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了不起。你玩什么乐器?”
“小鼓。”
“好的,继续保持好成绩,好好游泳,当个出色的童子军。”杰弗里告诉我,他会给我寄一份申请学校清单,里面有投递地址和截止日期。他告诉我得耐心点儿,这很难一蹴而就。“我不希望那家伙再打你了,”杰弗里说,“你觉得自己还能在那儿坚持一段时间吗?”
我说可以。
“我要跟老头打电话说说这事儿。他可能会出些主意。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都要带你逃离那里。”他让我向母亲转达他的爱意,让我继续写作。他说他真的很喜欢那篇关于狼的小说。
母亲这段时间陷入了人生低谷。之前竞选期间,她在山谷跑上跑下,参加会议,与她的偶像共度时光。她结识了约翰·f.肯尼迪。现在选举结束了,她只能回到厨房端端盘子。她怀念那些让她激动、兴奋的日子,但她的悲伤不只是因为这个,不只是因为无聊和疲惫。她告诉一个共同参加竞选活动的男人,她想离开奇努克,他提出可以帮她在东部找找工作。德怀特不知从哪儿听闻此事。有天晚上,他们从马布尔芒特驾车回来时,他开上了一条伐木用的道路,将她带到偏僻的地方。她让他开回去,他却一声不吭。他就坐在那儿,开了一瓶威士忌。喝完了酒,他把猎刀从车座下抽出来,抵住她的喉咙。他就这样要挟了她好几个小时,让她求饶,让她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他。如果她敢离开,他说,他会找到她,并杀了她。无论她去了哪儿,无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她,他一定会杀了她。她觉得他会说到做到。
我知道肯定出事了,但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母亲不肯告诉我。她担心我知道以后,事情会变得更糟,会再次激起德怀特的怒火。事实上,她既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去。如果是一个人,她还可以一走了之。但现在还得照顾我,她放心不下我。
我告诉她我跟杰弗里打过电话了,她的眼里顿时噙满泪水。她可是很少哭的。我们俩就坐在餐桌旁,我和她单独在家时,总喜欢坐在这儿聊天。最近杰弗里也给母亲写了信,不过自从离开犹他州后,他们俩就一直没说过话。她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想了解各种各样我忘了问他的事情。母亲变得忧郁起来,只要一聊起杰弗里,她就会这样。她担心让他和父亲一起生活是错误的决定,担心他会因此记恨她,因为这件事,因为离婚,因为她跟罗伊在一起。
我提到杰弗里建议我去乔特罗斯玛丽中学,说我有可能在那里或者在其他学校获得奖学金。我担心她会反对,我以为她会因为我想离开而感到受伤,但没想到她还挺赞同这个主意。“他真的觉得你能申请上?”她问道。
“他说他们会抢着要我,这是他的原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我成绩很好的。”我说。
“这倒是真的,你成绩不赖。他还提到了哪些学校?”
“圣保罗中学。”
“这是给你规划了远大前程啊。”
“迪尔菲尔德中学。”
她笑了。“他们会认出你的姓氏的,我想你的父亲应该是他们劝退的唯一一个男生。”她接着说,“不要抱太大希望。”
“杰弗里说,他会和爸爸谈谈。他说也许爸爸会出些主意。”
“我敢肯定他会的。”她说。
杰弗里寄来了他之前提到的学校的名称和地址,以及另外三所学校——希尔中学、安多福菲利普斯中学和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学。我去了学校的图书馆,在万斯·帕卡德的书籍《身份追求者》中查了查这些学校。这本书解释了上层阶级如何保持自身的长久发展。据说这本书推崇民主,通过揭露秘密来抨击权贵,颠覆上层阶级。但我没把这本书当成社会批评专著来读。在我看来,追求身份地位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每个人都这么做过。那些买书的人肯定也在这么做,他们与我有着相同的目的,他们读这本书并非为了批判阶级分化,而是为了跻身上流阶层。
无论帕卡德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的书都为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提供了绝佳指南。他列出了你应该居住的地方、应该上的大学、应该加入的俱乐部以及应该皈依的信仰。他列出你应该光顾的裁缝店和商店,还细致入微地描述了可能暴露你出身的种种举动。在游艇俱乐部聚会上穿一套蓝色哔叽西服。把沙发说成达文波特,把生病说成欠安,把有钱说成富裕。给房屋墙壁涂上鲜艳的颜色,把姜汁汽水与威士忌搞混。舞跳得过于曼妙。他向我们展示了盒子里套着盒子,圆圈里还有圆圈。你当然会去上一所常春藤盟校,但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关键不在于哈佛,而在于哪种哈佛?提到哈佛,人们其实谈论的是坡斯廉俱乐部、弗莱俱乐部或ad俱乐部。”他指出,决定一个人上哪种哈佛、哪种耶鲁、哪种普林斯顿以及人生道路走向的,其实是预科学校。“上哈佛、耶鲁或普林斯顿还不够。去精英预科学校才最重要……”
