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又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卡莉娜说。如果她更早之前不知道的话,她就是在七月知道的。总是转移责任,总是自己正确,总是无辜的那一个。理查德真想戳穿她这个谎言,说出真相,就这一次,在格蕾丝面前曝光卡莉娜也好,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根本没办法插话进去,于是他就随她去了。

“那你呢?”格蕾丝问道,她第一次跟自己的爸爸说话了,“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就是在去年圣诞节前确诊的。他不想用这个残酷的消息毁了格蕾丝的假期。随后就是彻彻底底的否认。独自在公寓里,没人听他说话,他甚至不能低语说自己得了als,也就更没有想过要大声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三个字来。他继续巡回演出,假装一切无恙,并且向特雷弗隐瞒病情长达三个月。但是很快,他的右手就越来越虚弱,威胁到了他的演奏、他的声誉、他的人生,事情就这样败露了。但他还是没有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病情。特雷弗将它伪装成肌腱炎隐藏了一阵子。所以从一开始,让不让格蕾丝知道这个消息就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了。

但是后来就是他的事了。他很害怕又给了她一个推开自己的理由,她很可能完全拒绝他,而他们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去修补这一切。在得als之前,他就不知道如何恰当地与她相处,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相处的可能。显然,他很懒,而且觉得他们还有大把时间。而现在呢?他得了als,他们没有二十年的时间去治疗、去解决所有问题,而他仍旧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对。他还没有准备好一个妥当的开始。

“我也试了很多次,太难了。你要期末考,紧接着就是大学一年级的下学期。我不想毁掉你人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不用担心,你毁不掉的。”

格蕾丝天生就忠诚于她妈妈,总是将卡莉娜的不开心与离婚怪罪于理查德。坐在他对面,双臂交叠,眼睛冒火,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格蕾丝的怒火中露出端倪,理查德看出来了,这东西很可能已经存在了好几年,但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是背叛。

理查德每一次欺骗卡莉娜,也同样是在欺骗格蕾丝。这个理论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滚,挥之不去,如鲠在喉。他错过了格蕾丝的周六足球比赛、周末晚餐或者学校的颁奖夜,一方面是因为他在迈阿密有一场音乐会。而另一方面呢,他之所以错过这些事情是因为他选择了和一个如今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女人一起逗留在迈阿密。

在格蕾丝的童年里,大部分时间家里都没有爸爸,而这样的日日夜夜里有一些是因为他各种各样的风流韵事。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他确实也欺骗了格蕾丝。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她那双大大的绿眼睛和意式浓缩一样的棕色头发像极了她妈妈,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不满,从坚硬的下巴上看到了反抗,她的嘴巴就是武器。他从女儿的脸上看到了自己,他心痛不已。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爸爸。

“所以接下来会怎么样?”格蕾丝问道。

除了一些特殊的周末旅行或者休假外,三月底之前格蕾丝是不可能再回家了,前提还得是她不去代顿海滩、西锁岛或者其他大学生最近热衷于度春假的地方。还有三个多月。这段时间里可能出现许许多多令人沮丧的变化,这些变化可能导致他使用喂食管、呼吸机、轮椅、用眼睛进行人机交互、气切和机械通气。有希望的是,他不会死。

“我不知道。”

有关理查德的未来,最大的确定与最直接的不确定同时悬在平安夜晚餐上方,可以想象,又无法想象。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吃饭。《平·克劳斯贝圣诞专辑》的最后一首歌放完了。房间里鸦雀无声。理查德检视了一下桌子上没吃完的菜,那些能让人得到安慰的食物被格蕾丝拒绝了,她拒绝被安慰。卡莉娜凭借一己之力从头到尾完成的这十二道菜都是从她的父母和祖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食谱。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没人碰的makowiec上,一种甜甜的罂粟籽蛋糕,这是他的最爱,所以他打算冒个险。

“卡莉娜,能拜托你喂我一两口makowiec吗?”

一开始她完全没有反应,一脸茫然,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要求。他从来没有要求她喂过自己。在她明白他的请求时,眼睛里充满担忧。

“我不知道。你可以吃这个吗?”

