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隔离病房的特点是什么吗?”
“那个……负压病房,有阻止病毒外流的效果。”
“没错,负压病房不仅阻止病毒外流,还是聚集所有病菌的地方。进行化疗,病人免疫力会下降,我丈夫还要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你知道进行移植手术前要做什么吗?要使用高出原有抗癌药数倍的药物,如果要做放疗,还要提高辐射剂量。做完这些后,他的白血球数值会降到零!在免疫力为零的情况下才能做手术。你去过移植病房吗?那里都是正压病房!为了避免接受移植手术的病人受到感染,必须把病菌和病毒排到病房外。我丈夫现在需要的是正压病房!一直把他关在负压病房,只会提高感染可能性,你居然说医院为他提供了最适合的病房!这不是在说谎吗?对于mers痊愈、要接受淋巴癌治疗的病人而言,那是最糟糕的病房!”
“如果让他住进正压病房,虽然对病人有好处,但他体内存在的病毒也有排到病房外的可能性。”
“我丈夫身体里检测出来的,不过是完全没有活动力的病毒残骸!”
“但大家不这样想。”
“大家是因为误会才产生恐惧,疾病管理本部难道没有更正错误信息的义务吗?”
“那都是还没有定论的内容。”
“那就请你们付诸具体行动去确认。一次会都没开要怎么确认?我可以放弃正压病房,只要能让他离开隔离病房。我们可以待在隔离区,住在无传染力病人住的非传染病房。我丈夫现在很担心自己会这样死在隔离病房里,从明天开始要放疗了。只要让他离开隔离病房,住进非传染病房,就足以给他带来希望。我也可以二十四小时守在他身边照顾他,也不用穿c级防护衣,但我会像十月三日出院前那样戴n95口罩、穿vre隔离衣的。”
“我们会讨论一下,但不解除隔离,可能很难让他离开隔离病房。”
映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打电话给我,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请你相信政府和医护人员,再等等,虽然现在很艰辛,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们。”
“我是相信了,就因为相信了才落得如此下场。请你们尽快为我丈夫制定新标准,到时候我就会相信你们。在此之前,不管是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还是医院,我都不会相信!请救救我丈夫吧!”
结束会面,高科长回到自己座位,像洗脸似的搓了搓脸。这是场自己无法胜任的会面。他抽出标有“韩国—who,mers情况研讨会议结果报告”的档案,上面清楚写着日期“二〇一五·十·二十六”。这是未对外公开的会议简版记录。高科长的视线停留在与金石柱患者相关的内容上:
计划组成针对病人治疗和研究的特别管理小组(病人家属、医院、疾病管理本部)。
已经快一个月了,小组还没组成。连小组都没召集好,遑论召开制定解除隔离新标准的会议。为什么之前的负责人在接到who的建议后没有立刻召集小组呢?难道他怕找麻烦?再这么拖下去,麻烦就会落到自己头上。要现在开始着手进行吗?不过,在准备会议、得出结论前,金石柱都无法离开隔离病房。高任灿感到眼睛像被刺了似的疼痛,看来是偏头痛发作了。
躺在轮床上
“我们要模拟tbi,你准备好了吗?”
石柱嘴里念着三个单词“totalbodyirradiation”,然后睁开眼睛。字面翻译就是全身放疗,这是为了做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准备。全身接受辐射照射,是为了暂时抑制病人的免疫力,帮助他更容易接受捐赠者的器官。进行全身放疗,意味着石柱朝移植手术又近了一步。他看了一眼一起走进病房的卢大咸和吴长南。
长南开口:“我们会进行三天的全身放疗,快结束了。”
“这真的是你们想出来的最好方法吗?”