帕卡德说美国有三千多所私立学校,只有极少数能达到他的精英标准。他列出了一份简短的清单,与杰弗里列的几乎一模一样。我在康克立中学的图书馆里琢磨了一下这些学校,开始明白它们所许诺的精英生活意味着得将大多数人赶出去,赶到高墙外,赶到糟糕的裁缝店里。我不想被排除在外。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这种生活的可能性,别的生活就只会让我感到压抑。
帕卡德特意指出,外人几乎无法考上这些学校。但他也提到,这些学校都会提供奖学金,其中一大部分会授予那些“家道中落的校友后代”。我不禁想到,或许迪尔菲尔德中学正等着我到来呢。
我给学校去函,索要申请表。这些学校很快就给了回复,从措辞生硬的申请表里,我竟然能感受到学校求贤若渴。迪尔菲尔德校长寄来的短笺,其内容十分友善,他叫约翰·博伊登,就是他的父亲把我父亲劝退的。他说今年学校已经收到了无数份申请表,因此建议我申请其他学校。他列出的清单上都是我熟悉的学校。他在手写附言中补充道,他还记得我父亲,祝我一切顺利。他的口吻十分亲切,我把这当成是他对我的偏爱。
表格全部收到之后,我刚准备填写,就碰壁了。从表中列出的问题能看出,且不提获得奖学金了,单单是想要被录取进任何一所学校,我起码得像之前跟哥哥描述的那样优秀,或许还得更出众一些。我说什么杰弗里就信什么,但学校可不吃这一套。每份申请表都要求附上推荐信,他们希望看到老师、教练、辅导员和本校校友的推荐信。他们让我描述社区服务经历,那里留下很大一片作答区域,真是令人气馁。运动成就、国外游历和语言能力这几项都要求这些长篇大论。我知道这些自述与推荐信内容必须一致。他们想要康克立中学出具的正式成绩单。最后,他们还要求我参加预科学业能力测验,该测验将于1月在西雅图的湖滨中学举行。
这可把我难住了。一看表格,我就感到绝望。这一大片空白就像环境恶劣、广袤无垠的撒哈拉沙漠。我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白天,我想了很多浮夸的言辞,每句话都可以绕上十八个弯,但是到了晚上,我实在无法写下这些愚蠢的论述。表格上依然一片空白。母亲催我早点把申请表寄出去,我就把它们转移到学校的储物柜中,告诉她一切都已妥善处理。我没有麻烦老师帮我写溢美之词,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愿意的,也没有把我那满是c等级的成绩单寄出去。我已经破罐破摔了——就像人们喜欢说的那样,我变得现实了。这让我十分痛苦。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看不到任何出路。
我父亲打电话来了。那天晚上德怀特和珀尔都不在屋里,实在是幸运,因为母亲接电话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她变成了一个少女。我马上意识到是谁打来的,站到她旁边,费劲地从压低的声音中分辨爸爸在说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讲话。母亲笑着摇摇头。她不时狐疑地笑着说:“以后再决定吧。”以及“我不知道。”最后她说道,“他就在这儿”,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我。
“嗨,小兄弟。”他说道,我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看到他那熊一般魁梧的身材,闻到他身上散发的烟味。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哥告诉我你考虑申请乔特罗斯玛丽中学,”他说,“我个人认为,你在迪尔菲尔德中学会过得更开心些。”
“嗯,我刚刚申请了,”我说,“不一定能录取。”
“噢,像你这样出色的男孩,肯定能被录取。”他复述了一遍我告诉杰弗里的事情。
“我不知道。好多人申请这所学校。”
“你肯定能申请上的,”他严肃地说道,“问题是,你要选择哪所学校。我只是觉得迪尔菲尔德中学的规模可能会比乔特罗斯玛丽中学更适合你。说实话,你已经习惯了在小池塘里当大鱼——在乔特罗斯玛丽中学你可能会迷失方向。当然了,选择权在你。如果你想去乔特罗斯玛丽中学,看在老天的分上,那就去乔特罗斯玛丽中学!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一所该死的好学校。”
“好的,先生。”
他问我还申请了什么学校,我就给他念了遍清单。他十分赞成,补充道:“多说一句,安多福菲利普斯中学其实就像工厂一样。我不确定是否要送自己的儿子去那儿,到时候我们再谈。现在我来跟你说说我的打算。”
按他的计划,我中学毕业后就马上去拉荷亚。等杰弗里毕业后从普林斯顿飞过来,我们仨就一起度过整个夏天。在我预习迪尔菲尔德中学的课程时,杰弗里会进行小说创作。如果我们想休息一下,就可以去“风与海”沙滩那儿游泳,沿着公寓旁边的街道往下走就到了。过段时间,等母亲觉得一切进展顺利时,就来与我们会合。我们会一家团聚。“我过去犯了些错误,”他对我说,“我们都犯过错误,但都过去了。对吧,托比?”
“对的。”
“我敢打赌这肯定能成,我们将开启新生活。对了,别再管自己叫杰克了。你可不能用杰克之类的名字去迪尔菲尔德中学读书。明白了吗?”
