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责任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1页,共2页

虽然腹痛,但……

进入十一月,石柱的失眠更加严重了。

就算睡着了,也睡不到一小时就会醒来。鼻子和嘴巴发炎,食量也大大减少,三四天才能排一次便。输血每天持续进行,虽然针对各种炎症用药,但痛症始终不见好转。就算映亚要求见主治医师,对方仍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一再延后。映亚向住院医师卢大咸询问上个月的化疗结果,没得到具体回应,只说无法草率判断。六月初确诊淋巴癌复发,但直到十一月初,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化疗。如果没有感染mers,现在早就做完五次化疗,也会看到明确的方向了。

石柱劝映亚一周只要来一两次就好,但映亚每天早上都会穿上c级防护装备走进病房。她先把雨岚送到鸿泽家再赶往医院,每天十点前后就可以见到石柱。映亚最终还是向公司申请了停薪留职,存款也都取出来当生活费。十月二十六日居家隔离解除后,映亚便一直守在石柱身边。即使石柱一直劝映亚明天好好在家休息,但隔天早上十点,自己仍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看到映亚开门走进来,他便会露出笑容。

“我不是要你在家休息吗……”

映亚一周大概只会在家休息一天。石柱的身体状况会因映亚的出现产生明显差异,映亚在时他会说很多话,也会在病床旁多走一圈。

石柱再次隔离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映亚带来世界地图,她想跟石柱一起选出康复后去旅行的国家。早上石柱打开地图,看了一遍自己想去的国家,映亚就像能读懂他的心思一样,只要石柱说出地名,她便会像导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解。

“少说也该去半个月吧?在利物浦住一周,走遍披头士的足迹,然后到伦敦来场博物馆巡礼如何?从你喜欢的自然博物馆开始逛起,再去大英博物馆,至少也要三四天。既然都到了英国,就看场英超联赛,最好能看一场有韩籍选手出场的比赛。去剑桥大学散步好吗?听说每个学院的风格都不同,最好在那边也待三天。”

石柱欣然点头。他在脑中想象着各种风景,等出院后,一定要跟家人去利物浦和伦敦走一趟。每次映亚来都会讲不同国家、不同城市的趣闻,石柱听着这些故事,觉得痛症稍稍减轻了。虽然身体状况持续恶化,但很多时候他都不想打断映亚,他会强忍着,一直听下去。

大部分时间,一天就可以讲完一条旅游路线,但也有需要讲上两天的。从十一月二日开始的印度之旅就是其中之一。石柱之所以想去印度,是因为乔治·哈里森。披头士时期,四名团员都对印度很感兴趣,其中最沉迷的当属乔治·哈里森。石柱和映亚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乔治·哈里森的畅销专辑ilivinginthematerialworld/i,又一起看了电影《印度之旅》和法顶禅师《印度纪行》中搭火车旅行的部分。都还来不及一起计划什么,两小时就过去了。映亚说下午再来,但石柱劝她,还是等明天早上再继续。

***

午夜过后,石柱的腹痛越来越严重。下午输血时,上腹部就很不舒服。一直受失眠困扰的石柱往左侧躺,忽然感到胃和肠子瞬间拧在一起。痛症很快就转移到腰部和肩膀,疼得上半身不停颤抖。石柱按了呼叫钮。

如果是一般病房,值班护士会在十秒内赶到,隔离病房却不同。护士要在准备室穿好防护装备,再通过那五道门,所以需要更多时间。石柱捂着肚子等待的十分钟,感觉比一年还要漫长,他不得不靠转移注意力来缓解痛症。石柱在心里默念起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

玉护士走进隔离病房。

“肚子痛……身体不能往左边躺了,后背和腰也……呃啊—”石柱再也说不下去,痛得像虾米般蜷曲起身体,不停发出哀号。

玉护士镇定地说:“先慢慢呼吸!左边不行的话,试着往右边躺,看能不能找到舒服点的姿势。”

玉护士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石柱的背。虽然隔离病房的原则是尽量避免与病人接触,但现在必须找到痛症最严重的部位。哀号渐渐变成呻吟,慢慢地,呻吟声也变小了。

“呼……痛症应该是过去了。”玉护士看着满头冷汗的石柱,“我去帮你拿点止痛药?”

石柱喘了口气,回答:“我先这样躺一会儿。”

玉护士抽出手,按下取消呼叫的按钮:“好,如果觉得难受,随时叫我。”

“知道了。”

一小时后,也就是凌晨一点五十分,呼叫铃再次响起。这次石柱直接开口要止痛药,他不仅身体的侧面和后背痛,就连臀部和双腿也开始痛起来。但就算注射了住院医师大咸开的止痛剂,痛症也没有缓解。石柱开始发烧和咳嗽,痰也越来越多。

早上十点半,映亚带着很多印度的旅游故事来到隔离病房,但一个也没讲成,昨晚痛了整夜、虚脱的石柱只能把手交给映亚,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石柱精疲力竭,却没有一丝困意。映亚强忍郁愤,根据从玉护士那里听来的消息问了石柱几个问题。

“脾脏是不是很痛?”

“就像一开始罹患淋巴癌那样痛。”

“肠子呢?”

“这里……心口像被揪着似的痛。别担心,吃了止痛药肚子好多了,臀部和双腿也好多了。”

“他们没说要做检查?”

“嗯。”

“溃疡可能很严重了,也有穿孔的可能。”

“他们说还没到那地步。”

“他们怎么知道?连检查都没做。你想检查吗?”

“我是想检查……但太麻烦了……”

石柱又在为医护人员着想了。

映亚坚定地说:“觉得有必要就该检查,他们要是觉得从隔离病房到检查室麻烦,就应该让你住一般病房。”

“这倒是。”石柱强忍疼痛,笑了起来。

多么善良的人啊!正因为石柱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映亚才会想跟他白头偕老,好好过日子。

“听说你觉得肝也不舒服?”

“感觉好像有点……”

用了五个月猛烈的药,觉得肝有问题也不奇怪。

“今天该去哪儿呢?”

石柱的记忆力也衰退了吗?

“圣雄甘地的国家。”

“对哦,印度!”

“我讲给你听好吗?”

石柱闭上双眼,很快又睁开:“对不起……我整夜没睡,现在头很痛,会妨碍我幻想印度美丽的景色,不如今天就这样静静待着,明天再说好吗?”

“当然好啊,这有什么关系,所有事都听你的。”

映亚就这样握着石柱的手待了两个小时,然后离开隔离病房。映亚把防护装备脱下来丢进回收桶,经过四道门后来到护士站。

她朝玉护士大吼:“请把医生找来!”

