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听见卡莉娜在唱《宝贝,此刻外面寒冬凛冽》。她已经为了圣诞守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那是一种由十二道菜组成的传统波兰晚餐,在平安夜供应,那是她一年中最喜欢的一天。一大早开始,她就不停地在唱歌、做饭,决定好好享受这一天,哪怕胡桃木大街125号并没有别人会加入她。也有可能她是希望自己顽强的快乐能够搭上烹饪好的洋葱、大蒜、生姜还有酵母面团绵甜的香味渗透到这栋房子里,影响到自己的女儿和前夫。
就理查德所知,格蕾丝一直都帮妈妈一起准备年夜饭。她们穿着配套的红色围裙。格蕾丝专门负责烘烤makowiec,一种非常奢华的罂粟籽面包卷。她们这对组合讨人喜爱,从开始准备特别的节日盛宴时一边唱歌一边聊天。
今年却没有。
两天前,格蕾丝走进家门,之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到目前为止,她含混的逃避借口包括累了、头疼以及看书。理查德时不时能听到头顶管道冲水的声音,这样他就知道她在书房楼上的洗手间里。几个小时前她下了趟楼,一言不发地去了厨房,似乎是拿了些食物走,然后很快就缩回了自己的洞穴里。现在是下午6点,她还在楼上。
格蕾丝放圣诞假回来之前,他和卡莉娜苦恼于要告诉她多少。卡莉娜不想让她从学业中分心,让她期末考试失利,但是,理查德又不想让她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回到家里来,与他的als撞个正着。没有什么好的选择。他们都让步了。因为卡莉娜的声音听起来不像饮酒过量的苹果手机语音助手,所以由她给格蕾丝打电话,给格蕾丝一些提示,告诉她回家以后会面对什么状况。
i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爸爸已经搬回家里住了……不是的,我们没有和好。他需要一些帮助,所以要在家里住上一阵子……我没疯……没问题的。等你回家来我们再详谈。/i
他一直在回想格蕾丝第一眼看到他时脸上的震惊。那种震惊远不是看见自己已经离婚并且疏远的爸爸又回到家中生活的不适。这种感觉肯定已经在她心里演练了几百遍。那种震惊是因为als,因为他垂落、晃荡、失去生命的双臂,因为他单一语调的声音,因为他枯瘦如柴的外表。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来习惯这种缓慢的变迁。他适应这条路上每一样功能的丢失,每一次扭曲,这样当他面向镜子或者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就能注意到最新的变化。他记录下百分之九十九到百分之百的不同,然后适应它。他不需要从零开始适应每一个新的症状,每一次沉重或必然的失去。大多数时候他仍然能看见自己、听见自己。每个星期都是一个全新的、正常的自己。
但是在他确诊后,格蕾丝并没有见过他。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瞬间接受全部的转变,从零到一百,不足一秒,这种打击影响到了她的脸色。他呼吸急促,生怕自己是让她脸色不好的源头。她挪开目光,挤出一声软绵绵的“你好”。僵硬而沉默,她忍受着他们精心计划好的有关als各种问题的解答。而后她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
卡莉娜宣布晚餐准备好了。理查德从房间里出来,格蕾丝也出现了,在餐厅边徘徊,像只紧张的兔子随时准备冲出去。卡莉娜把她叫到厨房。理查德独自一人待在餐厅,坐在了首座,每当节假日或者有晚宴的时候他就会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十三年,但此刻他一点熟悉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有点别扭,坐立难安,感觉不应该这么坐。餐厅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一样的橡木桌子和搭着象牙白罩子的餐椅,一样的水晶枝形吊灯,一样的银器和瓷器,墙上还是一样红绿相间的抽象油画。一切都没有变样。