听到石柱的问题,长南没有立即回答。石柱的眼神中渐渐浮起恐惧。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石柱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虽然很高兴再见到长南,但他没力气多说些什么。不过几句简单的对话就让他感到很疲累,长南也没再多说。
大咸摘下贴在石柱身上的各种线,要移动病人就必须摘掉身体与机器的连接线。接下来要到放射科做全身放疗,必须尽可能在出发前做好准备。隔离病房的医疗用品禁止带出病房,原则上所有东西都要报废处理,就连接触过病人的一根线、一块纱布或一根针头都包括在内。
石柱无法凭借自己的力气移到轮床,于是大咸爬到床上架住他的双臂,长南抬起他的双腿,玉娜贞和陈雅凛也上前托住石柱的腰。在隔离病房除了治疗,医生和护士都不允许与病人近距离接触,但为了移动石柱,大伙费了好一番功夫。身着防护衣的四人满身大汗,才把石柱抬到轮床上。
石柱忍不住开口:“对不起,谢谢大家。”
罩上透明塑料盖前,玉护士身体前倾,笑着对石柱说:“今天只是模拟,祝一切顺利哦。”
塑料盖上又盖了一张黑色厚布。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仿佛被下葬了似的。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九点,轮床离开隔离病房后,按照指定路线前往检查室。大咸负责推病床,长南跟在后面喷消毒药。这是石柱再次隔离后,首次离开隔离病房。由于塑料盖上罩着一层黑布,这次石柱无法观察四周。刻意制造的黑暗让他感到不快、发闷。四个轮子发出的咯噔咯噔声安抚着他,石柱感受着病床移动的速度。出去后直接左转,等门打开时停了片刻,又开始移动,经过平缓的下坡,接着是平缓的上坡。门打开后,会不会迎来另一个世界呢?没有mers、没有淋巴癌、没有医生,也没有病人。如果能在那个世界,跟映亚、雨岚和鸿泽一起生活……
穿戴好防护装备、准备就绪的放射科人员接手病人,把石柱推进检查室。
医护人员打开塑料盖:“你可以坐起来吗?”
石柱手握栏杆抬起头,吃力地直起腰。
“明天下午你会在这个检查台做大约两小时的全身放疗。你知道接受治疗的原因吧?”医师指着检查室中央的长方形检查台。
“我知道。”
“好,那我们明天见。”
石柱重新躺回急诊轮床,又盖上塑料盖、黑布,原路返回隔离病房,模拟不过用了四十分钟。
***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分,正式开始全身放疗。按照昨天模拟的,大咸和长南用轮床把石柱护送到检查室。
快下午五点,石柱才回到隔离病房。提早在病房等待的映亚一掀开塑料盖,立刻大喊:
“石柱!你怎么了?”
只见石柱全身颤抖,手揪着胸口。大咸立刻帮他戴上氧气罩,血氧饱和度不到八十八。石柱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到可以看清脸颊和脖子上的血丝。
大咸问石柱:“呼吸很困难吗?”
石柱点点头。
映亚急着追问:“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长南冷静地回答:“我们给他做了两小时的全身放疗,病人都撑过来了,现在他应该是太累。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未来还要接受两天治疗。”
“你们没看到他全身都在发抖吗?血氧饱和度降得也太多了吧……”
石柱拉了拉映亚的胳膊肘,拉下氧气面罩:“别说了……辛苦了。”
大咸对石柱说:“等下会给你用一些配西汀,如果还觉得痛,随时找我。”
两位住院医师走出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石柱紧闭双眼,集中精神呼吸着氧气。映亚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摩着石柱的手脚。
“要是太辛苦,我们就再多休息几天。你这样不适合做放疗。手术日期可以再定,先恢复一段时间后再做手术吧。”
“明天也……要去……治疗。”石柱闭着眼睛,因为呼吸困难,说话已经字不成句了,“治好……出去。”
“雨岚爸!”
昨天跟疾病管理本部的高任灿科长见面后,映亚更加绝望了。就算石柱治好淋巴癌,那些人搞不好还是会一直把他关在这里。在没有治疗mers的情况下,在根本没有制定解除隔离新标准的情况下,石柱没有出院的办法。他等于被关进了没有门的城堡。
手机响起,石柱看了一眼放在柜子上的手机。映亚先确认了来电者,这是自己打过几十次的号码,昨天见面的疾病管理本部科长高任灿的号码。映亚把自己的手机设定成无人接听时会自动打到石柱的手机上,公公曾打过两次,海善和艺硕也分别打过一次。由于自己在隔离病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打来的电话也越来越多。
“谁……打来的?”石柱问。
“以后再说。你什么都别想,先好好休息。”
看到映亚迟疑着不肯接电话,石柱更急了。
“接电话……用扩音……”
映亚深吸一口气,滑开通话键后点下扩音。高科长不带情感的嗓音立刻充斥整间病房。
“跟你说一下会议结果。who建议,因为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所以疾病管理本部的结论是维持现状……”
“你们这群浑蛋啊—”石柱高喊着,四肢激烈挣扎,他忽然咳出掺杂鲜血的痰,血溅到映亚的面罩上。石柱仿佛吸血鬼般嘴角流着血,血染红了白色床单。映亚根本来不及挂断电话,先慌忙用力按响呼叫铃。每次按铃,她都在大喊:
“快!快来人啊!快!快来人!”