映亚坚持现在就要见医生,但一小时后,大咸才出现在隔离区。一般病房有需要紧急治疗的病人,所以来晚了。七月、八月和九月有专门负责隔离区的住院医师,但十月三日石柱出院后,因为没有mers病人,mers小组解散,再也没有专门负责的住院医师了。石柱再次被送进隔离病房,解散的小组也没有再次组建。负责石柱的大咸不是拥有三年资历、自愿的住院医师,也不是专门负责最后一名mers病人的住院医师,一般病房也有需要他治疗的病人。大咸赶快结束治疗,一路小跑赶过来,但映亚没空顾及那么多,单刀直入地说:

“从今天开始,请为他做检查。”

大咸慢慢翻阅病历,他需要时间调整呼吸,也要确认石柱的情况。如果自己跟映亚一样感情用事,只会彼此损耗,互相造成心理伤害。因此不只为了保持镇定,也需要像解开钓鱼线那样拖延一下时间。

“夜里出现腹痛,现在已经好转,再治疗几天,观察一下……”

映亚冰冷地打断他:“既然已经进行ice化疗,总要做检查确认病人的身体状况吧?更何况,病人现在出现高烧、咳嗽、腹痛和严重失眠,连口腔和鼻腔也出现炎症,就算现在用止痛药能控制,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啊。”

“我们会先用可以移动的设备为病人进行检查。”

“移动设备?那你的意思是不能做全面检查咯?为什么?主治医师都说我丈夫的传染可能性趋近于零,在与who的会议上不是也已经有消除传播可能性的结论了吗?金石柱患者明明可以去检查室做检查,他应该做ct、pet-ct和mri。总要找出身心虚弱的原因吧?”

“请你冷静点,医院不是只有金石柱患者一个人要使用检查室,已经有很多几天前,甚至几个月前预约的病人,再加上一般病房的病人也排队等着检查,所以很难确定时间。我会确认检查室的预约情况,找出可使用的空当,也会把你提出的要求转达给教授。”

“今天不行就明天,这周不行就下周……你们不要拿检查室的条件当借口了。病人的身体状况一天一天在恶化啊!我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来探病,今天已经第八天了。每天到隔离病房探望他,却一点恢复的迹象都没有,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你们也承认吧?”映亚话中带刺,丝毫没有让步。

“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开始化疗,为了恢复因溶血性贫血降低的数值,持续为病人输血……”

“今天,就是现在!不能再让他恶化下去,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可以救他的机会……真的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既然你们在尽最大努力,那就给他做检查,综合分析病人的状态,找一条新的出路吧!你们不看病人一周的身体状况,只根据病人之前的检查资料判断,就算是用移动检查设备得到结果,那也只是片面的推测,不是吗?这种不完善、不正当、不安全的状况,凭什么要求我们无条件接受?不要再拿疾病管理本部当借口了,能不能做检查明明就是医院可以决定的!连这也要经过疾病管理本部同意吗?请今天就给他做检查,现在!立刻!”

制定新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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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日(星期二)

b我应该二十四小时守着石柱。/b

b穿戴好papr没多久就会觉得口干舌燥,想上厕所就得脱掉防护衣,所以只能少喝水。这些我都可以忍受,跟难过的石柱相比,这点不方便算什么。/b

b跟一花记者通电话。疾病管理本部还没有制定解除隔离的新标准。他们一直拿who当挡箭牌,说只有pcr连续验出阴性,才能放石柱出来。/b

b这是什么国家?/b

b实在太郁闷了。/b

b神啊,请帮帮他!/b

b让他度过没有疼痛的夜晚吧。/b

在你熟睡时

三天过去了,石柱还是没有做任何检查。身为mers隔离病人,有太多不能使用检查室的理由了。但对映亚而言,是否能接受检查才是最重要的。就算讲出一大堆专业用语想说服她,但无法使用检查室就是无济于事。

十一月五日晚上,玉护士传讯给映亚,说明天进隔离病房前,住院医师希望能跟她谈谈。从十月二十六日之后,这还是住院医师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家属。他们约好十点在家属休息室见面。

十一月六日早上九点五十分,映亚拿起隔离区的对讲机。十月二十六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所以护士不用问也知道是她。

“你好!”

听声音,对方应该是跟昨晚值夜班的玉护士交班的陈护士。三十多岁的玉护士习惯等映亚先开口,二十多岁的陈护士总是略带鼻音地先跟映亚打招呼。

“我丈夫早上吃东西了吗?”

“他说吃不下面包,所以九点时喝了香蕉汁和西红柿汁。还说有点感冒。”

石柱还是很难受。

陈护士接着说:“他现在睡着了。你等会儿要跟医生见面吧?卢医生很快就会过来,请先在休息室等一下。”

“好的。”映亚坐在休息室,发信息给石柱。

—很难受吗?我跟医生谈完就去看你。

没有回复。昨天石柱一直睁着眼睛等映亚,今天喝了点果汁后睡着了。难道体力又下降了?

十点五分,大咸来到休息室。今天他也很匆忙,但没有气喘吁吁,额头也没冒汗。看来他不是急着赶这五分钟的时间,而是需要五分钟来思考。映亚做过三年护士,在那期间也摸清了医生的很多习惯。如果是好消息,他们都会比预定时间提早到场,但如果是坏消息就相反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会稍晚出现,讲完事先准备好的话后就离开。这是为了尽量减少与家属相处的时间。映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狭小的休息室里只有一张长椅。大咸和映亚只能并肩坐在一起。

大咸直接进入主题:“今天会重新开始ice化疗。”

“但还不到三周,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啊。”

大咸像是早已料到映亚会提出异议,毫不迟疑地回答:“从持续升高的胆红素和ldh,以及不断下降的血红素来看,淋巴癌正在急速恶化,没办法再拖了,必须从今天开始治疗。”

“这也太突然了吧?正规的检查都还没做……现在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他的情况都很不好。”

大咸只是重复着:“必须今天开始治疗,不然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永远……没有机会?”映亚观察着大咸的双眼。需要他治疗的病人很多,所以大咸总是来去匆匆,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冷静。

大咸翻着摊开在腿上的病历,僵硬地解释:“根据七月三日转院后的病历和目前病人的状况,这次化疗后,很可能引发嗜中性白血球低下性发烧(febrileneutropenia)或败血症(sepsis),存在导致死亡的可能。”

“你说什么?”映亚大声问道。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会导致“死亡”的说法。

大咸的视线固定在病历上,继续说着准备好的台词:“如果化疗失败,淋巴癌恶化会导致出血和感染,这样很可能导致死亡。”

他再一次提及“死亡”。

映亚全身开始颤抖:“你现在这样说,像话吗?”

大咸无视映亚的问话,继续说出了最后一句:“cpr、icucare、mvcare的效果也不会很明显。由于病人的病情有急剧恶化的可能性,家属最好能与病人提早……”

“不要再说了!”

整个走廊都可以听到映亚的怒吼,像饶舌歌手般连珠炮念出专业术语的大咸这才停止。映亚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椅子上。大咸取来放在微波炉旁的纸巾递给映亚,他沉默着,等映亚擦干眼泪。大咸也有苦难言,他之所以解释延命治疗没有多大效果,是想委婉地劝家属不要接受延命治疗。刚刚说的根本不是有两年资历的住院医师可以决定的,至少要经过血液肿瘤科和感染科会诊以及教授和医院高层的讨论。身为住院医师的大咸别无选择。更教人痛心的是,他还有尚未说明的部分。

经历过这些的前辈曾给他忠告,若是难以回避,就要一次硬着头皮走到底。更何况这又不是自己第一次向病人家属解释延命治疗没有效。他已经有过十多次向临终的病人家属解释这些的经验了,但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痛苦。之前的病人都是已经处于病危状态,家属多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映亚与他们不同,她从没放弃石柱会痊愈的希望。

大咸还是把剩下的继续说完:“放弃急救,需要病人和家属同意。”

“你是要我们签dnr?”