但是他大不相同了。他是个前夫,一个als病患,一个前钢琴演奏家。在这把椅子上,他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个僭越了主角的龙套。作为波兰的传统,卡莉娜为可能到来的意外客人准备好了座位,可能有人会在深夜迷路,需要一顿饭。理查德站了起来,换了个座位。就这样,舒服多了。
卡莉娜和格蕾丝在餐厅里进进出出地穿梭,出了好些差错,传送餐盘、浅盘、碗和一些勺子,理查德则像虚弱的国王一样袖手旁观。餐桌上充满了色彩、香味和回忆。罗宋汤—一种味道浓烈的明红色甜菜根汤、波兰饺子—小小的耳朵形状的面团,里面是清炒过的野蘑菇,饺子馅饼、炖酸菜、酸奶油鲱鱼。一共十二道菜。一桌豪华盛宴呈现在他面前。
卡莉娜最后一次从厨房出来,她停下脚步,注意到理查德换了位置,但没有表示反对,她往他的盘子里放上香草冰淇淋奶昔。她坐下来,背诵了一段简短的祈祷,为即将到来的一年祈求祝福。随后她没有使用传统的华夫饼,而是从条形面包上撕下来一片,传给了格蕾丝。格蕾丝并没有把面包传给理查德。卡莉娜和格蕾丝开始享用这顿奢靡的晚餐,理查德则小口小口地喝着奶昔。
尽管他还能吃一些特定的柔软食物,比如土豆泥、通心粉和奶酪,他也能搞定今晚餐桌上的汤和意大利面,但是他无法忍受让人喂。他试过,和好几个大惊小怪的家庭护理员试过几次。他系上围嘴,张大嘴巴。这让他觉得无助,弱势,而且孩子气。他很快就对此叫停,放弃了需要叉子和勺子的可爱味道与口感,放弃了喜欢的食物,选择了极其有限的菜单,包括可以喝的汤、沙冰和奶昔。他已经不再掌控自己的肌肉、独立性和人生。但只要他还能,他就要自己吃。
所以他一边喝奶昔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卡莉娜和格蕾丝在自己面前吃晚餐,气恼于卡莉娜竟然没想到给自己弄点罗宋汤在杯子里并插上吸管。他太过顽固,极度不愿意开口要求。所以他死死盯住眼前的画面,听着她们吃饭时发出的各种声音—银餐具碰撞在瓷器皿上的叮叮当当,卡莉娜从勺子里吸了口汤,热气腾腾的碗传来传去,格蕾丝张着嘴咀嚼食物。这所有的感觉经验,所有的节日氛围,每一个分子,都让他恶心。就连平·克劳斯贝唱《雪白圣诞节》都是一种对他的侮辱。
没有人说话。天生健谈的格蕾丝一个字也没说。沉默向来是她在隐藏愤怒和恐惧时会披上的斗篷。她一叉子接一叉子往嘴里送食物,把餐盘的食物一扫而空,仿佛是在比赛,奋力要争头奖。她在平·克劳斯贝唱完一曲之前就吃完了。她把椅子向后一推,把汤碗搁在餐盘上,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别动。”卡莉娜说,“你还不能离开餐桌。”
“为什么?我吃完了。”
“你还没吃piernik和makowiec。”
“我不想吃piernik和makowiec。”
格蕾丝是喜欢piernik和makowiec的。理查德也是。
“好吧,那坐下来,陪陪我们。平安夜还没过去。”
格蕾丝的态度软了下来,她坐了下来,但是没有往餐盘里添任何食物。理查德发现她正偷偷朝自己投来快速的一瞥,动作很小,仿佛直视他超过一秒钟就会有什么危险似的。在网上去了解有关als的资料是一回事,他猜过去两天里她一直在房间里做这件事,但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和als面对面又是另一回事,一盘piernik和一些闪烁的蜡烛,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例子,看到患者本人,看到它定居在自己父亲身上。
“你期末考试怎么样?”卡莉娜问道。
“很糟糕。”
“啊,为什么?”
“我根本没复习,因为我一直在忙着查与als相关的东西。”
理查德和卡莉娜望向彼此,都大吃一惊。
“可是你怎么……”
“你跟我说爸爸回来跟你一起住了,然后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给汉娜·朱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这有多诡异,然后她就告诉我了。”
“我很抱歉,亲爱的—”
“所以汉娜·朱和上帝都知道其他人早就知道的事情,我爸爸得了als,而我却不知道。真高兴我是这个家或者随便你们叫什么都好的一分子。”
“我们就是因为那个才不想在期末考之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