我说我明白了。
“好孩子。”他问我继父打我是不是真事。听到我的肯定答复,他说道:“下次他再这么做,你就毙了他。”然后他让我把话筒递回给母亲。
她挂断电话后,我告诉她父亲跟我说的话。
“听起来真不错,”她说,“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说你也会来。”
“哈!这就是他的馊主意。我疯了才会这么做。”她接着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母亲开车送我去西雅图参加考试。早上我参加完语言考试,就开始扬扬得意起来。词汇和阅读理解题看起来很简单,但我发现这里面都狡猾地设置了陷阱,误导我们去选那个错的答案。这些花招展示了出卷人的自以为是,这激怒了我。我想驳倒这些骗子,表明我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愚蠢。当监考人员宣布考试结束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就好像吵得正欢的时候,对手转身走了。
其他参加考试的男孩都聚集在走廊上对答案。他们似乎都相互认识。我没有走近,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他们。他们披着皱巴巴的运动外套,穿着宽松的法兰绒裤子,白色袜子搭棕色乐福鞋。我是唯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孩,这是我八年级毕业时买的黑白相间西装,现在穿着就太小了。我还是唯一一个留着“普林斯顿”发型的男孩。别人的长发都大概分一分,从额头上垂下来,几乎快垂到眼睛那边。他们不时甩头,把掉下来的头发弄回去。如果只有一个人这样,还可以当作随意之举,但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风格都很一致,就难免引起我的注意。我还留意到他们交谈的方式——讽刺他人,也自我嘲弄。我觉得这很有趣,很刺激,有些时候,我不得不憋住笑。他们说话时会露出嘲讽的笑容,站着晃来晃去,像嘶鸣的马一样甩头。
吃完午餐后,我逛了逛校园。这儿的学生还在家里享受圣诞节假期,校园里一片寂静。我找到一张长凳,坐在那里俯瞰湖面。湖面上雾气笼罩,灰蒙蒙的。在数学测验开考响铃之前,我就一直这么坐着,跷着二郎腿,假装自己是这里的学生,假装这些漂亮的老建筑就是我的家,建筑上爬满了真正的常春藤茎蔓,挂着一些棕色叶子。
亚瑟很讨厌手工技能课,但在康克立中学,这是男生的必修课。大概做完第八或第九个雪松木盒后,他不干了。作为交换,手工技能课期间他愿意去学校办公室干活。我以为他会帮我忙,但他生气地拒绝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愤怒。我没意识到他也想逃离这里。我放弃了,没有再提起此事。
但几天后,在自助餐厅里,他朝我走了过来,往桌上放了个马尼拉文件夹,又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站起身,把文件夹拿到澡堂,把自己反锁在一个隔间里。什么东西都在里边,我想要的一切。五十张带着学校抬头的信纸、几种空白的成绩单以及一沓学校的官方信封。我将它们又装入文件夹,回到了自助餐厅。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填写了成绩单和申请表。现在,填写申请表变得容易多了,我知道推荐信会写得十分详尽,于是自述就尽量写得简洁而谦逊。写完这些后,我开始弄推荐信。我手写了粗略的初稿,然后去了学校的打印间,用不同的机子在带着学校抬头的信纸上打下了最终版本。我写初稿的时候很小心翼翼,划掉了很多内容,又用铅笔添了很多,但不再像之前那么犹豫不决了。现在,这些话轻轻松松就能写下来,就好像有人将它们吹入我的耳朵一样。我感觉有好多话不吐不快,这些真相憋在心里很久了。这就是我自认为在写的——真相。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真相,比起那些相悖的事实,我更相信我写下的这些。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的确是个全优生。同样地,我相信自己是一名老鹰级童子军,是一名强壮的游泳运动员,也是一个正直的男孩。这些是我矢志不渝的信念。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没有写下那些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论述。我没说自己是明星四分卫或者校橄榄球队运动员,原因在于,虽然我每年都会参加橄榄球比赛,但我对愚蠢的橄榄球精神实在无感。篮球也是如此。我无法在最后一刻绝杀,就像埃尔金·贝勒在美国大学体育总会季后赛中为西雅图队效力对阵旧金山那样。同样的还有校园政治,有些人总是忍不住要检验自己受欢迎的程度,真是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并不想成为这类人,我也不想误导别人这么以为。
我不会说自己是橄榄球明星,但我虚构了一支康克立中学游泳队。教练给我写了一封很好的推荐信,我的老师和校长也写了推荐信。他们并没有夸大其词。他们只是如实描写一个正直的天才男孩,他默默地成长进步,学校和社区的教育资源渐渐无法满足他了,他们把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他们希望他能去其他地方接受更好的培养。
我写这些的时候并没有过于激动或夸张,如果老师真的像我一样这么了解自己,他们也会这么写的。这就是他们写的推荐信。从这个活在推荐信里的男孩身上,从这个承载了我所有希望的华丽幻影身上,我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面庞。
