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情在实际生活中确实不多见,他父亲的脸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表情,如同许多年前别的场合下那样,也许他们仍然住在达尔基,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呢。
但是,他现在是一名士兵,很快就十九岁了,尽管如此,他依然高兴他父亲的胳膊把他紧紧地抱住,那感觉很奇怪,奇怪而舒服。
“来吧,戴上一顶帽子,威利,我们走,我们走!”多莉·邓恩说。
他的休假一天天过去了,好像只是几分钟的时间。他和格蕾塔在一起度过了几个小时,找地方散步,格蕾塔对他真的非常友好。格蕾塔的父亲想从军队逃走,这是格蕾塔亲口说的。反正格蕾塔的父亲不想去法国。
威利的最后一个晚上和自己的父亲坐在火炉边。他本来打算到路那边去约会格蕾塔,但是他更渴望和父亲高大的身躯多待一会儿。不管他对父亲有多么想不通的念头,但是他对父亲的爱没有减少一丝一毫。眼下,他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两把椅子都对了壁炉;火炉里四五块木料慷慨地燃烧着。那是一座石板砌的壁炉,通体深蓝。
“木柴是从休姆伍德弄来的,”他父亲说,“老爷子给我送来一大车,这是最后一批了。”
想到火炉里的木头是在休姆伍德的树林里长成的,威利感到很舒心。
父子俩一时间没有话说。一股安闲的热气儿蹿出来,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尽管已是四月天了。壁炉右边那片旧墙纸上,仍然看得见量体高的旧记号,那时候他父亲经常把他推到墙前,好像一个士兵在黎明前被枪决那样,把爱尔兰轻歌剧的小册子压在他的头顶,虔诚地用警察用的铅笔粗头把高度的记号画上。在他的脑海里,他仍然能看见父亲用舌头舔一舔铅笔芯,瞄一瞄新的记号,高兴或者不高兴,全看量的高度的增长速度。现在,就是在这昏暗的火焰下,他仍然能辨认清楚那些记号,即便墙纸的颜色发黄了,可铅笔的画痕看上去是使了很大劲儿画出来的。不过这是好多年的事儿了,不消说,他们放弃了这种仪式。最后几个记号看得很清楚,两三个记号是在不同的时期画上去的,但是有一画最终压在了另一画上面,威利的生长停止了。最后那几画,有一种愤愤不平的样子。
“我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威利,因此我们在这城堡住不了几年了。”
威利想到父亲用不了几年就要退休,感到不可思议。人要老去也许是自然规律。但是,威利还无法想象。
“还有多少年干头sup/sup,爸爸?”
“四十年,威利。直到近些年,还是一种很好的生活。”
“什么意思,爸爸?”
“唉,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了。现在出现了各种各样新鲜的腐化堕落现象,你怎么都适应不了。”
“你会回基尔特根吗,爸爸?”
“回去,当然。”
“姑娘们会喜欢的,安妮尤其会喜欢。”
“她会的,除非我把她抢先一步嫁出去!”
“你会吗?”威利问着,笑起来。
“哦,一定,为什么不呢?她也应该嫁出去呀。”
的确,的确,你永远不要对驼背这点毛病在意,永远不要挑剔。
“等战争结束了,你自己也会喜欢去那里的。”他父亲说。
“啊,那是。”他说。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威利几乎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自己的父亲,打量那张严肃的大脸。父亲两眼突然盯住威利看时,威利不由得挪动了一下。
“那里很苦,是吧,威利?”
“那里吗,爸爸?”他说,“你是说比利时那里吗?”
“是,我是说那里。”
“很苦。”威利承认道。
“我听说了,是啊。大家都在说那里很苦。”
接着,一时间无语。
“我总想这事,威利。我总想这事。我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为你祈祷。”
“我会没事儿的,爸爸。”
“当然你会没事儿的,当然你会的。”
“我希望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写信。”第二天上午他和格蕾塔说。他陪着格蕾塔向开普尔街走去,格蕾塔在那里上班,做缝纫工。
“我写信不行,”她说,“我现在进步不少了。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威利。晚上下班回家我很累,还得做晚餐,然后我坐在椅子上像一个幽灵,要不就躺下睡了。”
“我要是能睡在你身边该多好啊。”
“哦,有那么一天,也许,威利。”
“我们之间,应该达成一种理解,一种约定,格蕾塔,你明白吗?”
她在桥边站住,也把威利拦住,然后把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令人意外地冲他摇了摇手指。
“我们不得不等待,威利。”
“等待什么呢?”他问道,有点沮丧。
“等待战争结束,你回家来,你知道了你的想法。士兵的婚礼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威利。”
“我知道我的想法。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件事情重要,格蕾塔。我愿意做你的丈夫。”
“我也愿意做你的妻子,都柏林所有的小伙子我都不稀罕。全爱尔兰的小伙子也不稀罕。就送到这桥边,威利。”
“为什么?”
“我不想让老板凯西先生看见我们。他看见他的女员工谈情说爱,会变得像一个主教。”
“好吧。”
“别看上去一副苦巴巴的样子。我今天夜里去兵营大门前看望你,祝你一切平安。”
“我真的很爱你,格蕾塔。”威利说,一时间觉得郁闷,不开心。
“我也真的爱你,威利。”她说,不消说他瞬间又变得很开心了,他怎么能不开心呢?
晚间,格蕾塔说话算数,来到了兵营,在大运河沿岸那些大杨树下亲吻他,这里是兵营的大门。那一刻像在天堂里休假,他也亲吻了格蕾塔。然后,格蕾塔把他拉到了更加黑暗的地方,直到他听见了河水哗哗的流淌声以及河水散发的轻微的臭味。他们像幽灵一样一起躺下,像漂流的灵魂一起躺下,在发绿的暗地里,格蕾塔把她的裙子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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