咬了一下。
“警察。”威利说,忍住了心头的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工作。”杰西·柯万嚷嚷说。
“怎么奇怪了?”
“我父亲对这个差事会有很多想法。我父亲对法律、警察之类不怎么感冒。”
“那他究竟是干什么的,响马吗?”
“石印工人。”
“看在老天的分上,这是什么差事?”威利嚷嚷说。
杰西·柯万随后拍了拍威利的肩膀,他们大笑不已,像十足的癔症,对这种屡见不鲜的恶作剧很享受。
开阔的海洋展现了海洋固有的起伏不定的景象,一会儿是河流喧嚣中的木质灯塔,一会儿是如同海水泡胀的死人的霍斯sup/sup半岛。威利为杰西·柯万感到很是遗憾,来自区区科克那样的城市。
但是转念一想,威利的脑袋砰砰作响。他害怕,他害怕告诉杰西·柯万什么在等待他。他连自己都害怕告诉。
值班军官是一个脸上很热闹的上尉,一只眼睛上戴了眼罩,他让他们排起队伍,准备登船。
威利记起来他很小的时候和他父亲来过这里,观看爱尔兰羔羊装船让英国人去做生意,他父亲检查船货清单,核对数量。这是针对走私活动的谨慎之策。
一只眼军官非常不满意。他这时对下士和军士长大喊大叫,仿佛一切都是他们的错。爱尔兰的小伙子们愿意登船,但是把所有物件拖上道板sup/sup是相当麻烦的。哨声和嚷叫此起彼伏,那些平民码头工用手抓住绳索引导,轮机舱里嗡嗡地响个不停,仿佛成千上万只巨大的蜜蜂在那里飞舞。
突然,威利感觉不难过了。万物都有定数;如果你改变不了什么,那么你不如听之任之。所有喧嚣和吵闹都奇怪地令人愉快了。大海的空气填满了他的肺,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已经随时准备上船了。
一个军队通信兵骑马飞奔而来,看样子是从城里来的。
他的马在码头上嘚嘚奔跑,好像造船工人在铆铆钉。无数眼睛都落在了这个匆匆赶来的士兵身上,瞧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他的皮外衣上飘动着一个公文袋。
没过多一会儿,军官们从船内走出来,命令士兵们回到码头边。莫非最后一分钟他们被发回老家了吗?还是战争结束了?
“出什么事儿了?”威利问另一个一头雾水的列兵,是一个老兵,他的头像勺子一样光秃秃的——他把钢盔往后推了推,抓了抓头。
“不知道,天哪。”老兵说。
不一会儿,一支临时的急忙集合起来的队伍站在了码头上。
突然,威利的肋骨间挨了一肘子,不过是杰西·柯万不知从什么地方挤过来,插进来凑成了四个人。
士兵们都到了,原路返回!人家还以为他们终于到了法国了呢,威利想,一脸苦笑,自己也跟上队伍前进。
他们像幽灵一样到达都柏林城。街头很少看见市民,那些为他们欢呼送行的人群无踪无影了。
“到底怎么回事?”柯万列兵问道,仿佛威利·邓恩不是新兵而是老兵,应该知道一切。
“我也摸不着头绪。”威利说。
“你认为他们要把我们解散或者怎么样吗?”