“是的。”

映亚的左手像扇扇子般晃动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两人视线相交。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们?最糟糕的情况,去年我也听过,化疗总是伴随副作用和危险因素。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医院单独找我谈,只讲最糟糕的情况,甚至还提及dnr!到这家医院后,这还是第一次……”映亚闪烁的视线垂下,注视双拳,又抬起头,“请你老实告诉我。他……真的已经悲观到这种程度了吗?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谈论dnr的,我做过护士,我明白的。所以请你如实告诉我,我丈夫,他的情况如何……真的没有痊愈的可能吗?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大咸回答:“情况很危险是事实,但不是没有希望。如果从今天开始化疗,也有急速好转的可能。”

“教授说会在十二月前进行同种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公公和丈夫的配对也吻合,你听说了吧?我公公还开始健身,就为了等医院打电话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又要我签dnr,又说要准备移植……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进行?请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大咸低头再次翻起病历,但里面也没有答案。

***

仿佛足足谈了一个小时,其实只用了大概十分钟。映亚和陈护士一起穿戴好防护装备走进隔离病房。门一打开,映亚吓得瞪大双眼。

“从什么时候这样的?”她的语气近乎质问。

陈护士望着遮住石柱嘴和鼻子的氧气面罩回答:“早上他说胸口发闷……刚刚才戴上的。”

“是血氧饱和度下降了吗?”

“九十五上下,凌晨突然掉到八十九。”

陈护士又确认了一下血氧饱和度才离开病房。通常护士只要协助映亚穿戴防护衣就好,但陈护士担心映亚看到氧气面罩会受惊吓,才一起跟进来。

石柱拉了拉映亚的手臂,把面罩拉到下巴,低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映亚点点头,开始查看石柱的脸。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气色比昨天还差。

“用了叶克膜的人都出院了。我只是气喘、浑身发冷,大概感冒了,很快就会好的。”

“嗯。”映亚帮石柱把被子拉到脖子下。

石柱问:“跟住院医师谈过了?”

“他说从今天开始化疗。”

“今天?已经三周了吗?”

“还剩几天……所以他才问我可不可以提早几天。”

对于大咸描述的黑暗前路,映亚只字不提。这些日子,光说开心的事都让人力不从心了。

“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延后几天,现在连呼吸都困难,今天恐怕……”

“就听医院的安排吧,化疗和血氧饱和度也没有直接关联。”

“真的可以吗?”

“谁也无法保证呼吸什么时候会恢复正常,化疗何时做都一样难受。就照他们的意思进行吧。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事,我是觉得你太帅了。”

“大概是瘦下来的关系,尖下巴都出来了。”“没错。”

“这里再长点肌肉的话,那可不得了。”

“现在就可以长!想吃什么吗?”

“什么都帮我买?”

“当然。听说你早上只喝了果汁。”

“那我想吃意大利面。”

“真的?那好,你等我,我这就去买。”

“不用去,我开玩笑的。”

“不,我要今天买给你。”

“那你脱了防护衣还要再穿一次。”

“买你想吃的东西,哪怕一天穿脱十次我也愿意。”

映亚走出隔离病房,脱下防护衣,穿过六道门。

她拜托陈护士:“石柱想吃意大利面,我去外面买回来。下午也请让我进去一下。”

“好,我会告诉卢医生。”

映亚走到大学医院对面的意大利餐厅打包了一份意大利面,也买了给护士们的面包。两人跟上午一样穿戴好防护装备,但这次陈护士没有再跟进病房。

“哇!你真是太棒了!”石柱看到映亚手中提着外卖餐盒,夸张地拍起手。

映亚放下病床的餐桌,把意大利面放在上面。石柱手握妻子递给他的塑料餐叉吃了起来。映亚倒了一杯蜜桃汁放在餐桌上,背靠着墙在家属陪伴床上坐下。

“要不要一起吃?”石柱开起玩笑。因为不能脱掉头罩,映亚连水都不能喝,额头上的汗也没法擦。

“要是不够,我再去买。”

“这个真好吃,不过,我更喜欢吃你做的意大利面。”

“等你出院,我一日三餐都做意大利面给你吃。这可是早午餐,细嚼慢咽,不许剩哦。”

“ok!”

映亚觉得石柱咀嚼时发出的啧啧声比教堂钟声还悦耳,她把脖子往后倒,后脑勺靠在墙上—准确地说,不是后脑勺,而是头罩的后方。紧张地听完大咸的说明后,来看石柱,又急急忙忙跑到医院对面买意大利面,防护衣穿了脱、脱了又穿,折腾了好一会儿,睡意袭来。石柱咀嚼食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

石柱把最后一口面送进嘴里,咀嚼着问道:“雨岚呢?今天也跟爷爷去踢球了吗?”

没有回应。石柱正要再问一次,转头却见到映亚靠着墙一动也不动。石柱慢慢转过身来,俯下身子看向头罩里面。紧闭双眼熟睡中的脸蛋,今天看起来尤其可爱。曾经一起漫步大学校园的二十岁的青春模样依旧还留在映亚的脸上。石柱伸出手,想摸一摸映亚的脸,但又收了回来。他想抚摩妻子的脸庞,但不想惊醒她。石柱在心底默念,希望在你熟睡的时候,我能彻底好起来。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爱你。”

石柱感到胸口发闷,赶快戴上氧气面罩。

死因

十一月十日晚上十点半,一花和鲜于秉浩在“冰屋”见面。二人落座的位子正是八月初见面的那张桌子。那时还有苏道贤与很多记者在场,今天只有他们两人。这次是一花提出的见面邀约。

“前辈,我觉得这件事……”

一花刚坐下就打算切入正题,但鲜于记者抬起右手阻止了她。

“入乡随俗!”

两人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生啤酒。鲜于记者往嘴里送了一小块鱿鱼干,等一花开口。

“我想把他救出来。”一花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想说的话。

“疾病管理本部还没有为金石柱制定新的解除隔离标准吗?”

“针对金石柱这个特例,他们连管理小组都没有,更别说开会讨论新标准了。”

“那你打算怎么救?他的pcr结果是阳性啊。”

“自从隔离后,医院根本没有治疗mers,治疗淋巴癌也困难重重。”

“有没有进行化疗?”

“有,虽然已经晚了一步。”

鲜于记者又喝了一杯生啤。一花喝了半杯就放下杯子,望着坐在对面的他。一花希望听听他内心的想法。鲜于记者又要了一杯啤酒,含糊地问:“你觉得死因会是什么?”

“嗯?”

“虽然谁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但万一金石柱就这样关在隔离病房终结此生,你觉得死因会是什么?”

“mers?”

“你不是说根本没有进行mers治疗吗?既然没有治疗mers,如果死因是mers,那保健当局和医院岂不是很难堪?”

“那是淋巴癌?淋巴癌复发,正在接受化疗和准备造血干细胞移植,这些医院也都向家属和媒体公开了。”

“如果我是医生,我会写淋巴癌,而且看这情况也是朝那方向走。但你仔细想想,死因真的是淋巴癌吗?”

“请你再说明白一点。”

“李记者,你说想救出金石柱吧?救他出来的意思是什么?我们没有能力把金石柱从mers或淋巴癌里救出来,那是医院该做的事。”

一花喝光剩下的啤酒,沉默片刻后回答:“我希望他能离开隔离病房。感染那么恶毒的传染病就够冤枉了,总不能再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他吧?”

