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卡莉娜打开塑料纽扣式造口饲管,就在肚脐眼上方,从皮肤上凸起约两英寸左右,连上了一小段管子,她以五十毫升注射器的量往理查德体内输液,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要向他的肚子里注射总共500cc的液体黄金,这是他这一天的第五顿“饭”,也是最后一顿。在等待注射完成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在电视上看了《老友记》的重播。

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全都是管子。在平安夜的致命窒息插曲过后,卡莉娜把他带去了als诊室。他的神经科医生、胸腔科医生、放射科医生、语言病理学家和肠胃病医生都来听了发生的事情,评定了他的呼吸和吞咽情况。他们发现了两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并且做了两个里程碑式的决定,两个决定都和管子有关。而所有决定的依据,包括所有管子的源头,还都在等待裁定。

首先,他做了吞咽测试。他喝下了溶解在稀释液体里的钡,在吞下去时口沫横飞。然后又吃了混合在苹果酱里的钡,吞咽了很多次,才清理干净喉咙上黏黏的感觉。之后他又试着吃下撒了钡的饼干,经历了剧烈的咳嗽发作。一个放射科医生和语言病理学家研究了x射线影像,认定他可靠而安全的吞咽能力在过去三个月当中已经有了明显的退化。不是开玩笑的。

他舌头和下唇的肌肉已经萎缩得很厉害,越来越虚弱懒散。最危险的是,在吞咽时,他会厌关闭喉咙的速度很慢,这就意味着食物可能会被送进气管和肺里。这就是平安夜那天那块makowiec可能引发的问题。奶昔不会像罂粟籽蛋糕一样停留在他的气管里,后者可以被吸入错误的管道,落入肺里,引起吸入性肺炎。任何进入他嘴巴的东西都有可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性命。

还没有准备好向死亡缴械投降,他就先向饲管投降了。格蕾丝回学校之后的那天他接受了手术。对他的外科大夫来说,二十分钟的手术直截了当,属于例行公事。弗莱彻医生把内窥镜从理查德嘴巴里送进去,顺着食管往下走,最终抵达腹部。通过仪器,他在腹部插入很薄的塑料管,并且在理查德的腹壁上凿出了一个小孔。

卡莉娜等了足足十分钟,250cc才输送进他的肚子,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如果输入太快,他很快就会饱,然后呕吐。非要解释的话,液体黄金有点难闻泛酸,还有坚果的味道,只要一想到这玩意儿他就有点害怕。这种东西原本就不是为了好喝。谢天谢地,卡莉娜是慢慢给他输送的。

《老友记》播完时,最后一点食物也注射完毕,卡莉娜把晚上的药剂溶解在水里,也通过注射器输送到他身体里。水很凉,让人神清气爽,根本就没碰到他的嘴唇却也缓解了口渴。而后她又用清水冲刷了两遍软管,合上了纽扣式造口,放下理查德掀起来的上衣。就是这样了。晚餐吃完了,或者说是睡前饮料、他的喂食,随便叫什么都好。尽管此刻肚子灌满半升液体,富含五百卡路里,他没法说自己饿,但也没办法说自己酒足饭饱。哪怕这种进食方式毫无缺点,他顶多只能给这顿饭本身一星的评价。

他还记得刚开始巡回演出的时候,每天晚上他都要叫牛排到房间。大概是第八天还是第九天的样子,他想一下牛排都要吐。他已经吃够了,于是开始叫比萨,有一个月没有叫过牛排。而现在,客房服务菜单上唯一的选项就是液体黄金,连续二十三天,数得出的每一顿饭都是这个。现在的他愿意用任何东西来换一块四分熟的风干牛排。

他试着不要去想食物。首先,去想象自己再也得不到的那些食物简直是一种折磨。其次,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在铃响后就觉得主人会把牛排扔进它的餐盘里,想到食物会让理查德流口水。饲管消除了吃饭喝水带来的潜在威胁,但他还是要同自己的口水战斗,口水就像其他液体一样,咽下去的时候也可能流进错误的管道。

即便是在格隆溴铵的帮助下,他的口水也莫名变得像埃尔莫斯胶水一样黏稠,不断堆积,不是从下嘴唇上溢出来,像绸带一样闪闪发光地挂在下巴上,就是黏在嗓子眼。想想看吧,牛排打开了水龙头,他在汩汩流淌。

卡莉娜打开了全新的抽吸机,把抽吸棒伸到他嘴巴里,在里面搅上一圈,把他的牙齿、牙龈和舌头全都吸一遍,吸出他过多的唾液,烘干他洪水泛滥的嘴巴。每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牙医。

在看医生的时候第二大发现是呼吸情况不可靠。他用力呼气的肺活量已经下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二,也就是他能够呼出的气体总量。过去三个月里,他渐渐注意到自己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时常常喘不上气,每次说四五个单词就要停一下,因为吸不上气来,而他说话的时候又完全是往外呼气。

“你夜里会醒吗?”医生问。

“是的。”

“一天刚开始的时候你就已经很疲劳了?”

“是的。”

“醒过来的时候会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