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堡大门的守卫用守卫应有的眼神目送他走进去,好像他是战争的幽灵。不消说,守卫穿了同样的军装,不过干净得不知多少倍。

威利敲响了他父亲住宅的那扇熟悉的门。等了好一会儿,莫德才把门打开了。莫德看上去情绪很不好;她的脸没有因为看见他而喜形于色。

“什么事儿,你想要什么?”她问道,威利见了大笑起来。

不消说,莫德没有认出他来。

“是我,莫德——威利。”

“哦,我的天,可怜的小威利啊,哦,快进来,快进来。”

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莫德把他拉进了冲洗过的屋子。到处都是擦洗过的地板,有一个蓝白色相间的食具柜,他想,屋子真的非常整洁,完全算得上井然有序。

在预备线上走了很长行程,穿过英格兰,越过爱尔兰海,即便他出发时身上干净,眼下也一副邋遢相了。但是,他出发十天前在战壕里的状态,仍然会留在身上。

“我想在你亲吻我或干别的什么之前,莫德,你最好还是为我把澡盆添满水,给这身军装好好处理一下,如果你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消消毒,那就更好了,我也不例外。”

莫德吓得直往后退。

“安妮,安妮!”莫德喊叫起来,“安妮会帮助我们的。别着急,威利,我们会把你彻底清洗干净的。”

莫德卷起袖子,走下那个后楼梯去取下面楼梯平台上摆放着的锌皮澡盆。她在门口差一点儿和安妮撞上。

“安妮,亲爱的,你赶快去烧些洗澡水,我们立即把威利洗一洗。”

“威利,威利。”安妮叫道。她冲了过来,伸出两臂要拥抱威利。

“别碰我,安妮,我脏死了,只有老天爷知道脏成什么样子。”

“哦,我们赶在多莉下学前把你洗干净,要不你就不能把她抱起来了!”

“我说也是这样才好。”他说。

安妮还是小女孩时患上了脊髓灰质炎,留下了一点驼背的影子,但是这点毛病算不得什么,大家都希望她能够嫁一个好丈夫。

“就让你像那样站在那里,”安妮说,很失望的样子,“也不能亲吻。不过我会到洗涤室烧热水的。你想要一个莫德做的面包夹上一大块可口的乳酪吗?”

“我要,正求之不得呢!”他说,哈哈大笑起来。

“哦,天哪,你回来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呢,看你笑的,你今天晚上要唱歌儿,唱那些战争的要命的歌儿,不是吗?”

“我不唱,安妮,”他说,“那些歌太糟糕了,再说你也听不懂。不唱也好!”

“谁来给你搓洗呢?我的天,我得让人去叫爸爸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叫来呢。你身上那些脏东西,你自己搓不下来啊。他对付那些虱子虮子可是高手。”

“他多会儿都是虱子虮子的大王。”

“没错!”安妮叫道。

很快,水烧热了,浴缸拉到了那面大窗户那边,正好看得见警察署署长办公室的那面无窗的墙,不过他家这面大窗户透进来一片阳光,像火炉一样温暖。他想,幽暗,深邃,丰富的都柏林阳光,如果你逗留,就会把你的后背烤得热乎乎。因为玻璃窗不能把四月的轻风放进来;玻璃只认阳光。那个盲目的行星高悬在都柏林城的上空,你千万别凝视它,这是他父亲多年前教给他的,那时候他常常对太阳是什么感到费解。但是,他父亲的想法却是平常而固执的,充满活力的,他认为用科学的态度看,太阳就是也许会伤害他儿子小眼睛的光芒。

威利站在那里,各种他不欢迎的念头开始让他感到不安。

他的脑子不由得回到了一九一三年,那时候他的父亲面对着萨克威尔大街的游行人群。

他的父亲走进了萨克威尔大街的一家商店。他让他的警察集中在奥康奈尔纪念碑前,他打电话给总部,请示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因为成百上千人从各条后街走了出来,到处乱转,其中有几十个颇有身份的人物,还有儿童,试图从那些陌生的人群里走过去。总部告诉他,街道实行戒严。

哦,威利了解整个过程的细节,它们像火炭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烧燎,让他备受伤害。更深入的细节是他从格蕾塔的父亲那里得到的,不消说,已经相当糟糕的、黑暗的、生硬的细节不仅进入了他的脑子,而且后来不断成长,蔓延。