“你的意思是,不想让他死在隔离病房。”

一花点点头:“他明明不具传染力,却只因他感染过mers,就毫不考虑病人处境。已经有专家提出质疑,但保健当局不肯承认他是特例,只一味坚持原有的标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比起人权,比起生而为人接受治疗的权利和维护一个人死去的尊严,这些人更在意‘mers’这个词不要再在媒体和网络上曝光。我查过,十一月后,根本没有能引起关注的与mers相关的新闻。”

“也可能是没有新闻价值了吧,从五月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就报道量来看,很多对mers一无所知的人恐怕都觉得自己已经充分了解mers了。”

一花反复思考鲜于前辈的话,才开口:“原来把金石柱关在隔离病房的不是mers也不是淋巴癌,而是我们的恐惧和漠不关心。而且,政府也想悄无声息地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这也是最后一道希望之门。”

“希望之门?”

“用这件事唤醒人们的恐惧和漠不关心,虽然能否救出金石柱还要看接下来的发展,但至今没有人碰触到那个最黑暗、最让人羞愧的点。”

“该怎样做呢?总要找出与这半年来上千篇mers新闻不同的报道方式才行。”

鲜于记者没有给出答案,反倒问一花:“我也很好奇。我以为李记者知道。你不知道吗?”

就在那一瞬间,一花的手机像答案般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她的瞳孔震动了一下。

转变

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两点,映亚一边走在巷弄里,一边确认信息,应该抵达一花记者短信上所写的地方了。早上为了带发烧流鼻涕的雨岚看医生,所以没去医院看石柱。走在建筑林立的巷弄里,怎么也找不到入口,映亚抬起头,还是看不到写有“野花”的招牌。她在巷子里绕了两圈出来,正打算朝另一条巷子走去时,听见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你好。”

“你是……”映亚一时没认出身穿卫衣、戴帽子、一脸稚气的青年。

“我是艺硕,赵艺硕。你是南映亚吧?我们在医院见过,还交换了电话号码。那个,mers……”

映亚回想起七月三日转院前,跟艺硕一起在感染科诊间外等待的画面。

“啊,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没认出你。”

“没关系。你在找野花吧?”

“你怎么知道?”

艺硕双手提着黑塑料袋。映亚跟在他身后,来到位于巷弄最深处四楼的“野花”事务所。虽然还没有登记为事务所,但这里已经成为专门为社会弱势群体辩护的律师的聚集之处。海善从办公桌堆积如山的档案间探出头,打了声招呼。

“欢迎、欢迎,你和艺硕一起来的啊。”

“我在路上遇到他。”

海善指着沙发:“请坐。”

艺硕提着塑料袋走进厨房,映亚坐在沙发上。

“艺硕怎么……”

“我负责艺硕母亲的诉讼。”

“诉讼?”

过去几个月,映亚也偶尔看到关于诉讼的新闻。但当时正竭尽全力地治疗石柱,根本没心思考虑寻求法律帮助。

“艺硕在这儿打工,帮忙做些杂务和管理网站。他手脚利落,很有才华哦!”

艺硕端来两杯菊花茶和四块饼干。映亚喝了口茶,环顾办公室一圈,里面摆放了五张办公桌,有两间会议室,还有一间厨房兼杂物室。门旁的办公桌正是艺硕的位置,其他的办公桌空着,员工大概都出门办事了。此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李记者来了。仔细听的话,右脚比左脚的落地声稍微大一点,步伐也很快。”

映亚侧耳倾听,也没听出什么不同。门开了,果真是一花。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把今天的对话录下来吗?如果你也需要,可以请艺硕复制一份给你。”

海善坐在中间,左边的映亚和右边的一花面对面坐着。

“我都可以。”

艺硕取来笔记本和小型录音机坐在一花旁边,他按下录音键,把录音机放在桌上,三人的视线集中在映亚身上。

昨晚大概十二点,映亚打电话给一花,花了很多时间倾吐石柱再次被隔离后的心情。听完泪流满面的映亚的哭诉,一花建议一起去“野花”,和尹律师见一面。

“再这样下去,我丈夫根本无法接受应有的治疗,恐怕有生命危险。病情逐日恶化,却连一次检查都没做过。医院再三声明他的传染力趋近于零,但没有人知道怎么解除隔离。pcr连续两次阴性就能解除隔离的标准并不适用在我丈夫身上,十月二十日、二十一日,还有十一月四日到六日,都连续两次测出阴性,但他们还是不肯让我丈夫出院。”

海善看向一花。两人针对这个问题一直讨论到凌晨,以鲜于前辈在“冰屋”讲的话为前提,二人重新设定了方向。一花一一注视众人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把范围扩大一下好了。”

“什么范围?怎么扩大?”映亚问。

一花看向映亚:“与其向疾病管理本部和医院抗议,不如诉诸全国民众。如果你愿意亲自来电视台,国民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可以采访你。”

“这有可能吗?”

“嗯。”一花抵达“野花”前,已经先跟鲜于记者通过电话。如果最后一名mers病人的妻子肯来摄影棚受访,他愿意去找报道局长谈。一花又问:“你愿意吗?”

映亚无法立刻回答,她调整呼吸。新闻采访!这是难得的机会。映亚想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又很担心自己是否能做好,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未上过电视。

海善抢在一花开口前说:“一定会引发极大回响的。我们也知道这对你很难,但这样做,一定会有很多人关注金石柱。”

映亚坦白自己的担忧:“这种事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海善说:“从现在开始准备就好,我们会帮你的。我觉得不用说得太复杂,只要陈述事实,说明病人现在有多痛苦、目前最需要什么就好。”

一花接着说:“我们会打马赛克,也会匿名。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我们会尽力配合。”

映亚下定决心:“我愿意接受采访。”

海善立刻整理出要做的事。

“要区分出希望医院做的和保健当局做的事,要求医院必须尽快让金石柱接受与一般淋巴癌病人同样的检查和治疗。不检查就直接进行化疗,等于是在不了解病人的情况下用药,必须彻底检查,根据检查结果对症下药,治好病人。”

艺硕在旁边像喊口号那样喊道:“彻底检查!对症下药!”

海善继续说:“要求保健当局针对特例迅速制定方案,你觉得如何?方案必须包括解除金石柱病人隔离的新标准和方法。”

“这正是我想提出的要求。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来见律师。”

听映亚这么说,海善、一花和艺硕同时露出微笑。海善又接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新闻播出后,最好配合时机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新闻播出后,一定会有其他电视台和记者联络你,到时你把我的电话给他们,就说我是你的律师。我会帮你处理。网络社群最好也同时进行,你觉得呢?”

“那是……”

“设一个脸书专页,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有能和你一起做这件事的朋友吗?”

映亚想到来参加出院派对的石柱的高中及研究所同学。石柱再次隔离后,虽然他们也成为主动追踪对象,遇到诸多不便,但大家还是打电话来说,遇到困难随时联络他们。映亚的朋友也是如此。

“有,有十几个朋友会帮我们。”

“好,那申请和设计脸书的工作就交给艺硕。什么是mers,mers病人需要接受哪些治疗、有多痛苦,艺硕一定比其他人了解一百倍。艺硕也正好深入了解一下其他mers病人的情况,这样对他母亲的诉讼也会有很大帮助。”

映亚对艺硕说:“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这是我该做的。尹律师,这件事不要算在我的工作里,我是自愿帮忙。”

映亚开口阻止:“不行,这是你的工作,把这么紧急的事交给你,不仅要付钱,还要给你奖金……”

艺硕坚持道:“要是给我钱,那我就不做了。”

海善赶紧说:“我们先做,要不要给艺硕钱,以什么名义给,给多少,我会秉公处理,你们觉得如何?”