我和亚瑟的谈话变得越来越尖锐。一开始只是在开玩笑,但后来却变得不留情面,有时候甚至开始推推搡搡、嘟嘟囔囔,我们发生了一些小摩擦,在这种时候,我们都镇定自若地笑着,显示自己只用了很小的力气。一天放学后,我们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又这样扭打起来。本来我们打闹一会儿也就没事了,但别的男孩兴致盎然,在一旁大声喝彩。这就引起了米切尔先生的注意,他在马路对面大叫道:“拉开他们!拉开他们!”他来到我们中间,把我们拉开,好像我们就快激动地扑到对方身上了。
“好了,”他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俩都没有回答。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我说了什么,都无济于事。
“你们不能在学校里打架,”米切尔先生告诉我们,“如果你们俩有积怨,我有一块地方可以让你们对决。”他拿出笔记本,写下我们的名字,祝贺我们成为男性集会志愿者。
早在几年前,米切尔·哈德先生就开始组织仅限男性参加的社交集会,以展现几个男孩的拳击天才和他作为拳击教练的能力,但创设伊始,这就是一门大生意了。每张门票三美元,几天之内就卖光了。之所以会这么热门,并不是因为拳击赛的质量提高了,而是因为拳击手打得越来越差。没有人想看轻量级拳击手灵动地跳上跳下,轻轻地抖动肩膀,飞奔过去,迎接对手科学的爱抚。他们想看的是好勇斗狠的彪形大汉针锋相对,将对方砸成肉泥。他们想看到鲜血,他们想看到痛苦。
米切尔先生满足了他们的愿望,集会变成了斗殴。再不登对的两个人他也能给匹配到一起,并没有过多地考虑身高和体重问题。实力悬殊和势均力敌都一样有趣,甚至更加有趣。你会情不自禁地看着布尔·斯拉特这种摇摇晃晃的胖子——他被大家称为“大膀胱”——是如何保卫他那宽阔的边界,抵御像霍夫这种恶毒无情的侏儒。招式并不重要。观众想看到搏斗的场面,整晚的高潮就在仇敌对决。
仇敌对决是全场的压轴戏。米切尔先生给比赛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燃起全场的激情,提醒拳击手奋力置对手于死地是件光荣的事。大多数男孩并非真的仇视对方。也许他们就像我和亚瑟一样,只是捉弄对方过头了,或者在自助餐厅里向对方炫耀自己的肌肉,或者碰巧在同一天双方脾气都很差。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幸被米切尔先生当场抓住。
米切尔先生总是睁大双眼寻找仇敌对决的候选人,当他逮到几个不错的人选时,便会当场记下他们的名字。哪怕他们之间没有多少仇恨,或者距离下一次集会还有很长时间,通通没有关系。我和亚瑟很幸运,我们只需要等待三个星期。名单中有些男孩自9月以来就一直在等着,都快忘了彼此之间具体有什么嫌隙。但他们都没有放弃——他们想都没想过这一点。不管等多久,他们的怒火都没有消散,到了那一天,他们就像人们所希冀的那般搏斗起来,穷凶极恶,满怀恨意,仿佛要把对方从地球上除掉似的。
我和亚瑟尽可能地避免碰面,狭路相逢时就恶狠狠地看着对方。仇敌对决双方不能变成朋友,否则就有失体统,极不明智。为了搏斗集会,我们必须心存敌意。这对我来说并不难。既然现在有需要,我发现自己心里的怨怼还不少。
我们曾经亲密无间。以前有多亲密,疏远之后就有多难受。自从读高中以来,我和亚瑟就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亚瑟努力成为一个好公民。他从不惹事,成绩很好。他在“德尔通斯”乐队里弹奏贝斯,这是一支相当不错的乐队,我曾经想在里面当名鼓手,但被傲慢地拒绝了。他在康克立的朋友都是优等生和奋斗者,而这种人在我们班上很少见。他甚至谈了个女朋友。可惜我太了解他了,知道这些得体的举止都是在表演,演技太做作了。不论他的新朋友身上有多少优点,都掩盖不住他们的无趣。为了融入他们,他必须谨言慎行,避免做出古怪的行为。他不得不表现得很沉闷,他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只是努力装成这样罢了,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这么觉得,反正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他的表演中最拙劣的部分在于与女友贝丝·马西斯的相处。贝丝并不漂亮,但也不是吓人的蛇发女妖,从亚瑟对待她的方式中就能猜到。他们在教室走来走去时,亚瑟会握着贝丝的手,但他从未和她说话,甚至看都不看她。相反,他只是不耐烦地盯着路人的面庞,仿佛在观察他们是否露出怀疑或嘲弄的神情。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样,但我注意到了。我为此很苦恼。这太奇怪了,我决定什么也不说。
但我知道他不是好公民,他也知道我不是亡命徒——我并非铁石心肠,并非毫无规划,更不会瞧不起别人的观点。当他看着我和狐朋狗友厮混时,我能看出他也知道这一点。他看穿了我,这令我很困扰,就好比我看透他道貌岸然,他发现之后也很苦恼。我们日渐疏离,但我倒觉得无所谓。大部分时候,我还挺喜欢这样的状态的。但我不能接受他居然知道我是装出来的,枉我装得那么辛苦。我们都无法原谅对方看穿自己,直到我们都愿意接纳真实的自我。
我的力量不仅仅源于自己内心的敌意,还源于身边的人。他们很支持我,还给我出主意。有的男孩不喜欢亚瑟,但其中大多数只是指手画脚,虚张声势。他们不停地给我打气,讲解演示他们自创的无敌招式,让我拿去用。德怀特也踌躇满志。他打扫了杂物间,当作决斗场所,重新训练我。毫无疑问,这次不能再偷袭亚瑟了。我需要新的策略。德怀特想知道亚瑟是如何挥拳的。
“下手很重。”我告诉他。
“好,但具体是怎么挥的?”
