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结束了两周研修的山内被分配至医务局总务科,迈出了厚生官僚生涯的第一步。
尽管他将福祉工作视为天职,但是依然没有放弃成为小说家的梦想。下班一回到出租屋,他就坐在代替写字台的装橘子的纸箱前写小说,有一段时间他就这样过着双重生活。不久,这一梦想终于如梦般地结束了,但这究竟是不是适合用“挫折”一词来形容的经历,无法一概而论。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山内名副其实地将福祉行政当作自己的天职,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1961年12月,山内调入社会局更生科,负责残疾人保护、更生工作。进而两年后,他去了社会保护科,从事生活保障方面的行政工作。在该保护科的工作经历,成了培养他对生活保障行政工作深刻洞察力的土壤。1966年8月,山内调入环境卫生局,在这里初次接触公害行政工作,时年29岁。
厚生省内的公害行政管理,通过1961年4月在环境卫生局环境卫生科内部新设公害股,开始了实质性的展开。之前环境卫生科的工作,主要是对美发、美容行业进行指导和监督,解决公共浴室的洗浴费用问题等,与公害问题完全没有瓜葛。公害股的年度预算为35万日元,只有一名干事,由卫生科的科长助理兼任。当时的干事是后来成立环境厅时出任大气环保局长的桥本道夫。他是公害股里唯一的工作人员,开始了发展迄今谁都没有经验的公害行政业务b/b。三年后即1964年4月1日,公害股升格为公害科,科员变成六人。第一任科长桥本回顾当时的情形说:
“众所周知,当时是日本经济高速成长的鼎盛时期。收入倍增计划、新产业都市建设计划等,所有一切都指向经济成长。我也想让经济成长啊。为什么这么说,不就因为厚生省财政面临困难局面吗?国民健康保险濒临破产、缺少养老金、造不起下水道和垃圾焚烧场,没有钱,这些都解决不了啊。但还要我们拿出公害对策,免不了会拖经济成长的后腿。可是当时能说出‘不考虑公害问题不行’这种话的人是极少数。
“况且厚生省的行政,和经济界相比,当然处于劣势啊。没有政治上的支持,也没有政治力量。所以,和通产省、经济企划省不在一个段位上。我深刻体会到,行政管理没有政治经济做后盾发挥不了作用。”
在整个日本清一色地走向经济高速成长的环境中,桥本在得不到任何支持的条件下开展了公害行政管理的业务,他理所当然地遇到了形形色色的阻力。进入20世纪60年代中期,公害的激增形成了全国性问题,桥本等公害科的职员开始负责制定针对大气污染的管控法规。
可是,就在这一问题上也与通产省产生了对立。通产省比厚生省早一年,即1963年4月在通产省内部设置了产业公害科,围绕公害行政管理的主导权问题不断与厚生省发生摩擦。
1965年,在第四十八次国会上,众、参两院决定设立产业公害对策特别委员会,日本政府终于开始采取防止公害的行动。以厚生省环境厅为主设置的公害审议会负责审议“与公害相关的基本对策”。对于厚生省的行动,包括通产省在内的各省厅表示强烈不满:“为什么厚生省超越自己的管辖范围,将手伸向各省厅管辖的业务,负责推进公害的基本对策,这不是越权行为吗?”b/b
另外,厚生省也在竭尽全力确保自己在公害行政上的主导权。首先,他们以制定公害对策基本法案为目标,将省内的精锐集中到公害科。其中有后来担任厚生省事务次官的幸田正孝和古川贞二郎,当时在环境卫生科工作的山内丰德也是“精锐”之一。山内作为公害科科长助理和桥本一起负责制定公害对策基本法。
1966年11月22日,以山内为核心制定的公害对策基本法案的试行方案纲要对外发表。纲要中写道,公害对策基本法的目的在于“防止公害,保护国民的健康、生活环境和财产”。
这一试行方案一经发表便遭到通产省、经济企划厅、经团连等所谓推进经济高度成长一方的省厅的激烈反对。尤其是通产省,强烈要求考虑公害对策与产业、经济健康发展之间的调和b/b。
关于该法律的意义,负责制定公害对策基本法的山内,后来写下了下面这段对公害行政倾注了热情的文字。
围绕公害问题的纷争,是在对个人生活和权益提供保障这一私权救助层面上引发的,然而,从它对大多数居民的生活和权益造成影响这一意义上来看,它们大多同时兼具公共事件的特征。行政厅收到了大量有关公害问题的投诉,之所以必须对这些公害问题进行处理,也是缘于公害问题产生的纠纷具有这种公共性特征。然而,在现行的法律条件下,行政厅对公害纠纷的处理,仅仅停留在提供事实层面上的服务。因此,应该将处理公害纠纷的行政厅视为公害事件制度上的当事人,在这一前提下考虑立法措施。