手机上溅满血痰,但电话那头还是不断传来高科长着急的声音。
“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请回答……”
映亚拿起手机摔在墙上,以此代替回答。啪的一声,手机应声碎裂,出现十几道裂痕。
最后手段
十一月二十二日,映亚也在早上十点来到隔离病房。
石柱正在输血,他看到映亚就说房间太热。映亚拿毛巾帮他擦干脸上、胸口和背上的冷汗。血氧饱和度重新回到九十五至九十。玉护士准备用鼻导管往石柱的鼻腔输送低强度氧气,但石柱流着鼻涕不停摇头。由于鼻腔发炎,到处都是伤口,稍微一碰就会痛。没办法,最后只好换成氧气罩。石柱闭上眼睛呼吸氧气,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映亚悄悄走出隔离病房。
等在护士站的大咸翻阅着病历,因为还要赶回一般病房查看病人,所以一看到映亚,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打算给病人拍一下ct,预计在晚上七八点。病人应该得了急性肺炎。午餐不要进食,必须空腹十二个小时!”
“肺炎?严重吗?”
“等拍了肺部ct才能知道。如果真的是肺炎,就要中断造血干细胞移植,剩下的两次全身放疗和化疗也只能停下来。在得了肺炎的情况下做放疗,只会让病情恶化得更快。”
映亚沉默地垂下头,问道:“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我想向医院所有对隔离区负责的人请求一件事。”
大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般病房的病人还在等自己。
“什么事?”
“我想二十四小时待在隔离病房。”
“嗯?”
“我丈夫现在呼吸困难,已经用上氧气面罩,而且开始吐血痰了。他频繁咳嗽,加上全身出现黄疸,下体也出现浮肿。医院提过很多次延命治疗,我想知道,你们真的打算救活他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过去、现在和以后,都会竭尽全力治疗病人。”
“我的意思是,也让我尽点力吧。现在病人处在很不安的状态,不时会找我,必须让他渡过这个难关啊,有我在病房里陪他会好很多的。”
“我会跟上级报告。但二十四小时待在里面太辛苦了,你也知道穿c级防护衣,不到两小时就会口干舌燥,你怎么受得了?”
映亚还是不肯退让。
“卢医师!难道你忘了我曾经是护士吗?护士和一般人不同,更何况我要照顾的人是我的丈夫啊。”
“怕家属会先病倒啊。”
映亚直视大咸:“就算病倒,我也不想以后懊悔。”
***
跟大咸分开后,映亚直接赶到“野花”,海善、一花、艺硕和冬华在那里迎接她。艺硕介绍了冬华。
“这是我妈,她来见尹律师,听说你也要来,所以一起在这里等。”
“我是吉冬华,很高兴见到你。”
“我是南映亚。”
两人互相对视行礼。
海善插嘴道:“吉女士在出版物流仓库工作了三十年,现在正四处奔走打探mers痊愈病人的情况,不只首尔,她还亲自跑去地方。”
冬华接着说:“我身体不好,也不能经常出门,所以还没见到太多人。”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多亏有你,那些痊愈病人才会来咨询诉讼的事。”
“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夸奖,冬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谈不上什么辛不辛苦的!我又不会用网络,帮不上什么大忙,直接去见那些出院的人也觉得当面比较好沟通。对了,尹律师,打电话威胁我、不让我去见痊愈者的真的是相关部门的人吗?他开口就骂脏话,真难相信那是为我们服务的人打来的……”
海善回答:“每次发生惨案、灾难,他们都会打这种恶劣电话给受害者,威胁、谩骂受害者不要聚在一起,因为受害者聚在一起本身就让这些人不安。早晚有一天会把他们抓出来的。接到这种电话,如果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事。我可是到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区区一个电话怎能吓倒我。他们一定是做贼心虚,才会一开口就骂脏话。”
海善劝冬华:“下次再接到这种电话,记得录下来,我们必须搜集证据。让艺硕教你怎么录音。”
艺硕点头:“好的。妈,这很简单,等晚上回家我再教你。”
桌上放着速溶咖啡,会议开始。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映亚身上。
“大家或许都听说了,疾病管理本部下达了最后通知,说只能保持现状。”
一花问:“金先生的病情如何?”