自从四年前在马路上打过那一架后,我和亚瑟就再也没有真正搏斗过,但我们在体育课上打过几个回合,我也看过他和别的男孩练习拳击。“大概像这样。”我一边说着,一边学亚瑟抡拳。
“也就是说他的手臂就像风车叶片一样。”德怀特说。
“他的速度要快得多,”我说,“下手也要重得多。”
“不管他下手有多重,都没关系。只要他还像风车一样挥拳,就必败无疑。你赢定了。”德怀特告诉我,当亚瑟扑过来时,我先侧移一步闪开,再往他下巴来一记上勾拳。就是这么简单:侧移一步闪开,再来一记上勾拳。
教我搏击时,德怀特总是保持特有的耐心,几乎变得温柔起来,在集会前还同我练习了几次。虽然我学会了这招式,但并不觉得能派上用场,就像别人教我的动作一样。我认为只有忘掉策略,变成亚瑟那样的大疯子,我才有万分之一的胜算。
每场比赛都有三个回合,每个回合持续一分钟。所有拳击手都在更衣室里待着,等着米切尔先生叫名字。更衣室里灯光昏暗,我们都不说话。除了那些真正的大块头,我们其他人都外强中干,戴着大手套,穿着鼓鼓的超大短裤。一些男孩躺在长凳上,用前臂挡住眼睛。剩余的人都弯腰抱着护膝,盯着地板,听着体育馆里的喧闹声。吼叫声不断地传来,机械性地重复似的,只有在回合间隙才会减弱,但在特别激烈的回合中分贝又会上升。每到这种时候,就像有人凑在我们耳边嘶吼似的。我们会仰起头,等声音变弱了再垂下头。间隔五分钟左右,门就会打开,叫两个男孩出去,他们会经过大汗淋漓、喘着粗气的可怜虫身旁,这些人刚刚结束战斗。
我和亚瑟等了很久。我们坐在更衣室的两端,都不看对方。男孩们来来去去。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我开始神思恍惚起来,困惑不解。接着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跳了起来,跑到体育馆里,亚瑟就跟在我身后。灯光闪得我眼花缭乱。我看不清观众台上的人,只觉得五颜六色的。我们跑出去时,看台上的观众呼喊着,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这是令人兴奋的喧嚣,我顿时不再恐惧了。我们走到了各自的角落,米切尔先生介绍说我们俩之间有血海深仇,到现在为止的确是这样的。听到我的名字时,我举起了手套,看台上再次传出呼喊声。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是无敌的。我要狠狠揍他一顿,把他打得灵魂出窍,我迫不及待了。
铃声一响,我们俩就扭成一团了。
那天晚上载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几乎一言不发,她太震惊了。她不相信我不得不搏斗,不相信我逼不得已。整个集会场面把她恶心到了,主要是因为我居然参与其中。她说她感到无地自容,不得不用手捂住脸。我讨厌她这样。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排第二名,德怀特也这么认为,他赞扬我把所学的都用上了。
事实上,我还没怎么发挥出来呢。第一回合中,我按计划行事,像疯子一样战斗。亚瑟扑到我身上,他比我要更加疯狂。他那戴着手套的手就像风车叶片似的,有两次直接捶在我头上,把我打得跪倒在地。第二回合中,他又把我打倒了。我站起来后,他冲了过来,我未加思索便侧移躲开,给他来了记上勾拳。他顿时愣住了。他就站在那儿,摇了摇头。我又揍了他一下,接着铃响了。
在最后一回合中,我又用上勾拳袭击了他两次,但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震动他。那一招打得实在是太棒了。我用脚尖蹬地,用尽全力,把他揍得浑身颤抖。我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直直地穿过他的身体。我能感觉到这次真伤到他了。我的老朋友一被击中,头就猛地往后缩,我突然扬扬得意起来,体会到一种紧密地联结,不是与他的联结,而是与德怀特的联结。我清楚地知道德怀特就在周围喧闹的人群中。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使出这一招欣喜若狂,感觉到他充满了自豪,看到他正低头冲我微笑,脸上满是赞赏和喜悦,似乎还带着一丝慈爱。
我在西雅图参加的那场考试中获得了好成绩。但得知成绩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安多福菲利普斯中学的拒信,接着圣保罗中学也拒绝了我,然后是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学。这些拒信的措辞都很客气,说了些抱歉的话,并祝我一切顺利。我从没收到过乔特罗斯玛丽中学的回音。