首先,是将行政厅取缔环境污染行为和采取防止措施的要求制度化。虽然可以按照居民的投诉采取措施,但是,应限于对公共利益等事态产生一定规模和程度的影响的环境污染上,应尽可能对法院审理造成污染原因的当事人采取相应措施的义务进行立法。
其次,应将行政厅负有查明,尤其对人身造成影响的环境污染原因的义务制度化。迄今为止,针对环境污染事件,存在行政厅采取行动,或使用公款调查污染发生原因的先例,但是,这类行动如何与该类事件相关的民法救助关联,在制度上存在模糊点。我认为更好的做法是,对行政厅赋予调查特殊环境污染事件的义务,并由行政厅在调查结果的基础上,查出污染原因、维持诉讼,换言之,采用“公害检察制”,这么做可以避免在解决这类社会问题时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刊于《自治研究》昭和43年3月10日所载《关于公害问题的法律救助和处置》)
山内首先声明这一论点只是试论,是个人的见解而已,他十分严肃地论及在公害问题上涉事企业和行政厅的责任。最重要的是,他指出应该立法,对查明污染原因的义务制度化,正因为这些观点出自一位行政负责官员之口,所以更具分量。
山内在文中谈到“特殊环境污染事件”时,脑子里一定浮现出了水俣事件。如此情绪激昂地谈论对公害事件患者的救助以及对公害原因进行调查的人,22年后却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否认国家行政在水俣病问题上的责任。当时,山内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没有想起22年前自己亲笔写下的这篇文章吗?
山内调入公害科并负责基本法制定工作的1966年12月26日,被厚生省的上司新谷铁郎约至日比谷,见到了某女子的照片。
照片有两张。一张是一女子身穿和服专为相亲拍的照片,另一张是该女子和小狗嬉戏的照片。
“很漂亮。”
山内称赞道。新谷建议山内年内见一下。山内起初表示“过了新年以后可以见”,结果还是做了让步,答应在官厅年底上班的最后一天,即12月28日去新谷家和那位女子见面。
第二天即12月27日,山内在忙碌的工作中抽空外出寻找理发店。他步行至有乐町,终于在车站大楼发现了一家理发店,他走了进去。
(来了一家好贵的店啊。)
他寻思,在镜子前坐下。他边思考明天见到那名女子时该说些什么,边想着照片上女子的身影。
照片上的女子名叫高桥知子,当时24岁,在位于日比谷的旭化成旗下企业旭陶公司工作。为知子介绍对象的是知子母亲澄子的表兄弟高崎芳炎。高崎是制造消防器材的常盘化工的社长,新谷的兄弟在常盘化工工作。
高崎对新谷说:“我家亲戚中有个不错的女孩。”新谷回答:“我单位也有个绝世无双的男孩。”两人的交谈就这样发展成了本次的相亲。
高桥知子,1942年出生于岐阜县揖裴郡池田町一个名叫草深的地方,父亲高桥静夫、母亲高桥澄子,知子是家里的长女。父亲曾经是旭化成公司的工程师。父亲因工作关系辗转日本各地,因此,学生时代的知子也在不断转学,她在宫崎、三重、静冈都上过学。知子和山内一样,身体不是很好,上中学一年级时得过严重的肺炎,休学了一年。由于注射链霉素治疗,听力有些下降。知子从静冈的县立吉原高中毕业后,考入昭和女子大学文家政学部。1965年大学毕业,进入旭化成东京事务所工作。当时她住在三轩茶屋的出租屋,每天去旭陶公司管理室上班。
12月28日,下班后的知子匆忙赶往当时位于东久留米市冰川台的新谷家。她听说这次不算正式相亲,对方也是这么打算的。加上之前也相过不少次亲,都没有成功,所以这一次知子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她没法拒绝亲戚的介绍。
知子先行抵达了新谷家,边等着山内到来边在厨房帮忙。过了不久,玄关那头传来了开门声。
身材瘦弱的青年,既不问知子的情况,也不说自己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和新谷家的孩子们开心地玩耍。
(看来不成……)
知子马上意识到。
时间过得很快,相亲没开始就结束了,两人该离开了。
介绍算是介绍过了,但知子甚至连这个年轻人的名字都没有弄清楚。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两人,在玄关和新谷家人道别后,一路无语地走向车站,气氛十分尴尬。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
知子寻思。
走到东久留米车站,知子打算购买到涩谷站的车票,可钱包里没有零钱。正当知子不知所措时,山内把钱借给了她。
“谢谢。”
知子道了谢,买了车票,两人坐上开往池袋方向的电车。知子没问这个男子住在哪里,心想:他默不作声地跟来了,是打算送我回家吧?