“就吃小小的几口。我会用奶昔冲下去的。如果没有吃makowiec就不是平安夜了。”

这句话说服了她。拿出传统来很容易骗卡莉娜上当。尽管不太确定,但她还是从蛋糕上切下了薄薄的一小片,放在理查德的盘子上。随后她就坐到理查德旁边的空位上,面对他。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点点蛋糕举起来,几乎只有玉米粒那么大。

“我又不是鸟。真正的一口,拜托了。”

她还是不确定,但还是从意外来客的位子上拿来一根没用过的餐叉,切下一块大小适中的蛋糕来。她同理查德目光相接,小心翼翼地把这片makowiec送进他张开的嘴巴。

他闭上嘴,让蛋糕停留在舌尖上。想看看他的味蕾能不能因为愉快而分泌唾液,它们能。他的嘴巴里充满了口水,它们或许很开心。这湿软的蛋糕,这酸酸的奶油和黄油,这甜甜的蜂蜜,一点点柠檬,还有罂粟籽颗粒。他咀嚼起来。他咀嚼了!他都不记得上一次咀嚼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吃了个面包圈。不管吃了什么吧,都不值得记住。这一口蛋糕却是神圣的,每一口的滋味、每一寸的质地都如同盛况空前的庆祝一样在他嘴巴里转着圈。

他把这小小的一口天堂嚼成了糊状,可以像冰沙一样用吸管吸取,如此一来他便开始有意识地往下咽。没问题的。他伸出舌头,像小孩子证明自己吃完了一样。

他扬了扬眉毛,又把头转向盘子。卡莉娜又弄了满满一叉子。理查德张开嘴,她喂了他。在他咀嚼蛋糕的时候,他们一直保持着眼神的接触,卡莉娜警惕地注意着是否有什么不妥,理查德则无声地让她知道自己没事。

他搞定了这一口,又要另一口。咀嚼的时候,他看着卡莉娜有些动摇的绿眼睛,他原本担心,要她喂饭会有残酷的尴尬与怜悯,结果完全不存在。反而有一种特别的亲密、极度的温柔在两个人之间往复,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吃完下一口后,她用面巾纸擦了擦他的下嘴唇,他满心感激而不是羞愧。她笑了。他真希望自己在几个月前没有拒绝喂食,并且开始幻想所有可以咀嚼的美味佳肴,也想到开始出现噎住的情况后其实完全没必要放弃的那些可爱的咀嚼时刻。

或许是因为他有点得意忘形。或许是因为和卡莉娜之间预料外的接触而分了心。他漫不经心地把药丸大的蛋糕送到嘴巴后面,等它完全湿透,在准备好之前就开始了吞咽。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先恐慌了所以出了差错,还是蛋糕进了错误的管道致使他恐慌,反正他已经惊慌失措地让那块黏糊糊的蛋糕堵在了气管里,无法呼吸。

更糟糕的是,他的腹肌和横膈膜都非常虚弱,他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咳嗽把这口食物送出去。他睁大眼睛,眼球凸出,一眨不眨,卡莉娜回过头去看他,她吓到了,动弹不得,完全僵住了。他在收紧脖子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动脉,拼命地想要咳嗽,想要呼吸,想要呼救,但最终只是无声地被卡住。

“妈妈!”格蕾丝尖叫起来,把她妈妈给叫醒过来,立刻采取行动。她开始用手掌后部拍打他的后背,好像他是个非洲鼓。没用。他想象这个嚼了一半的蛋糕团就像个湿漉漉的混凝土塞子,塞住他的气管。他越过桌子去看格蕾丝,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她看上去影影绰绰,惊恐万分。

卡莉娜改变了方法。她站到他的椅子后面,拦腰抱住他,将他的双臂也包裹在内,并迅速用拳头挤压他胸骨下方柔软的地方,就在骨头和胸腔之间。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拳头猛击他的腹部。可makowiec就是不往外挪。他也一次次想要帮她,却没办法真正咳嗽出来。他开始头痛。格蕾丝和整个房间都变得模糊不清。卡莉娜在喊他的名字,他也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在椅子背后,按压的力道越来越大,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遥远。

或许这就是结束了。或许这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