拒信令人失望,但反正我也没多指望这些学校。我主要想去迪尔菲尔德中学。收到该校回信时,我独自一人走开了。我走到河边坐下,读起了这封信。我读了很多遍,起初是因为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没法消化信的内容,后来是为了找出某个单词或语调,来推翻信件中所说的其他内容或者起码给我一线希望。但是写这些信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知道如何关上门,不留一点缝隙,不透一丝亮光。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约一周后,学校秘书把我从课上叫到办公室去接电话。她说听上去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我以为是哥哥打来的,甚至还有可能是父亲打来的,但没想到居然是住在西雅图的希尔中学的校友打来的。这位先生叫霍华德。他说希尔中学对我的申请“挺感兴趣”,请他与我见面交谈一下,只是随意地聊聊天,他说他一直想参观我们州的这块地方,正好借此机会来逛逛。我们约好第二天放学后在康克立中学外边见面。霍华德先生说他会开着一辆蓝色的雷鸟汽车。他没有提出要会见我的老师,真是谢天谢地。
“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太过张扬。”我告诉母亲这通电话时,她这样说道,“做你自己就好。”
当霍华德先生问我哪儿可以聊聊天时,我建议去康克立药店。我知道学生们会去那边。我想让他们看到雷鸟停靠在店前,我跟这个男人一同下了车,这男人和我父亲差不多年纪,而且显然不同于康克立药店里出现的其他男人。虽然霍华德先生看上去并不幼稚,但他内心仍住着个男孩。他走路时会轻轻地蹦跶。他那张窄脸神采奕奕,像狐狸一样。他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似乎在留意周围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如果真的感兴趣,他也允许自己表现出来。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们中学的男老师也穿西装打领带,但一点儿也不轻松自如。他们总是拉扯袖口,手指在衣领和脖子之间来回滑动。那副模样简直令人窒息。同样西装革履,霍华德先生就表现得很自然,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穿着西装。
我们坐在后面的隔间里。霍华德先生买来了奶昔,喝奶昔的时候,他问我在康克立中学感觉怎么样。我告诉他我很喜欢所学的课程,特别是那些有挑战性的,但最近我感到有些厌倦了。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噢,别这样,”他说,“这很容易解释,你就是觉得课程太无聊了呗。”
我耸了耸肩。我不会在背后说老师的坏话,他们可是给我写了推荐信的。
“你在希尔中学肯定不会感到无聊的,”霍华德说,“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过你可能会遇到其他困难。”他和我分享了“二战”前他在希尔中学上学的那段经历。他在西雅图长大,是学校里的佼佼者。他以为自己能轻松融入希尔中学的生活,但并非如此。那里的学业任务要比之前繁重得多。他想念家人,讨厌宾夕法尼亚的冰雪寒冬。希尔中学的男孩和他家乡的朋友并不相同,前者性格更内敛些,更关心金钱和社会地位。他感觉学校里没有人情味儿。但在最后一年,情况发生了变化。他的同班同学们居然紧密团结起来,以至于称兄道弟,超越了朋友关系。理由很简单,他说,因为他们好长时间都生活在一起。这让他们变得像家人一样。这就是学校在他心中的地位——学校是他的第二个家。
但在此之前,他吃了不少苦,有些男孩甚至都没法走出困境。他们郁郁寡欢,在边缘挣扎。如果这些男孩留在家乡,可能会过得更好。一所预科学校本身自成一个世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融入这个世界的。
如果他说这些是为了让我打退堂鼓,那可就失策了。当然了,男孩们肯定会关心金钱和社会地位;当然了,并非每个人都能习惯预科学校的生活——否则,学校的意义何在?
但我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表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我解释说,我的父亲和哥哥曾给过我类似的忠告,但为了接受良好的教育,我愿意忍受这一切。
霍华德先生似乎被这个回答逗乐了,他问我父亲和哥哥都经历了什么才给出这些忠告。我告诉他,他们俩都上过预科学校。
“真的吗?在哪里上的?”