“我不清楚。”
“我是雷德蒙的人,志愿兵sup/sup。你知道吗?”他说,仿佛志愿兵是另一码事,威利不会知道,如同他对石印术行业一窍不通那样。
“志愿兵不是兵吗?”威利说。
“战争结束了,我不会待在军队里。”杰西·柯万说,他的话音听起来气呼呼的,“我只是去当一个志愿兵。”
“敢情,我们都是志愿兵。”威利说,带有讥讽的口气。
这时,他们来到了奥康奈尔纪念碑前,三年前他父亲就在这里聚齐,随时准备冲散暴民。公假日的人群看起来很像当初响应拉金sup/sup的号召走上街头的人群。但是,人群又显得很特别。他们中一些人实际上是从罗屯达医院的方向跑过来的。与此同时,街头有十几个小群体,或者是在固定地点集合起来的,在街上往回张望。
他们的队伍遭到强烈的阻截,事情开始恶化,谁都不知道目的何在。
因为就在这时候,真实也好,做梦也罢,一小队骑兵队在帝国饭店的布篷下集合起来,队伍前面的军官一声令下,他们抽出了马刀,举在胸前,咔嚓咔嚓走上萨克威尔大街。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惊愕的事情,威利·邓恩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自己的城市看见。这是一支龙骑兵团,军装上佩戴了上个世纪的旧羽毛。但是,这是现代社会的都柏林,和平时期的现代气息在这个国家的主要大街上很浓,即便在英伦三岛帝国范围也算得上第二大重要大街。龙骑兵华丽的短上衣把他们的腰束得紧紧的,黑色的羽毛从明亮的盔帽上飘下来,他们看去像古老的希腊人,他们这时呼喊着战斗口号,军官在前,一副苍鹭专心致志的姿势,喊声响彻云霄。
成群的都柏林的市民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仿佛在一场战斗充当旁观者感动得无法沉默一样。他们咔嗒咔嗒一路前进,如同一幅巨大的油画里的主角人物。
随后,更加奇怪的是,邮政总局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枪声,一时间令人简直无所适从,接着马匹和骑兵开始冲过去,仿佛那里就是某个古老的战场,邮政总局的门厅里就是土耳其人和俄国人。骑兵痛苦得嗷嗷乱叫,受伤的马匹惊叫不已,皮肉和骨头震撼地撞击在街面的石头上,冲锋被打散了,活下来的骑兵拐向亨利大街或者发疯地钻进了阿贝大街,大概是去追逐马匹或者躲开火力的范围。
那个军官自管拍马冲过去,不管不顾,根本不向后张望,怎么也打中了三四发子弹,才把他从马上打下来,那匹飞快的马从他身下蹿了出去。sup/sup
“天哪,是德国人待在那个大楼里呢,还是出了别的事情?”杰西·柯万惊呼道。
“我不知道,”威利·邓恩说,“我猜测一定出了什么事儿。”
这时,威利·邓恩看见了一些都柏林市警察署的警察,这里那里都有,他向一个他认识的警察打听。
“喂,警员,是你啊!”
那个警员转过身来,看着威利·邓恩。
“哦,是威利,”他说,“小威利啊。”
“出什么事儿了?”威利问道,“我爸爸也在什么地方转悠吗?”
“我没有看见署长。”那个警察说。
“是德国人打进来了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威利。”
“看看这个吧。”另一个人说,却只是一个市民,向威利送过一张传单来。
威利向他跨过去一步,这下似乎激怒了带领队伍的那个上尉。
“退回去,列兵,”那个上尉喊道,“别跟敌人讲话。”
“谁是敌人?”威利·邓恩问道,“谁是敌人,长官?”
“快退回队列,否则我要开枪打他了。”
那个上尉三步并两步赶过去,把他的指挥短棍打在了那个可怜的市民的鬓角,看样子打得不轻,因为那个市民脑门上可怕的大汗一下子冒出来。不过,那个上尉看见威利立即退回队列,才算息事宁人。
队伍按命令继续向前走,他们绕过萨克威尔大街桥,向纳索大街方向走去。他们这时听见都柏林城别的地方也响起了枪声。威利·邓恩对城市的咄咄怪事怎么都弄不明白。
队伍秩序井然地前进,穿过三一学院,学生们趴在窗口看热闹,和他们打招呼。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依然不知道,他们继续向前,一直走到了梅里恩公园下角,然后才沿着这个华丽的广场向蒙特大街桥走去。
到了这里,来复枪子弹那种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嗖嗖滑过,在石头地面上砰砰往上溅,威利·邓恩侦察半天,才看出来他们正在遭受大桥左边一座房子射过来的子弹的袭击。他们现在看见自己队伍的其他连队从鲍尔斯桥方向走过来。
他自己的队伍受命在大街上堆起一道障碍,士兵们冲进住宅,把好端端的沙发、大堂桌子、婴儿车、床垫,等等,都拉出来。他们尽量在这些物件后面让自己掩藏安全。然后,他们跪在有缝隙的地方,按命令进行射击。
与此同时,桥另一边的部队继续前进,那些房屋伸出来一挺机枪,开始向士兵们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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