映亚和艺硕这才异口同声回答:“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映亚问:“我上电视接受媒体和报纸采访,也放上网络,要是到时候他们还是不放我丈夫出来,也不能做检查和接受治疗该怎么办?五天前,住院医师跟我说,就算为石柱做延命治疗,也不会有显著效果。”

“不会有显著效果?说得真是拐弯抹角,医生的用词怎么都跟外星语一样啊?但问题也不是出在大量使用英文单词上,而是他们总有一种要与家属保持距离,在病人和家属面前筑一道墙的感觉。这些医生难道不能亲切点吗?”

艺硕歪着头表示不解。

映亚解释:“简单地说,就是劝我们不要接受延命治疗。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立刻解除隔离,让他接受该有的检查和治疗。还有……我真是死也不愿想这些……但假如延误治疗……”映亚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停颤抖。

艺硕从冰箱里拿来了水。

一花劝映亚:“觉得难受就别说了……”

映亚润了润喉咙,继续说:“不能让他以mers病人的身份在隔离病房了结此生。如果一定要面对那一刻……也要让他握一握家人、朋友的手,跟大家拥抱道别。要带他去想去的地方,吃他想吃的东西……让他走得像个人!这些在隔离病房都是不可能的,在那里活得不像个人,更别说是死了!所以,必须让他离开隔离病房……”

海善一直等到映亚急促的呼吸恢复平静,才缓缓开口:“如果媒体和舆论没有效,我们就采取法律途径。正如你所说,必须把握时间去抗议,向总统、国民安全处、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和医院施压,敦促他们尽快为金石柱制定解除隔离的新标准。这段时间我会集中精力在mers这件事上,你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直到金石柱接受人道的待遇,得到该有的治疗,痊愈出院为止,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

会议结束后,映亚匆忙沿着“野花”的楼梯往下走。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徐徐落下,她急着赶去医院。走到一半,传来信息提示音。映亚不在意地又走了几步,才从包包里取出手机,一看便瘫坐在楼梯上。

—这九年,谢谢你成为我的妻子。

映亚忘了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采访

采访定在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六点。

电视台曾考虑直播,但南映亚是第一次在摄影棚受访,担心会出现直播事故,最后决定还是预录后在晚间新闻播出。

一花和医疗记者鲜于秉浩一起来到电视台一楼大厅接映亚。能把采访放在晚间新闻时段,都要归功于鲜于记者。早上参加编辑会议时,报道局长和部长都认为应该放在深夜新闻播出,但鲜于记者坚持如果不放在晚间新闻就没有意义,南映亚也不会受访。他的积极争取很快就传遍整个报道局。

“前辈,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呢?”两个人面向正门等待时,一花开口问。

鲜于记者直视前方,反问:“如果不知名的传染病再次席卷这个国家,你觉得到时会做好防治工作吗?”

“经历mers后,应该能比现在好一些吧?”

鲜于记者转头看向一花:“怎么可能!到时候,只会比mers的情况更糟,疫情只会在更多人的牺牲和意外的幸运中得到控制。相关部门已经开始急着把这次控制疫情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防御网有太多超乎想象的漏洞,所以这次有必要给他们一个警告。必须让更多人知道这错误的制度、不肯承担责任的相关部门是如何毁掉一个人的人生的!晚间新闻收视率比深夜新闻高出百倍,传播力也更强。如果我们在晚间新闻采访,其他电视台和报社也不得不跟进。把金石柱逼到绝境的不是传染病,而是认为自己很幸运没有感染mers、没有搭乘‘世越号’的我们,是我们的安逸和自私的自我合理化把他推往绝境。如果我们只安于这种卑怯的幸运,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孤单地面对不幸。即便困难重重,现在也该对金石柱负责到底。我是医疗记者,明明预见不久的将来可能再次发生的传染病悲剧,我怎么能坐以待毙?”

“……我没有想到这些。”

“现在去想也不迟,等采访播出后,你要负责写一篇追踪报道。”

“报道不都是前辈准备吗?”

“你来写吧。”

“介绍淋巴癌复发病人需要的检查,根据隔离病房特性,分析无法进行检查的原因,这不是该由医疗记者来做吗?”

“不,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遇到困难我们再一起讨论。我很久以前就思考过,报道局应该再有一名负责写与医疗相关的新闻的记者。”

晚上五点,映亚和海善抵达电视台。中午她们收到访纲后,删掉了一个私人问题、写好答复后传回电视台。除此以外,再无异议。因为只拍摄背影,所以无须化妆。一花和海善陪映亚在化妆室前的休息室等待。

一花说:“等下是预录,所以你只要放轻松,把要说的事都说出来就可以了。”

“好。”

海善插嘴道:“剪辑时不会把重点都剪掉吧?”

一花回答:“不会的,我和鲜于前辈会调整和确认最终版本。”

“谢谢你,能走到这里多亏你的帮忙。”

听映亚这么说,一花摇摇头:“这才只是开始,我们要好好打赢这场仗。等下回答问题时如果受不了,可以喊停,休息一下。只要别忘了,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就好,其他的交给我们处理。”

“会不会因为我,给你添麻烦啊?”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完全不会。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抓到独家,是我该感谢你把这个机会给了我。”

六点整,采访开始,标题是“请关注这个人”。

映亚背对镜头,坐在主播对面。此次受访不仅没让她露脸,还使用匿名和变声,这都是事前达成的协议。虽然认识她的人都知道是映亚,但她还是希望尽量保护隐私。身着西装、系蓝色领带的主播开始提问。

“隔离住院已经多久了?”

“从六月七日确诊后到十月三日,其间住过两家医院。十月三日mers痊愈出院后,又在十月十二日住进隔离病房,直到现在。我先生现在是大学医院隔离区唯一的病人。”

“目前,他在接受mers治疗吗?”

“我先生不是mers病人。从八月开始他就没有再接受mers的药物治疗了。六月时,他淋巴癌复发,淋巴癌是血癌的一种,若不及时治疗,病情会急速恶化。第二次隔离后,他一直在接受化疗,确认化疗的效果必须到检查室做各种检查,但到目前为止,他无法正常地做任何检查。”

“您刚才说无法做检查,原因是什么?”

“因为大学医院的各种检查室要与门诊病人和一般住院病人共同使用,而保健当局和医院一直把我先生看作mers病人,若他离开隔离病房到检查室,需要医护人员做很多准备。所以明知道他需要检查,但所有人都举棋不定。我和我先生都很难反抗医院的决定。”

“保健当局和医院可以随时做出响应,正在接受我们采访的人是最后一位mers病人的妻子,您认为当下最急需的是什么?”

“希望尽快解除隔离。疾病管理本部和医院的医护人员在记者会上也说,我先生的传染率趋近于零。十月三日他出院后,我与他一起生活了整整一周,但没有被感染,这期间与他接触过的人也都没有感染mers。至今疾病管理本部都没有定出我先生到底该满足什么条件,才可以解除隔离。我一直打电话给疾病管理本部负责人,都得不到答案。政府就只会宣称我先生是罕见特例,然后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先生不是这个国家的国民吗?倘若一个人因为难以接受的理由遭到囚禁,国家难道不应该倾听他的呼喊吗?不是该为他制定方案、免去痛苦吗?我先生再次被隔离后,生命已经处在很危险的状态,但医院没有展开任何mers治疗,治疗淋巴癌也一直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难。我和我先生都很好奇,真的就没有转到一般病房、好好治疗淋巴癌的方法吗?请告诉我们一个方法吧!”