“迪尔菲尔德中学和乔特罗斯玛丽中学。”
“那我懂了。”正如我希望的那样,他对我表现出了别样的兴趣。尽管霍华德先生并非势利小人,但我能看出他担心我可能无法适应希尔中学的氛围。
“我哥哥现在在普林斯顿上学。”我补充说。
他问了我父亲的事。我说父亲是一名航空工程师,霍华德先生顿时来了精神。原来战争期间他曾当过飞行员,很熟悉我父亲协助设计的那款战斗机——p-51野马战斗机。他本身没有开过这架飞机,但他认识开过的人。这让他回想起了身着制服的时光、与他一起服役的飞行员以及他们干过的那些疯狂事。“我们当时只是一群小毛孩。”他说。看他说话那口气,好像没把我当成小孩,而是当成可以理解他的人,当成他的同道中人,甚至亲人。他双手叠在桌面上,头微微低着。我倾身向前,这样能更清晰地听到他在说什么。我们特别聊得来。然后霍夫就出现了。
霍夫有着独特的尖嗓门,还带着鼻音。虽然我背对着门坐着,但能听到他走了进来,和另一个男孩坐到我们后边的隔间里,那男孩的声音我不熟悉。他们俩正在讨论上周末围观的那场搏斗。康克立有个家伙打断了对手的鼻子,后者来自塞德罗伍利。
霍华德先生不再讲话了。他身子往后靠,略微眨了眨眼,好像刚刚打盹了似的。他不说话,我也不吭声。我不想让霍夫知道我在这里。霍夫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特别,我很想躲开他,如果他察觉到碰面会让我难堪,就绝对不会放过我。他会把我的黑料都抖搂出来的。因此,当霍夫和另一个男孩谈论这场搏斗以及双方为之争风吃醋的那个女孩时,我低下了头,闭上了嘴。他们谈论起另一个女孩。他们谈论起下流的事情。霍夫就这个话题发表看法,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经常听到男孩子这样夸夸其谈,我自己也老这样做,但我想现在还是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比较妥当。我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低头盯着桌面。
“我们走吧?”霍华德先生问。
我不想暴露自己,但别无选择。我站起身,走过霍夫所在的隔间,霍华德先生跟在我身后。虽然我把脸别到另一边,但确信霍夫肯定看到我了,我走向门口,一直等着听他大喊:“嘿!傻瓜!”但却始终未听到他的声音。
带我回学校之前,霍华德先生载我在康克立转了一圈。他对混凝土厂感到好奇,但我对厂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令他有些失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应该知道吧,男校是一个很乱的地方。”
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不是说他们行为粗暴。”霍华德说,“而是说男孩们会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使是在希尔这样的学校,晚上也不一定能听到男孩子围坐谈论莎士比亚。他们会谈论别的东西,性啊什么的。他们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一声不吭。
“你不能期望每个人都能成为……你懂的,那种老鹰级童子军。”
“我没这么想过。”我说。
“我只是说,男校的生活可能会让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孩受到惊吓。”我正准备回话,霍华德先生又接着说,“我再啰唆一句。你在这里显然表现得很不错,你成绩这么好,样样出色,以后应该可以进入一所优秀的大学,我不确定预科学校真的适合你。可能会弊大于利。你得慎重考虑一下。”
我告诉霍华德先生,我并没有娇生惯养,而且我下定决心要接受比现在更好的教育。我忍住不大喊大叫,只是让自己听起来很愤怒。
“不要误会,”霍华德说,“你是个优秀的男孩,我会如实向学校汇报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速度很快,好像在背诵一样。他接着补充道,“你胜算很大,但也应该知道现在竞争激烈。”他说明天他会写信给学校,只能拭目以待了。据他了解,挺多男孩和我争这些候补名额的。
“我想你也申请了别的学校吧。”他说。
“另外只申请了乔特罗斯玛丽中学。但我更想去希尔中学,希尔中学是我的首选。”
车停在学校门口。霍华德先生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他。他让我不要担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向我道别之后,就开车离开了。我一直盯着雷鸟从山上开到山下,一直开到主干道,就像一个男人看着萍水相逢的女人离开了他,本来她给他带来了改变生活的希望,现在这希望也落空了。雷鸟朝主干道南面驶去,消失在了树林后面。
我一边把木板推向桌上的锯子,一边和旁边的男孩开着玩笑。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我左手的无名指在往外喷血。原来我把手指最末端的关节给切断了。那一小截指头就躺在旋转的叶片旁边,连带着指甲啊什么的。一直和我聊天的那个男孩和我一起望着它,他嘴巴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然后转身走掉了。“嘿。”我喊道。手工技能课上很嘈杂,没有人听到我的叫声。我跪了下来。有人看到了我,开始大喊大叫。
霍斯菲斯·格里利带我去看医生。他请另一位老师开车,他自己则问了我一些诱导性的问题,如果最后闹到要上法庭,我的回答将保护他。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给了他想要的答案。我觉得这起事故完全是我自己的错,把他卷进来是不公平的。我是个傻瓜,我居然割断了自己的手指。现在最重要的是表现得大度一些,这是我唯一的救赎了。
手指伤得很严重。母亲准许医生带我去弗农山的医院做手术。那天下午我就挨刀子了,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发现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剩余的手指头上。本来我在医院待上三天就够了,但医生担心我感染,所以我躺了差不多一周才回家。那段时间里,我对吗啡上瘾了,吗啡是护士免费给我的,因为如果没拿到吗啡,我就会大声尖叫,吵得病房不得安宁。一开始,我只是用吗啡来减轻疼痛,疼起来真是要命,后来我希望吗啡能给我带来宁静。我并不担心吗啡的副作用,我甚至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就像灵魂出窍一般,做着美梦,像海鸥在温暖的上升气流里翱翔似的。