“今天晚上要等做过肺部ct后才能确定,医生说应该是急性肺炎。鼻腔和口腔还是有炎症,肿得很厉害。因为呼吸困难,现在戴了氧气面罩。他已经不能一个人去上厕所了。”
气氛变得凝重。
海善还是开口问道:“那移植手术……”
“无法按照原计划进行了。”映亚喝了口咖啡,“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海善回答:“能做的都要试一试,先准备开记者会吧。”
“记者会?我不是做过电视和报纸采访了吗?”
“那时候的重点放在金石柱遇到不公正的隔离对待,对外公开说他没有接受正常的治疗。这次再往前迈进一步,阐明为了解除隔离准备展开法庭对决。大家有什么看法?当然,提告会与在座的吉女士和mers受害者再讨论,当务之急是要在国内、国外记者面前强烈要求解除对金石柱的隔离。”
“疾病管理本部还没有制定出能解除隔离的标准。”
海善接着说:“我会针对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的不采取对策,提出具体要求。”
“具体要求?是什么?”
海善拿起文档,念起相关内容。
“《人身保护法》第三条写道:‘人民遭受任何机关非法逮捕拘留或合法逮捕拘留后,即使在证实无罪的情况下仍遭非法拘留时,被收容者可通过法庭代理人、监护人、配偶、直系亲属、同居人、雇主或收容设施的工作人员,依照此法案向法院申请追究。’金石柱病人属于‘合法逮捕拘留后,即使在证实无罪的情况下仍遭非法拘留’的情况。”
“还有这种法律,我都不知道。”
“也可以提起行政诉讼。虽然还要进一步确认下达行政命令的机关是疾病管理本部还是地方保健所,但我们可以针对他们不制定解除隔离标准的行为,提起不作为违法诉讼。应该解除病人的隔离却不作为,这也算是违法行为。”海善观察映亚的表情,接着说,“针对非法强制住院的措施,我们会申请出院,也可以提起果断施行出院诉讼保全。以上要采取的法律手段,要尽快召开记者会说明,以金石柱的病情来看,需要速战速决。”
映亚回答:“我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做。什么时候开记者会?”
海善补充:“我和李记者先讨论过了,三天后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左右最适合。现在正在打听大学医院附近适合的场所。金石柱的家人最好不要出席这次记者会。”
“为什么?我这个当事人不该到场吗?”
海善冷静地解释:“你在的话有好有坏,你已经在媒体面前过度曝光,这次比起传达家属迫切的心情,更应该客观阐明病人病情恶化的情况和未来方向,最好由我出面。当然,记者会的准备情况,我们都会跟你讨论。”
映亚思考片刻后,做了决定:“那就这样吧。”她又看向一花,“记者们会来吗?”
一花回答:“只能尽量宣传吧。现在大家都把精力放在被水炮车击倒病危的农民身上。去年‘世越号’,今年mers,再加上农民事件,接连发生超乎想象的事。尹律师不是也要帮忙处理那边的事吗?”
早上映亚也看到医院急诊室走廊和门外聚集了大批示威群众。
海善回答:“有专门负责那案子的律师,我只是帮忙。现在必须让金石柱尽快离开隔离病房。”
艺硕插话道:“记者会日期定好的话,我就在社群网站发公告。参加的人只限记者吗?”