拢共四个人遇害了。不可思议的,拢共四个人却意味着很多东西,可现在他已经看见很多很多别的人阵亡了。但是,拢共四个人却意味了很多东西。

泥水匠邓普希不消说从来不雇佣工会会员,他们在大罢工期间一直在干活儿,因此可以说他们具有工贼的种种性质了。现在,回首往事,这也成了威利的一桩闹心事儿了。

威利记得那天夜里回家,进了这间屋子,他父亲一个人坐在黑影里,还穿着警服。威利走到他跟前,问他怎么了,却没有得到回答。黑黢黢的屋子的寂静让他感到迷惑。这寂静让他心里害怕。

他私下琢磨,他站在父亲的住宅里,不可能不重温这段往事。他觉得,他真是一个叛徒sup/sup。

这时,他的父亲从院子里走来了,手里牵着小多莉。

多莉挣脱了父亲的手,什么话也不说,朝威利跑过来,紧紧抱住了威利脏兮兮的两腿。威利抚摸着多莉的头,轻轻的,深情的。多莉又把她那两只幸福的耳朵贴在了脏兮兮的军装上。

“你回来了,多莉,”威利说,“你终于回来了。”

“啊,威利,威利。”他父亲说,还是那样高大伟岸,宽宽的腰带系得紧紧的,一如往常,“真正的英雄回来了。”

“你好吗,爸爸,我很想念你。我希望你收到了我所有的信了吧?”

“我也希望你收到我所有的信了吧?”

“我收到不少,估计全部收到了,你想到给我写信,想得真周到。”

“啊哈,威利,”他说,“给你写信是我的荣耀。”

“威利,威利,”多莉说,“你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我看他一定没有机会干这样的事情吧。”他父亲说,“快放过这个小伙子吧。”

“我们等一会儿就到杜菲的商店去,多莉,看看她有什么大个儿的棒头糖卖给我们。”威利说,有点难为情。

“你们当然要去。”他父亲说。

然后,他把两个大姑娘赶了出去,威利脱下军装和长内衣裤,他父亲把它们装在袋子里,打开后门,扔给了莫德和安妮,让她们用生姜煮。多莉坐在一把旧椅子上。那把椅子雕刻得很漂亮,只是椅子很细长,那是他母亲在卧室里专用的椅子,一把化妆椅子。多莉开心地看着他们忙乱,两条小腿摆来摆去,如同一只钟表在疯走。

“我们还不能进去吗?”安妮故意逗弄道,父亲向她吼了一声,好像她是一只耍赖的母鸡,不顾主妇的反对要硬往家里闯去。

于是,詹姆斯·帕特里克sup/sup,一个六英尺六英寸的男子,站在他儿子威廉,一个五英尺五英寸的男子sup/sup跟前,帮他跨进热气腾腾的锌皮浴缸里,这自然是威利小时候母亲干过千百次的事情。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瞧瞧那个警察把一条现在还专门用来给多莉洗澡的斜纹布围裙围在身前,把一块大海绵和肥皂拿到浴缸边上。他用肥皂往海绵上使劲打呀打,然后把自己的儿子从头到脚用肥皂沫打了一遍,再用水把上上下下冲洗得干干净净。虱子一定从威利·邓恩身上飘落了,如同萨克威尔大街上那些穷人躲避警棍那样溃逃;很快,洗澡水上漂了星星点点的虱子,小小的蠕动的白色寄生虫。威利透过肥皂液或者虱子看见他的皮肤到处都是红红的圆圈斑点,因此他猜测也长了金钱癣了。那些虮子一定还在他的头发里,因为待在这热腾腾的水里,他的头现在奇痒无比。头发刚刚理过,如同总督府的草坪上的草一样短,因此那些虮子没有多大机会和他父亲的篦梳对抗,只见父亲像一个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一样挥动篦梳,把那些虮子刮了下来。

然后,他客客气气地要他的儿子跨出浴缸,自己赶忙去洗涤室的架子上取来那条大单子,把儿子一圈又一圈地围起来,把他身上的水吸干了。

然后,威利的父亲为他取来了一套他自己的干净的长内衣裤,他穿上不得不把裤腿和袖子卷起来;然后威利把以前他去修房盖屋时穿的工作装穿上了。他的军装晾干需要时间,毕竟是用厚厚的布料做成的。

接下来,他完全拾掇利落时,他的父亲伸出两条长胳膊,搂住他,把他紧紧地抱了好一会儿,好像演员在舞台上演出。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说

在迦南的那一边》《绝密手稿》《临时绅士》《长日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