这人看上去压根儿没有相亲的意思,大概也不会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了。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知子还是对借钱一事有些介怀。就这么直接还钱可能比较失礼,还是应该买条手绢什么的作为酬谢。知子心里正为此事犯着愁,不知不觉中电车已经抵达涩谷车站了。山内走出检票口,突然向知子道别:
“那我走了。”
知子吃了一惊。天色已经很晚了,即使不算正式,但双方也都是带着相亲的目的来的,不该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会儿话,或者至少把自己送回家吗?知子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这么做。然而,那人却突然冒出一句“那我走了”,不是太过分了吗?先不说别的,自己连这人的名字都不清楚呀。比起生气,知子首先感到的是自己很丢人,但她开不了口说“请送我回家”。
“再见!”
知子丢下这句话,大踏步跑了起来。
很远便能看到开往三轩茶屋方向的公交车的灯光,知子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公交车站跑去。年底返回沼津父母家的知子,将相亲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1967年,新年过去了。
很快又要上班了,回到出租屋的知子,取出堆积在邮箱里的贺年片,随意看了起来。此时,她看到了不熟悉的字迹,她停下手。
贺年片寄件人的位置上写着:“山内丰德”。
字写得实在不敢恭维,有点难认。
恭贺新年
去年在新谷先生家承蒙您亲自下厨,深表感谢。
富士的初春是怎样一番景象?
东京自元旦起也开始降雨,今天正是适合将去年没有写完的贺年片写完的晴好日子。可一想到开春便会忙碌,这个岁首也变得沮丧起来。
昭和四十二年元旦
12月28日,山内在涩谷目送了知子奔跑的背影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常去的新宿的一家酒馆“筒井”。虽说必须去结清赊的酒账也是事实,但他想稍许整理一下思绪再回家才是真实的想法。
(我们两人今天说了什么……打开新谷先生家的房门,首先看到的显然是对方的皮鞋,不是黑皮鞋,自己毫无理由地安下心来。望着褐色的皮鞋,不知何故,便觉得“她也是碍于情面才来的”。对方喋喋不休地对自己说了好多年前死掉的小鸟的故事,以及怎么做小鸟的饵食。还有她自己会开车但没考驾照的事,就在那一刻,觉得她真是个好强的女子。)
脑子里想着这些,山内坐在吧台边上喝了会儿酒,之后回了出租屋。
12月30日,山内特意去了一次厚生省公害科,将新谷给他的知子的照片带回出租屋。那天,山内在出租屋里看了一整天照片。
晚上,山内参加朋友们的忘年会,酒席上他发誓:“我明年一定要结婚。”
31日,山内打扫了出租屋。考虑到知子会来这里,他为写小说时充作写字台用的装橘子的纸箱贴上了漂亮的壁纸。
与知子对山内的印象不同,此时,“结婚”二字已经开始在山内的心里膨胀起来。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新年来了。山内在一次次的犹豫后,还是给知子寄出了贺年片。
新年期间,山内在猜想知子会不会给自己寄贺年片的忐忑中过完了元旦。
(还是为她写个有纪念意义的作品吧。)
想着这些,山内的心情忽而愉快,忽而忧伤,不知不觉又到了开始工作的日子。8日那天,已经死心一半的山内收到了来自知子的贺年片。
新年快乐
十分高兴收到您的贺年片。您一个人迎接新年,过得怎么样……您心中一定早有各种计划了吧。
之前的事甚是失礼。突然安排的事让您为难了,在此深表歉意。年初第一天上班我就迟到了,这对一年来说都不是好兆头。
百忙之中敬请保重身体并努力工作。我也要毫不示弱地加油干。
山内一遍遍地读着贺年片上的文字,分析、推测起来。