海善说:“中央的座位最好坐满记者,但四周如果坐满能对mers受害者感同身受的民众就更好了。”
“明白了,我也会在脸书专题页贴宣传公告。”
会议结束。只坐在一旁聆听的冬华对映亚说了些鼓励的话。
“我的肺有一半不能用了,当时医院也说我没救了,我还不是活过来了。你先生也能渡过这个难关好起来的。”
“谢谢,艺硕每天忙着在脸书、推特和ig上传各种消息,真的帮了我们不少忙。你多保重,要好好休息啊。”
“待在家里当老太婆,那还不如死掉算了。”
“我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你是替我担心。但我们必须要让世人知道mers是多可怕的传染病,相关部门和医院的应对又是多么令人发指、漏洞百出;在没有控制中心的情况下,医护人员又是多么忘我地献身的。我被奉献了一生的物流仓库赶出来,被社会埋葬,被mers的阴影笼罩,但我必须站出来,谁都不能阻止我。这不只是为了你丈夫金石柱,也是为了我自己。”
地狱
|
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b(写在早上七点)/b
b石柱昨天对我说:“如果我无法呼吸了,怎么办?”/b
b无论如何我都要守在他身边,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b
b这里难道是地狱吗?/b
b神啊,请救救我。/b
b请救救我们全家。/b
血便和插管
子夜过后,石柱又出现腹痛。用纱布擦去鼻血,再用棉花塞住鼻孔,石柱张大嘴呼吸着,他感到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压着般透不过气。他本来打算输血时睡一会儿,但因为喘不过气,呼叫了护士两次。他向护士索取能让自己呼吸顺畅、提升力气的药。陈护士说会立刻联系住院医师,随后走出病房。
玉护士抚着石柱的背,劝说:“慢慢地,再慢慢地深呼吸。呼吸困难时越是着急越会不安,慢慢地,非常缓慢地!”
石柱点点头,尽量放慢速度吸气、呼气,仿佛慢动作画面。石柱平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晕。忽然,他觉得肺部像是突然缩小了,再次无法呼吸。石柱吓得猛地起身,侧腰和膝盖同时发麻、剧烈颤抖。从心口到胸口像被用锤子猛砸一样,痛到无法嘶吼。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他手脚挣扎着,但稍稍一动呼吸就会变得急促。石柱侧坐在床边猛喘气。
怎么会全身同时这么难受呢?
全身放疗和化疗都中断了,现在必须先确认急性肺炎的程度,然后减少痛症、恢复体力。虽然用了不同种类的止痛剂,但效果都不明显。也许是产生了抗体,又或者是他的身体已经糟糕到对这点程度的止痛剂没有反应了。
门开了。
石柱心想一定是住院医师、护士或映亚三人中的一个,但等他慢慢回头,却看到一个还不到陈护士一半高的人,身穿防护衣站在那里。
孩子?
没有让孩子进隔离病房的理由啊。石柱弯下腰,想看看头罩里的那张脸,但他突然咳了起来,血痰溅得到处都是。
“抱、抱歉!”石柱不自觉地先道起歉来。
个头矮小的人毫不在意眼前红色的鲜血,直直朝着石柱走来,他把戴着头罩的额头贴住石柱的小腹,双臂抱住石柱的大腿。
雨岚啊!
石柱这才察觉到眼前矮小的人或许是儿子,但才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到隔离病房来?石柱抬头看向门口,没有任何人。从没听说医院有儿童用的防护装备。
“你自己怎么来的?妈妈呢?”
石柱每摸孩子一下,就感觉到孩子长大了一截,抚摩了差不多十下后,孩子的肩膀变得比石柱宽,胸膛也比石柱厚实。问题是那身防护衣,孩子变大后,身上的防护衣撑裂了。
“你没事吧?”
对方抬起头。那不是雨岚,是石柱自己,大学时迷上打篮球的自己。
“你没事吧?”
这次发问的声音是个女人。石柱转头,映亚站在那里。原来自己坐在床边打起了瞌睡。
“雨、雨岚呢?”
