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搬家了吗?”
“试一下。只有把这里卖掉我才能负担一个新地方。甚至得租。让我自己活着已经是一个昂贵的课题。或许不值得投资。所以也别期待更多赡养费支付了。”
“不。当然不。”
她沉默了。支票账户余额,她微薄的钢琴课收入,每月的账单。她开始做数学题,大部分是减法,方程式吓到了她,而且无法当下就在她的脑海中完全解出来。
“格蕾丝怎么样?”
“理查德,她还不知道。她对此一无所知。我并没有意识到你会改变这么多、这么快。你得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我一直打算告诉她。有很多次。只是每一次我都把电话放下了。还有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机器人。我不想打电话去吓她。”
“给她写封邮件吧。”卡莉娜的肠胃一阵翻搅,目光涣散,略微尴尬。他的手。他不能打字。
“我有语音识别软件,还有脚指头。我还可以发邮件。但是她不回我关于学校和天气的邮件。要是我写信告诉她这件事而她没有回复的话,我受不了。”
考虑到格蕾丝知道以及不知道的事情,她有所偏袒也不足为奇。为了忠诚于自己的妈妈,格蕾丝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和自己的爸爸说过话了。卡莉娜对此无能为力,却也很享受这种忠诚带来的胜利感,所以也就没有试图鼓励女儿结束这场冷战。卡莉娜低下头去看地板,看自己潮湿的袜子。
“我不希望她在学校的时候把这颗炸弹丢给她。我觉得可以等到—”
“等到棺材到这儿的时候?”卡莉娜问道,她把自己的羞愧转变成了责怪,这是她长久以来最精通的炼金术。
“等到她回来过感恩节,我亲自告诉她。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是我想,我可能是觉得只要不告诉别人我得了als,或许我就没有真的得这个病。”
四个月前,她看着他,无法确定他是否得了als。但是现在,毫无疑问。他为什么会陷入如此疯狂的否认?她想象着格蕾丝注意到新闻,第一次瞧见她父亲这副样子,威胁着每一个人的幸福,卡莉娜的心就止不住发紧。
“她不打算回家过感恩节,她有了个男朋友—马特。他的父母就住在芝加哥。长假她会待在那里。我们到圣诞节才能看见她。”
只不过是一个月之后。只不过几周时间。理查德的目光越过卡莉娜,落在了她身后的轮椅上。他忽然泪如泉涌,不停地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能替我告诉她吗?”
她考虑着他的请求,而他呢,坐在她对面,那么脆弱,像毫无还手之力的小鸟失去了翅膀。他已经失去了双臂。他正在失去声音。他将会失去双腿。失去生命。她应当同情他,这只无法飞翔的鸟儿,这只正在死去的鸟儿。但是她没有。他并不是一只鸟。他是理查德。她感觉到自己姿态僵硬,是一种熟悉的麻木。
“不行。”
她的回答很残忍,但是她找不到别的回答,两个人之间厚重的沉默正使劲挤压她层层包裹起来的心,央求她再考虑考虑。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定决心。站起来时,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我得走了。”
“好吧。不过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下?”
她看向他,却又避免同他目光对视。
“你能帮我抓一下头顶吗?行吗?”
她深吸一口气,跨越了两个人之间不可能的距离,和他挨着坐在沙发上,帮他抓头。
“哦,我的老天,谢谢你。再用力一点。都抓一下,拜托了。”
她用了两只手。她的指甲并没有修剪整齐,但是它们坚硬而强壮,挠遍他的整个脑袋,把他梳理整齐的校园男孩儿发型抓得一团糟。在抓了好一通之后,她停了下来,观察他的反应。他闭上了眼睛,一种深深满足又默默无言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弥漫开来。她上一次触碰他,给他带来开心的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没有她的准许,一段甜蜜的记忆按摩着她心脏尚未僵硬的部分。
“我得走了。你还好吗?”她站了起来。
理查德睁开眼。它们光彩熠熠。他眨了眨眼,几滴眼泪流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他没有办法自己擦掉。
“我没问题。”
她有点怀疑,但还是穿上了湿漉漉的鞋子,没再说一个字就离开了。下楼的时候她想起了许多离开理查德时的情景—在不计其数的争吵当中转身走开;饭吃到一半就猛然冲出去,把他一个人晾在餐厅,让他一个人打车回家;上一次她在这里,摔碎他的酒瓶之后就冲出了公寓;法官宣布他们的婚姻彻底结束的那天,她走出法院大楼,离婚是无过错的,离婚是绝对的。走出公寓大门时,她固定了一下头巾,胡乱把手插进温暖安全的外套口袋里,她还记得走下法院台阶的样子,生怕自己才是永久破碎的那一个,也怕明白这次失败有着许许多多的过错,并且敢于承认她自己值得怪罪的地方或许和他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