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娜一只手拎着包在锡纸里的一盘波兰饺子,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瓶价值五十美元的红酒,怀着数个月来挥之不去的内疚感走在联邦大道上。这是个泛着青铜灰的十一月早晨,大雨滂沱,她没有手拿伞,还有四个街区。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风吹开了她的头巾。该死的。她根本空不出手把头巾扶回去。
天气仿佛是在鞭打她,而且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她一个行人,这种攻击仿佛就是专门针对她的。雨点机关枪似的嗒嗒嗒连续打在铝箔包装上。寒风将她的脸刺得生疼,雨水浸湿了她的袜子、裤子和头发,如同惩罚般冰冻着她的皮肤。她怪起了理查德。要是他没招惹她的话,她就不用受这份罪了。当然,她也回应了。和一直以来一样。就好像她被编写好了程序,时刻准备回应他,面对他的痛苦,会不假思索地感同身受。
离开自己安逸的家时就已经下雨了,而且她也知道四个街区之内别想找到停车的地方。她明明可以改天再去。天气预报说明天很冷,但晴朗得多。可是她昨晚做了饺子,再怎么说也要赶紧把她和理查德之间的问题给解决了,整理好心情,表达一下赎罪的意思,搞定。及时行乐。即便被诅咒。
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门牌号以及住宅楼上,所以急匆匆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注意到门前草坪上竖着个“待售”的牌子,非常不起眼。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台阶顶端,肩膀都快贴住耳朵了。她按下门铃,等待着。她的手很潮湿,血液循环不畅,冷到极点,痛到想要扔掉手里的礼物,在外套口袋里寻求温暖。没有问候,也没有问来者何人,她就莫名其妙地进了屋。
等她来到理查德住的单元时,发现门是半开的。她一边敲门,一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点,好让里面的人听到:“你好?”
“进来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并不是理查德,是从屋里的什么地方传出来的,“我们一分钟就好。”
卡莉娜进去了,在门边脱掉鞋子,回到厨房,那里是犯罪现场。灯亮着,房间里充满咖啡香气。岛式厨房和料理台都擦得很干净,上面空空如也,不过有三只倒得满满的玻璃杯,看上去像是香草奶昔,每个杯子里都立着一根长长的吸管。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在的迹象。她把酒和饺子放在料理台上,解开头巾,随手搭在了一把高脚椅上。她等着,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因此越来越焦虑不安。或许她应该找张纸和笔,写个便条,然后离开。
她的注意力游离到起居室,猛然顿住了,呆若木鸡。一个轮椅,这和她以前见过的轮椅完全不一样。倾斜的靠枕和坐垫就像牙医的治疗椅。用皮带捆住的两个脚凳让她想起了妇科检查台上的脚蹬。轮椅有六个轮子、减震器和一个操纵杆,附在其中一边的扶手上。这不是给断了腿的人用的轮椅。它看上去既未来又野蛮。冰冷的雨水沿着发际线流了下来,顺着脖子滑落下去。她打了个寒战。
轮椅就摆在理查德的钢琴旁边。她又看了一眼,钢琴也变得和轮椅一样陌生而可怕。这种寒意是内在的,比沿着她的脊椎滑落下来的水滴更为冰冷刺骨。琴键是合上的。乐谱架空荡荡。琴凳推了进去。她朝理查德的斯坦威走去,就好像是非法入侵了某片神圣领域,心中仍旧不相信眼前这突兀的情形。她犹豫不决,鼓足勇气,用食指滑过琴盖,扫下了厚厚一层细腻的灰尘,缓缓露出了一道光洁的轨迹,那才是钢琴本身的黑漆。
“嗨。”
她转过身,心怦怦直跳,仿佛是在犯罪时被抓个正着的罪犯。理查德站在一个光头男人身后,那人戴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
“我是比尔。”他露出一个充满活力的灿烂笑容,同时把手伸向她,“理查德的家庭健康助理。”
“卡莉娜。”她同他握了握手。
“好吧,那什么,就是这样了。我得走了。”比尔说道,“梅拉尼会来这里吃午饭,罗波和凯文来吃晚餐,并且睡一晚。你得在厨房里握手三次。你还好吗?”
理查德点点头。比尔在理查德的手机上检查了什么东西,手机是挂在理查德胸前的,绑了一根宽宽的带子,绕在脖子上,像是参加会议的工作证。
“好了,我的朋友。需要的时候就给我们打电话。明早见。”
比尔离开的时候理查德一直盯着卡莉娜,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梳理过,有一部分过分严谨整洁地梳到了一边。他看上去就像学校拍照日那天的小男孩,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面色憔悴。黑毛衣和牛仔裤挂在身上,又长又宽松,仿佛是属于某个大哥哥的衣物,或者是跟比尔借的。轮椅、被抛弃的钢琴、理查德瘦削的样子和持久的沉默都让卡莉娜心烦意乱,她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并且开始怀疑他还能不能说话。
他注意到她放在料理台上的伴手礼。
“波兰饺子。”她说,“我知道酒肯定达不到你的标准,不过心意更重要。”
“谢谢。”
他走进厨房,她就是在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手臂没有摆动。它们从他的肩膀上垂下来,静止不动,没有生命力。两只手看起来都不对劲,完全不像人手。右手的手指伸得笔直,一动不动,完全摊开。而另一只手则固定成一种蜷曲的姿态,非常诡异。他来到了其中一杯奶昔前面,低下头靠近吸管,小口小口吸了起来。
他的双臂已然完全瘫痪。他就那么看着她接收这个信息。她笑了,试图掩盖自己的真实反应,双排扣大衣难受地裹在她的脖子上。
“要坐一下吗?”他回到客厅来,“我可不推荐那一把。”他朝轮椅点了点头。
他声音当中的旋律消失了,每一个发音都是同样的音符,音量很低,语速缓慢,仿佛每一个单调的单词都是从黏稠的蜂蜜里疏浚出来的。
“你还能走。”她说道,有些迷惑。
“啊。那是我的未来。你得在用得着之前就预定轮椅,不然我猜就得在你死后六个月才能拿到它了。我告诉比尔他们最好也把我的棺材给预定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随口说笑的语气很快就变成了别的,那是一阵失控的窒息性哮喘,听起来恶心而凶险,将他的喉头越攥越紧,仿佛要杀了他似的。她坐在他面前几英尺的地方,看着他,是个安静的旁观者,屏住呼吸,奇怪地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最后的喘息喷出了一堆唾液,全都落在了胸前的手机屏幕上。唾液顺着屏幕缓缓往下流淌时,她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看向别处,回过头去,目光落在钢琴和轮椅上。理查德的过去和未来。她想起了所有那些他用来学习、练习、背诵和完善技巧的时间,一天至少九到十个小时。她的目光又回到理查德脸上,回到他无用的双手上。他现在到底整天都做些什么?
“一旦你需要那个,你要怎么离开公寓呢?”他住在一栋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褐色砂石公寓的三楼。没有电梯。没有斜坡。
“我不出去。”
他会被困在自己的公寓里,锁在自己的身体里,一个俄罗斯套娃。她忽然想起了门前的待售标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