离开医院时,医生给了我一些药片,但没啥效果。我手指本来就疼,现在还得忍受没有吗啡的痛苦。这只是轻微的毒瘾,但对我来说要戒掉却很困难,主要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种痛苦终将结束。知道一切终将结束,这是人生经历馈赠的礼物,能让我们得到心灵的慰藉。在抵达终点之前,我们一直生活在当下,并把未来想象成更多的当下。幸福是无穷无尽的,不知其终将逝去。痛苦也是无穷无尽的。
如果我家附近有人交易毒品,我一定会去买的。我会不择手段拿到毒品。但我身边的人都不吸毒,他们想都没想过这一点。勾人毒瘾的惊悚电影从未在康克立放映过。
我不愿再装得乐天知命了,我对什么事都感到不满。我抱怨学校,抱怨药物没用,抱怨自己吃穿不便。我想要舒适的生活,又处处挑刺。我会顶嘴,存心找碴儿,特别是冲着德怀特。借着这次受伤的机会,我斗胆对德怀特说了一些以前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忽然想到酒精可能会让我好受些。我偷了一些德怀特的老鸦酒,但刚喝一口,我就呛住了,只好用纯净水把酒瓶重新装满,又放了回去。过了几晚,德怀特问我是否动过他的威士忌。那里面掺了水,他说。他问这个似乎只是出于好奇。如果我承认,他顶多只是警告一下,就放过我了,但没想到我居然回答:“我可不是这屋子里的酒鬼。”
“不许这样跟我说话,先生。”他说道,用手指杵了杵我的胸膛。
他并没有杵得很用力,但我顿时失去了平衡。我往后踉跄,被自己的脚绊住了,当我跌倒时,我打算用手撑着缓冲一下。这一系列动作似乎发生得很缓慢,接着我就坐到了手指上。
我一下子失去了知觉,在地板上疼得打滚,听到周围不断传来尖叫声,还有其他声音。然后我就坐到了沙发上,浑身是汗,母亲正尽力安抚我。一切都结束了,她说。到此为止,这是最后一次。我们要离开这里。
我先离开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要逃离此地,现在终于实现了。母亲与查克·博尔格的父母交谈了一番,他们同意让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和他们住在范霍恩,直到这一学年结束。到那时,母亲希望自己能在西雅图找到工作。一旦她开始工作并找到住所,我就会搬过去跟她同住。起初,博尔格先生很不信任我们。他怀疑查克干的疯狂事儿我也难辞其咎。但查克已经这样野了很多年,聪明的博尔格先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心地善良,不忍心拒绝我们的寄宿请求。当然他也提了些条件,我得去他的商店帮忙,和他的家人去教堂;我得服从他的权威,我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也不能骂人。
我拍着胸脯答应了。
查克开车来接我了。德怀特坐在厨房里,查克、珀尔还有母亲帮我把东西搬到了汽车上。我们要离开时,德怀特走到外边看着我们。我能看出他想跟我和好。他在营地中早就声名狼藉,如果家里人这样逃离,他会觉得更加丢脸。他知道我会将他趁我行动不便来欺负我的事情传出去。虽然母亲没说她也计划离开,但他肯定知道,我不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拖住她了,他只能通过威胁来留住她。
我能看出他鼓起勇气想上前来。他终于走过来,说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当这一刻来临时,我本打算说些伤人的话,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再看他。我与母亲吻别,跟珀尔说学校见。接着我就上了车。德怀特走到车窗前说道:“好吧,祝你好运。”他伸出手。我情不自禁地与他握了握,并祝他也一切顺利。但我们都不是真心的。
我们互相厌恶。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剩下的只有怨恨。这让我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回忆在奇努克度过的岁月时,我一直在寻找朋友的面孔、朋友的声音和宾至如归的房间,但我总是看到德怀特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当我生气地与自己的孩子吵架时,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和他一样了。孩子们也觉察到了,惊讶地看着我。我最小的孩子曾经问:“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离开了奇努克,一点也不留恋在那里度过的时光。我们开过通往营地外的那座桥时,查克伸手在座位下拿出一罐专门为我调制的“猩猩之血”。我接过来喝,而查克啜了啜一品脱装的“加拿大俱乐部”。我仍记得这种写有两个c的小麦色标签,记得查克倾斜酒瓶时眯起眼的样子,记得他把瓶子再次放低时晃了晃酒。我记得他嘴角有酒滴在闪耀。
自19世纪90年代起,由于部分企业地处偏远,生活不便,企业小镇(companytown)便应运而生,企业负责建设住宅,提供就业、购物等服务。
《海华沙之歌》(ithesongofhiawatha/i)是美国浪漫主义诗人朗费罗(longfellow)的长篇叙事诗,塑造了印第安民族英雄海华沙的光辉形象。
蓬帕杜发型(pompadour)指将前额头发往后上方梳得很高,据说源自法国皇帝路易十五的著名情妇蓬帕杜夫人的发型。
返校节(homecomingweek)一般在每年秋季举办,庆祝时间长达一周,各校都会举办一系列活动来宣扬校园精神。
狼人(wolf-man)与姓氏沃尔夫(wolff)很相似。
咯咯笑(chuckles)与姓氏查克(chuck)很相似。
(美国的)药店(drugstore)兼售化妆品、家居用品、饮料、小吃等。
达文波特(davenport)指坐卧两用长沙发。
坡斯廉俱乐部(porcellianclub)、弗莱俱乐部(flyclub)和a.d.俱乐部(a.d.club)都属于哈佛大学的精英俱乐部,只招收男性成员。
大膀胱(fullbladder)与布尔·斯拉特(bullslatter)英文发音相近。
p-51野马(p-51mustang)是“二战”期间最出名的战斗机之一,被公认为是性能最优秀的单座单引擎的活塞式战斗机。
加拿大俱乐部(canadianclub)英文名里两个词首字母均为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