“您心中一定早有各种计划了吧”,写得好像和她无关似的,真是不近情理的女人,山内有点生气。对于山内来说,今年的计划就是和两人今后有关的事。
不过,反复看着知子写的字,山内放心了,结婚之后写贺年片的事就交给她了。
1967年1月14日。
这天,中午结束工作后的两人约定在日比谷的“日动画廊”见面。知子喜欢看画展。也因为公司就在日比谷的三井大厦,每当午休时,知子总是尽快用完餐,步行至日比谷一带逛画廊,这已经成为知子的乐趣之一。
山内已经先到画廊了。两人看了一会儿美术作品后,离开画廊去吃午饭。山内带知子去了附近的一家鳗鱼饭店。知子虽然非常讨厌鳗鱼饭,但还是跟在山内身后走进了店里。坐下后,山内从外套的内衬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知子跟前。
“自我介绍。”
山内说着,低下了头。
信封里装的是山内写的履历书。竖版的七张信纸上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的家庭、经历、爱好。和贺年片一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从第四页起,信纸的右上角都有一个的符号,内容是这样的:
兴趣填满稿纸
志向小学时代“名人”不过毕业典礼上没有成为致答谢词的那个人
中学时代“诗人”向杂志、报刊投稿,也有被选中、受称赞的时候
高中时代“小说家”为文艺部杂志招揽广告客户,因过于艰难而退出
大学时代“优等生”背负家乡沉重的期待,导致轻度神经衰弱,在法学部成绩处于劣等生之列
为何选择公务员——公务员考试成绩过于优秀
为何选择厚生省——避免被蜂拥而至的学霸们碾轧
兴趣和品行
爱眺望的东西云
爱看的作品德加铃木信太郎前进座剧团
爱喝的饮品薪水日之后白兰地金酒仙山露
薪水日之前咖啡巧克力冰激凌
年糕小豆汤
至今记得的影片十二怒汉长别离恶汉甜梦他人的脸
信仰祖父的儒教主义家教和中学时代基督教主义教育的结果,树立了爱护动物与尊重人类的信条,由于与生俱来的自爱心,至今认为神只是不经意的无神经的造物
主政治思想稍有轻佻浅薄的感觉,总体上属于进步的稳健派,如果参加选举考虑自己建立政党组织
对于当天的约会,山内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十四日,初次约会。前晚彻底失眠,写完无聊的笔记已经三点半了。约定在日动画廊见面,居然迟到十分钟,有些郁闷。对美术作品有独立见解的女性令人害怕,带着这种心情迷茫地走在大东京的街头,脚下是冬天的柏油路。不知如何带女性逛街,内心忐忑。
说话时变得害怕起来,若不是你提起去看电影,恐怕就要站在什么地方发呆了。
现在都不清楚心情变得害怕的理由。
我一直以为和女性——尤其和年轻女性交谈三十分钟基本上就能了解她,可你的想法中似乎有些不明就里,可又有些能够理解的不可思议的阴郁。
我觉得你有一颗比我更厌世的心,但最终你却是拯救了我的厌世之心的女性。
从今往后,每次约会都会这样增加我的思考量,我担心没时间考虑公害对策基本法。
由于山内工作的厚生省离日比谷也很近,两人经常利用中午休息时间约会,一起吃饭、逛画廊。
这段时间,山内工作变得非常繁忙,常常提着一只装满文件和稿纸的包袱赶到约会地点。即便是下班后的约会,山内也会在咖啡馆等地方解开包袱,在知子跟前继续工作。知子总是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山内。
“下次见。”
每当到了关门时间,两人就这样道别。这种奇特的约会一直持续着。
(真是个不懂浪漫的人……)
走在提着大包袱的山内身边,知子想。
这段时间,山内全身心扑在厚生省的工作上,面对稿纸的时间变少了。他似乎远离了写诗、写小说的生活。不过,当时的一页日记上留着一首1967年1月18日写的诗。
诗歌的标题是《当我见到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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