映亚按照事前准备好的,一字一句提出问题和要求。昨晚她就一一把这些内容写下来,今天抵达电视台前,又与海善一起做了最后核对。

主播低头看了一眼问题,接着问:“您有一个儿子吧?几岁了?”

“四岁。”

“他一定很想爸爸吧?”

这是当然的,雨岚一天至少会缠着映亚七八次,说要打电话给爸爸。不愿意接电话的反倒是石柱,因为过度消瘦、颧骨凸出、口腔和鼻腔发炎浮肿,所以都不视频了。自从开始戴氧气罩,连电话也很少打。他不想让儿子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孩子每天都在找爸爸。”

“您的梦想是什么?”

“嗯?”

映亚没有搞清问题的脉络,这题没有写在访纲上,难道是归在最后“其他、等等”的范围里吗?

“希望我先生早日康复。”

“感染mers前,你们一家人有什么计划吗?比如想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一起去旅行……”

映亚脑中浮现出跟石柱计划的未来。自从石柱再次被隔离,眼前的不幸让她根本无暇去想象未来的幸福。映亚胸口一热,泪水顿时溢满眼眶,她赶紧仰起头,强忍眼泪。这不是控诉冤屈的场合,她不想发泄悲伤,只想坚强地越过这道墙。

主播换了一个问题:“您可以探病吗?”

“自从十月十一日再次隔离后,过了半个多月,医院才允许家属探病。十月二十六日,我穿上防护衣后才可以去探望我先生。”

“在病房看到您先生,心情如何?”

“唉……”

映亚没有立即回答。她觉得要自己描述在隔离病房看到石柱时的心情是个很残忍的问题。但她还是把眼泪吞进肚里,缓缓开口:“无论是我,还是我先生,我们都正处在人生的谷底。但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绝望。我先生会康复的。希望这次访问,可以成为他打开出院大门的钥匙。谢谢。”

救救最后一个病人吧!

八点的晚间新闻播出了对南映亚的访问。多亏鲜于秉浩和李一花帮忙确认最终剪辑版,才能无一遗漏地播出去。一花也写好了追踪报道,简单列出采访重点和要求。新闻播出后,名为“救救最后一个病人吧”的脸书专题页也设立了,每天至少有五千人追踪订阅。

脸书专题页不仅搭配照片、视频和各种表情包,上传了许多mers相关知识,也详细说明了金石柱住院抗病的过程。与内容一起饱受瞩目的还有封面照片,那是济州岛充满希望气息的月朗峰日出。

艺硕负责筹备脸书专题页后,打电话给在济州岛保健所的姜葆拉。他希望能把隔离期间葆拉细心照顾自己的心意也放上脸书专题页。艺硕简单说明了石柱的情况和脸书专题页的性质,向葆拉求助。

“我希望浏览脸书专题页的人能带着祈祷的心,祝福病人早日康复。请传给我一张适合脸书专题页的照片吧。”

葆拉再三推辞,说自己拍的照片不够专业,但艺硕说比起专业的照片,更重要的是心意。

他甚至有些厚脸皮地说:“我都把便利商店招揽客人的秘诀告诉你了,你不是说会报答我吗?”

“不要用照片,我用别的方式报答你。”

虽然葆拉想逃避,但艺硕还是不肯放弃。

“再说,你不是还照顾了我半个月吗?”

葆拉结束地方保健所的工作后,回到济州岛保健所。在保健所宿舍隔离、照顾病人,这种事或许在她的人生里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如果照片不喜欢,不用也没关系哦。”

艺硕没有指定要山的照片,这张日出时的月朗峰是葆拉在大海、高山、村庄、树林、草原和马群等照片里特地挑选出来的。众多山丘中,葆拉觉得月朗峰充满着希望。艺硕在保健所宿舍隔离时,她也传了很多山丘的照片给艺硕。

葆拉的封面照片和首页置顶的音乐视频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跟石柱一起组建“pipi-fossa”乐队的研究所同学、现于光州当牙医的朴尚道做了一段音乐视频,标题是“就算晚了,也要加油”。尚道带女儿参加了石柱的出院派对,他也成为主动追踪对象。这首曲子是他们读书时一起创作的,尚道弹贝斯,石柱弹吉他,两人用手机录音时,演奏前录下了石柱说“开始!”的声音,结束时还有一起哈哈大笑的声音。

尚道将石柱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配上音乐,制成视频,从一张张照片可以看出石柱身为牙医、身为丈夫、身为人子和人父,活得有多一丝不苟。

希望最后一名mers病人早日康复的留言不断涌入,受访视频点击率也超过一千次。从那天晚上开始,映亚的手机便不停接到记者打来的电话。

technologicalsup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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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b说会提供一切技术支持。/b

b说会安排我和医护人员见面。/b

b只上了一次电视,就这么轻易地推倒了高墙。/b

b早知如此,就该早点说出来!/b

b希望不会太晚。/b

恐惧

直到天黑,映亚才走进隔离病房。晚间新闻播出后,她每天都要受访,只得尽量把采访约在晚上,上午和下午才能陪在石柱身边。但今天下午有电台直播,所以结束后赶到医院已经天黑了。

“我来了!”

映亚握住石柱的手,他才稍稍睁开眼睛。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映亚把被子拉到石柱的脖子下,看监测仪器确认血氧饱和度和脉搏。隔离病房无法带笔记本和手机,所以只能记在脑子里。负压病房很干燥,映亚给喷雾器里接满水,往墙上、地上和窗边喷洒。她身穿c级防护衣,越来越感到口干舌燥。

映亚俯身直直盯着石柱的脸。她在电台录音间紧张地受访了半个多小时。虽然每个访问的媒体不同,但讲的内容都大同小异,艰涩的医学术语和病人情况,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报纸和电视不断报道,网络上也持续收到为石柱加油打气的留言,打电话到疾病管理本部抗议的人也越来越多。即便如此,保健当局仍没有任何回应。今天映亚也打电话给疾病管理本部负责人,还是找不到人。石柱和映亚的朋友也不断打同一个号码,都无人应答。

映亚开车赶往医院途中,看到了陌生的风景。急诊室周围聚集了很多人,大家呼喊着口号、唱着歌。从尹律师那里得知,昨天晚上,参加示威游行的农民受伤后,被护送到了这家医院。

映亚从包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便利贴,她一一为石柱念出写在黄色便利贴上的心愿,然后贴在床头。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映亚睁开眼,感到口干舌燥,肩膀、后背和侧腰也十分酸痛。刚才她坐在家属陪伴床上睡着了,不知不觉天已经漆黑。今天就先这样吧。映亚咽了咽口水。现在回家也没空休息,还要帮雨岚准备晚餐、洗衣服,打电话给尹律师讨论采访内容。随着接触的媒体增加,必须在忘记前把跟记者谈过的内容都告诉尹律师。

映亚走到床边看了看石柱的脸,他的呼吸频率稳定,像是睡着了。就在映亚打算转身离开时,石柱伸出手臂,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走。”

映亚转身:“你醒了?雨岚在家等我呢……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我就只能这样了吗?”

映亚试着岔开话题:“你又做噩梦了?”

“没有!”

“等你做完检查、接受治疗后就可以回家了。”

石柱无奈地冷笑了一下。

“我害怕。”他凝视着墙壁与天花板交会的黑暗角落,“我不想被当成病毒死在这里,我要出去!映亚啊,让我出去吧!”