“爸爸说他会帮忙照顾雨岚,要我守在你身边。”
石柱稍稍扭转身体,用手掌拍了几下床。映亚一摇一摆地走到石柱身边坐下,石柱静静把头靠在她肩上。
“你出了一身汗呢。”
映亚想用戴着手套的手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但石柱按住她的手臂。
“就这样……待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十几分钟。安静的病房里只能听到映亚侧腰上佩带的电动空气净化机的噪声。由于口干,她咽了咽口水,肩膀随之微微颤动了一下。石柱闭着眼睛,张开嘴,听不到喘气的声音。安静极了。他宁静得一点也不像昨晚痛到睡不着的病人。他们仿佛到了一个遥远国度的旅馆,连行李都没有整理就互相依偎着坐在床边休息一样。映亚恨透了这身厚重的隔在彼此之间的防护衣。明知石柱几乎没有传染力,为什么不立刻脱下这身装备?如果这样,值班护士看到监视画面会立刻冲进来吧,那样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出入隔离病房了。
石柱用右手按着小腹,慢慢弯下腰。从昨晚开始肚脐周围就开始痛了,要像这样用手按住各部位扭腰或弯腰,疼痛才会渐渐消失。但现在小腹一直痛个不停。
“厕、厕所……”还没说完,石柱就下了病床。
映亚连忙上前用双手搀扶他的左臂。从五天前开始,石柱就很难单独去厕所。护士劝他使用纸尿裤,这样就可以躺在床上解决上厕所问题。但石柱不肯,拒绝使用纸尿裤,走到厕所解决大小便,是他最后的自尊心。
“就这样!小心地转过来!”
石柱借助映亚的力量来到厕所的马桶前,他赶忙脱下裤子准备坐在马桶上。还没等屁股碰到马桶就拉出来了。排出来的不只有粪便,还有红色血块,血块掉在马桶旁,滚落到地上。石柱用力夹住肛门想减少流血,但更多鲜血沿着他的大腿、膝盖和脚踝流下,染红了裤子。搀扶石柱的映亚身上也都是鲜血。
映亚赶快跑到床头按呼叫铃,大喊:“护士、护士!快来人啊!”
***
映亚等石柱的血止住,帮他擦干净身体,换好新的病号服,再用水润湿石柱的嘴唇后,走出了病房。她急着去厕所,也口干舌燥,连喝了两杯水。石柱排出这种血肉模糊的粪便还是第一次,这说明他的肠子也出现了严重的炎症。映亚打算坐在家属休息室休息半小时,刚刚扶石柱去厕所,为了不让他摔倒,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现在手腕、手臂和肩膀同时酸痛起来。她靠在椅子上抬起头、闭上眼睛,一股困意袭来。
“原来你在这儿。”
大咸坐到旁边。映亚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轻声咳了几下,改变坐姿。
“请立刻帮他检查,他便血很严重。”
“好,我会跟教授说,进行检查。考虑到病人的病情加重,我们同意从今天开始让你留在隔离病房。虽然很麻烦,但还是请你经常到护士站来充分休息,再回病房。”
“知道了。”
“还有,请签一下这个。”大咸递给映亚一张纸。
“这是什么?”
映亚没等大咸回答,看到文件标题的瞬间,她的表情僵住了。这是“放弃急救同意书”,映亚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内容。
本病人病危(出现心跳停止或呼吸困难)时,申请不施与心肺复苏术(气管内插管、人工呼吸、心脏电击)。此外,病人及家属应理解病人的病情特性、病情发展以及住院接受治疗期间难以挽回生命,并同意医护人员对此不承担任何责任。
未进行以上抢救工作导致病人死亡时,家属不追究院方任何民事及刑事上的法律责任,以兹证明。
映亚放下文件:“一定要现在签吗?”
大咸早已准备好答案:“急性肺炎可能导致呼吸困难,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做插管或气切。但在难以进行淋巴癌治疗的情况下,做这些只会使病人更加痛苦,是毫无意义的延命治疗。因此……”
大咸的说明又长又生硬。让家属签字也是主治医师的指示,但主治医师又和谁讨论过这件事呢?是一起会诊的教授,疾病管理本部科长,还是更上面的人?映亚感到心烦意乱。
“如果我不在dnr上签字,你们会怎么做?”
面对意想不到的反击,大咸顿时脸颊发烫:“病人病危时,都会通知家属签署dnr。如果不这样做,发生紧急情况时我们也没有对策。”
“你已经充分说明了,我也知道延命治疗毫无意义,但我还是没办法就这样送走他,怎么办?就算插管或气切,靠人工呼吸也能让他维持一年或十年生命吧?就算这样,你们也要一直把我丈夫关在隔离病房吗?还是坚持要我穿防护衣进去看他吗?这样也可以,看到底谁能坚持到最后!”