映亚想鼓励他,给他勇气,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讲不出来。

“我想活得像个人,死得像个人。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出去喝口水再进来,也去趟厕所……”

映亚打算去护士站喝口水,上完厕所再回来。平时就算再怎么口渴她都能忍,今天却像走在沙漠里般难以忍受。

“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我很快就回来。”

石柱干瘦的手用尽所有力气,就是不肯放手,映亚无法甩开他。没办法,就算尿在裤子里也只能这样站着了。

团结就是死路一条

除了“野花”在联络mers遗属和痊愈的病人,冬华也采取了行动,她主要在联络痊愈的病人。关在隔离病房时,虽然没机会与其他人接触,但转院得到两次阴性结果,换到一般病房后,她认识了几个病人。当时自己身心很疲惫,一心只想着尽快出院,回物流仓库上班,所以跟同病房的人没什么交流。虽然如此,大家都感染了相同的传染病,都到鬼门关走过一遭,难免会产生同病相怜的特殊情感。冬华一直祈祷大家都能顺利回到原本的岗位。

冬华打了电话才知道,出院后人们的生活比感染mers前还糟。有的人丢了工作,有的就算保住了,也不像从前那样能顺利工作了。每当公司有组织调整,这些人总是被分在优先裁员名单里。他们的肺部和身体机能受损,无法正常运行,更严重的问题是,没有安眠药便无法入睡,时常头痛,因为抑郁症而经常不安、焦躁。有时,眼泪会不受控地突然流出来,遇到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脑子连简单的数字都记不住了。据医院诊断,留下严重后遗症的病人都需要长期接受专门的治疗,但冬华和这些人都没有条件再住院治疗,因为一两天不上班就会丢掉工作,被淘汰一次,就要用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气去追赶,大家只能在激烈竞争中各自求生。

今天中午冬华要见的人,是住院期间在她隔壁床的禹福正。四十多岁的禹福正在新村开便利商店,所以没有失去工作的困扰。他性格随和、平易近人,在医院初次见到冬华时,就叫她大姐了。

“哇,这是谁来了啊。”福正见到走进便利商店的冬华,张开双臂欢迎她,但还没握手和拥抱,福正便用手帕捂着嘴,转身咳嗽起来。

冬华站在原地,等福正平复。

“我天天煮桔梗水喝,也一直没好转……”

福正虽然不像冬华那样肺纤维化严重,但住院时就经常咳嗽。

“小心感冒,知道吗?”

“当然了,我都打算移民去东南亚了。”

两个人在便利商店门前的阳伞下对坐着,圆桌上摆着罐装咖啡。

福正双臂交叉架在桌上,开口说:“我正打算联络大姐呢。”

“为什么?”

“大姐,你会做噩梦吗?”

“会啊。”

“什么样的噩梦?”

有人先这样问自己,冬华反倒觉得轻松。先说出自己的情况,对方也会跟着敞开心房。

“我会梦到肉店,我躺在巨大的砧板上,穿着防护衣的医生和护士走进来,用锋利的刀割下我身上的肉,然后放在嘴里咀嚼,像吃生牛肉那样。还朝我笑,嘴角都是鲜红的血。”

“你会一直做这种梦吗?”

“几乎是吧,就算一开始在其他地方,但最后都会变成肉店,然后肉被割下来。你也会做噩梦吗?”

话题转向福正,他像等待作答般,慢慢回答:“躺在肉店里还好一点。当然咯,躺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肉被割走也很恐怖,但至少某个瞬间会觉得‘啊,这或许是梦。我在肉店被屠宰,这也太怪了吧’,起码还能发觉不对劲,总有醒来的时候。但我经历的现实本身,就像做梦一样。”

“现实本身?”

“我梦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平静极了,但只有我一个人。不管我怎么按呼叫铃、怎么大喊都没有人来。每天都做相同的梦。出院后,没有一天不做梦的。”

“躺在床上,平静地躺着……”

“嗯,真的觉得生不如死,好像彻底被孤立了,完全没有逃离医院的方法,也没有人来找我。然后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坟墓啊,原来被活埋的感觉是这样啊。今天晚上我也会做同样的梦,就那样躺着,一切就跟现实没两样,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两人说下次一起喝杯烧酒,就分开了。像今天这种刻意见面的场合,要是劈头就提打官司和共同诉讼,只会增加对方的恐惧。冬华认为至少要见上两三次,详细了解对方的情况,分享彼此的处境后,再慢慢进入主题比较好。冬华也想过,自己与福正算是熟人了,直接说出目的也未尝不可,但最后还是决定下次再说。尹律师也劝过她不能心急,打官司是持久战,必须慎重才能找到一起打赢这场仗的战友。

冬华搭上回“野花”的公交车,还好车上只有五个人。冬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打开一半的窗户。她望着飞速闪过的街景,任凭凉飕飕的风迎面吹在脸上。风吹着满地的落叶,树叶飘落后,大树才显露出原有的姿态。晚秋过后很快便入冬了,想熬过寒冬,就必须更坚强。

冬华在隔离病房时,一直都很怀念此时眼前的日常风景。听了福正的噩梦,冬华想起石柱。福正在梦里被关在隔离病房,石柱却被关在现实中的隔离病房里。在梦里无法离开病房就已经那么痛苦了,在现实中没有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和医院指示,就没有离开的方法,这又是何等痛苦和绝望呢?福正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停在冬华耳边回荡。

“就那样躺着,总会冒出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的想法。我走了,这令人厌烦的情况也会结束。这世界早就把我们这些人遗忘了,少了我一个又会怎样呢?”

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文尚哲。

直到冬华离开册塔,尚哲都没有露面。后来冬华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他都没接。冬华干咳一下,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好久不见啊。”冬华讲出这五个字后,静静等着。

电话另一头的尚哲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段日子你还好吗?”

冬华过得不好,尚哲也很清楚,他一定也听说了冬华找工作四处碰壁的事。

“不好也不坏。”

一阵沉默。

“艺硕有没有好好读书?”

“嗯……”冬华觉得没必要把儿子休学的事讲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尚哲终于说出打电话来的意图。

“仓库不是有台‘咚咚’吗?”

“‘咚咚’怎么了?”

“杂音太大,差不多有以前的十倍,碎纸效果也不好。运作一段时间后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就不动了,找人修也没用。这是林部长的宝贝,拿去卖掉又舍不得……”

尚哲也和冬华一样很珍惜“咚咚”。十年前离开永永出版社到册塔上班,冬华刚开始负责的就是这台碎纸机。崔社长说,这台碎纸机是他二十五年前从两间小仓库开始起家时买的。

“我帮你忙,你能为我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你真能修好它?”

“你在哪儿?”

“嗯?”

“在退货仓库?‘咚咚’旁边?”

“嗯。”

“站在电源那里,右手拇指按着三个棱角交会的定点,然后往后移两步。一步四十五厘米,不能长也不能短。”

“一、二!好了,走了两步。”

“现在你再看机器,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十字,是你做的标记吗?”

冬华没有回答他,径自说:“用拳头在那个十字下方三十厘米处轻轻敲五下。”

“嗯?”

“那里是‘咚咚’经常卡住的地方,相当于人的胸口,来五记上勾拳,你再试一下机器。”

电话那头传来五下敲打机器的声响,紧跟着,一阵冬华常听到的熟悉的杂音传来,机器开始正常运作了。电话断了。过了两站,尚哲又打来,听不到背景的噪声了,想必他走到了仓库门前的停车场。

“你要我做什么?”尚哲问。

冬华看了一眼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好好照顾‘咚咚’。”

“嗯?”

“别看它总是这样,还是能用的。有问题随时打给我。离开物流仓库时,心情简直糟透了,觉得既伤心又委屈。但一想到能把仓库和‘咚咚’交给你,也就没那么担心了。你不要有压力,我离开那里不是因为你,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部长,是我对不……”尚哲哽咽着讲不出话了。

“下次请你喝烧酒,到时把笔记本也给你。”

“笔记本?”

“我想让你好好做。保重啊!”

冬华率先挂断电话,她不想让尚哲听到自己哽咽。冬华打算下次见面时,把写有编辑、营销人员的联络方式和沟通技巧的笔记本交给尚哲。书不是赚钱的工具,它是很多人呕心沥血、饱含真诚的产物!冬华用手拭去眼泪,又过了三站,手机再次响起。

是不认识的号码。自从开始到处走访痊愈者,冬华偶尔会接到陌生人打来的电话。痊愈者里也有人听闻消息后主动联络冬华,这样陌生的电话已经接过几次了。冬华记住号码,按下通话键。

“你是吉冬华吗?”是一个低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冬华不自觉地用左手抓了一下脖子:“我是吉冬华……”

男人忽然破口大骂。

“你这个臭女人!你给我听好了,你在耍什么花招我们都一清二楚,好不容易捡回一条贱命,还不老实待在家里,居然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窜!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能做什么?聚在一起,也不过是mers病毒,就是一群病毒!知道吗?”

“你是谁啊?”冬华气得大吼一声,车上的人同时回头看她。

男人毫不在意地继续骂:“你这不要脸的臭女人!竟敢骂总统阁下!说什么宁可相信街上的狗也不相信政府!”

“我没说过那种话。”

“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惹是生非。吉冬华,你给我听清楚,想要跟你那个一身病的妹妹吉冬心和独生子赵艺硕一家三口好好活着,就赶快给我收手!你们这些传染病人聚在一起干吗?想打官司?你以为这世界会按照你的意思运转啊?这是给你的初次警告,要是还不听话不罢手,到时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的肉都割下来!”

电话断了。冬华感到胸口一阵郁结,那个男人竟然连自己晚上做的噩梦都知道。冬华匆忙逃下公交车,靠在路边的墙上调整呼吸。冬华剧烈咳嗽,双膝无力地跪在地上,她越咳越凶,以致额头沾到泥土。冬华觉得后脑勺一阵冰凉,她抬起头观察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的人都像在监视自己,她仿佛置身在一个没有铁窗的大型牢房。

特例解除隔离的条件

十一月十九日,南映亚第一次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科长打来的电话。对方自我介绍叫高任灿,刚接手这份工作不到两周。映亚说这不是能通过电话讨论的问题,希望能见一面,高科长也同意。两人约在十一月二十日见面。虽然海善提出希望一起同行,但映亚表示这次可以单独见面。

“为什么你不接电话,信息也不回呢?”映亚刚入座,便向坐在对面的高科长提出疑问。

高科长稍微扶正眼镜,回答:“太多电话打进来,我招架不住了,电话多到根本没办法正常工作,所以暂时关机,把大部分打来的号码都屏蔽了……”

“你怎么能这样?我丈夫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你却因为打进来的电话太多而关机?屏蔽号码?以后有问题发生,媒体揭露弊端,民众发起抗议时,身为公务员的你都要以这种方式逃避吗?”

“我正常工作。虽然没有接电话,但都会定期接到医院的报告,也确认过情况。有关你丈夫的治疗都在正常进行,也有显著的治疗效果……”

映亚抑制不住愤怒,倏地起身:“正常进行?有显著的治疗效果?医院都来问我要不要接受延命治疗了!”

“延命治疗……”

“你不知道吗?他们已经来问过我三次了。”

“医院说在尽全力治疗啊。”

“你不是说定期接到医院报告吗?他们到底跟你报告了什么?你根本没有掌握情况吧!”

“不,我只是没有听说延命治疗这回事,再说,现在不是也可以做之前没做的检查了吗?”

“主治医师同意让我丈夫到检查室接受检查,但我希望的是解除他的隔离。他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更不能待在隔离病房,应该到一般病房集中治疗。”

“根据制定的解除隔离标准……”

“制定的标准是什么?请你实话实说吧。以二十四小时为间隔,连续做pcr检查,两次都显示阴性就能解除隔离吗?如果是这样,我丈夫早已多次符合这个标准了啊!”

“出现阴性两次或三次,然后又出现阳性,这是学术界从未见过的特例。两次pcr阴性难以满足标准,必须满足长期显示阴性的条件,才能考虑解除隔离。”

“真是荒谬,那你说的长期是指几天?是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回答的,必须请专家开会慎重决定。”

“又拿专家会议当借口,那你们召开过会议吗?”

“嗯?”

“你说我丈夫是罕见特例,那你们有没有组建特别调查小组开会讨论?有没有开会制定新标准,讨论过满足长期的条件是几天?如果有,请给我看会议记录。”

“……目前还没有,但已经在讨论组建特别调查小组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还没定出解除我丈夫隔离的标准咯。如果疾病管理本部不定出标准,那我丈夫就永远都别想离开隔离病房了?”映亚音量越来越大。

“请你冷静一点。”高科长一脸为难。

“我怎么冷静?看来他要离开隔离病房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死!他死了你们才肯放他出来是不是?直到他死,你们也不会定出新标准,只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是不是?这就是疾病管理本部的基本方针,我这样理解对吗?”

“你误会了,我们也希望病人能早日出院……”

“用这种方式希望他出院吗?他是完全没有传染力的人。”

“我们没有说完全没有,而是明显很低。”

“不是说零吗?”

“感染科的主治医师观点是趋近于零。”

“你在开什么玩笑?正因为医学很难界定零和一百,才用‘趋近’一词,不是吗?”

高科长强调:“我不是开玩笑,‘明显很低’也存在传染的可能。十月二十六日的视频会议上,who也建议我们要针对该病人进行严格管理。”

“who建议一直把我丈夫隔离起来?”

“要严格进行管理,隔离治疗是最佳方案。”

“那请给我看一下你们与who咨询会议的录像或会议记录。”

李一花之前也提出过这个要求。

“嗯?”

“既然开过会,总有录像和会议记录吧?就在这里,只给我看就好。你们总拿who当借口,所以我要确认who是不是真的建议过,让我丈夫隔离治疗。”

“我们必须遵守内部规定,无法公开会议记录。”

“规定、规定……怎么那么多规定?既然你们那么遵守规定,为什么不能尽快制定解除隔离的标准?who根本没有建议隔离我丈夫吧?我也去了解过,who只会针对传染病预防和管理传染的人员提出整体建议,不会针对病例提供是否需要隔离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疾病管理本部在说谎?”

“你们总拿who当借口,也不肯公开会议记录,是想只手遮天吗?既然不想被怀疑,那就公开啊!”

“公开会议记录,不是疾病管理本部区区一个科长可以决定的,我会向上级报告。虽然病人在隔离,但医院为他提供了最适当的病房、最优秀的医护人员,都在尽最大努力。就请你相信政府和医院,再等一等吧。”

映亚冷冷地问:“你知道我丈夫现在住在什么病房吗?”

高科长没有搞清她的用意,回答道:“隔离区的隔离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