映亚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大咸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这样反复了两次,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映亚的眼泪一滴滴落在dnr文件上,“病人病危”和“心肺复苏术”这两个词被眼泪浸湿,变得模糊。
映亚擦去眼泪,说:“我就问一件事。签dnr是为了让病人免去痛苦,可以人性化地面对临终。既然你们一直强调人性化,为什么不肯解除他的隔离?只有解除隔离才能让他见到心爱的家人和朋友,大家才能跟他做最后道别啊!像这样把他关在隔离病房,算是人性化地送走他吗?至少也该证明他不是mers病人吧。我丈夫的mers已经好了,不是吗?”
大咸沉默片刻,慢条斯理地开口:“对于这一点,我和所有医护人员都感到很遗憾。但解除隔离不是医院可以决定的,只有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制定出新标准,我们才能根据标准解除隔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又回到原点了。也是,住院医师和护士又有什么错呢?我只是心急,我很痛苦!”
映亚在dnr上签了字,快速且用力的笔迹蕴含着愤怒。大咸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这时,陈护士匆匆赶来。
“病人呼吸困难,快过去看看吧。”
映亚和陈护士立刻到准备室穿戴好防护衣。大咸守在护士站的监控画面前。映亚迅速跑向隔离病房。石柱的头保持竖直以高坐卧式的姿势大口喘气。陈护士看到血氧饱和度显示为九十。石柱把罩在鼻子和嘴巴上的氧气面罩拉到下巴,抓住映亚的手,急促地说:“去哪儿了?”
“我去见住院医师了,从今天开始,我可以二十四小时陪着你,医院同意了。”
“厕所……”
石柱看向厕所。昨天出现血便后,最终还是插了导尿管并使用尿布。住进隔离病房以来,石柱从未有过厌恶的表情,但此刻他面相狰狞。住院医师不许他再下床,四肢无力加上呼吸困难,他可能随时会晕倒。映亚安抚他,说明了无法去厕所的难处。
“你坚持自己去厕所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不要再那么辛苦了,好吗?”
“我……我喘不上气。”
“数值多少?”映亚问陈护士。
“掉到八十八了。”
“赶快戴上,有话以后再说。”
映亚抓住面罩正要帮他戴上,石柱无力地推开她的手。
“戴上……也难受。这里越来越闷,肺不动了,我就要憋死了。”
映亚盯着石柱的眼睛,又问陈护士:“数值多少?”
“八十六。”
陈护士回答的同时,石柱抓紧映亚的手臂苦苦哀求:“救救我。”
死亡正在降临。
映亚赶紧问石柱:“要给你插管吗?”
石柱像在等待这个问题一样,点点头:“做了会好一些……”
“别说话,我都知道。再忍忍,住院医师在看监控画面,我去找他来插管。”
石柱重新戴上氧气面罩,但胸口还是发闷,四肢躁动。
映亚急忙对陈护士说:“我出去一下。”
陈护士点点头。
脱下防护衣走到护士站的这段时间,映亚想起自己签署的dnr内容:
本病人病危(出现心跳停止或呼吸困难)时,申请不施与心肺复苏术(气管内插管、人工呼吸、心脏电击)。
已经在不施与插管的同意书上签字了,医院很可能不接受自己的要求。她到底以什么资格去代替想活下来的人做出这种决定呢?哪怕是晚一天,不,哪怕晚半天,甚至晚一个小时签dnr的话……映亚追悔莫及。但比起后悔,更要紧的是赶快给石柱插管,必须让他尽快恢复呼吸。
经过五道门,映亚看到大咸的脸。大咸从监控画面看到映亚离开病房后,便一直在门口等。
“情况如何?”
映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大咸白大褂左侧的口袋,那里放着dnr同意书。大咸的视线也随着映亚看向自己的口袋。
“请给他插管。我和病人都希望做,但我签了dnr……”
大咸打断映亚:“明白了。”
大咸对dnr只字未提,他直接走进准备室,准备好插管所需用品。映亚深吸一口气,望着大咸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谢谢。
何时开始特例管理?
插管后,石柱再也无法说话了。由于无法喝水和摄取食物,也插了输送营养成分的鼻胃管。肿起来的右鼻孔因为炎症加重,护士用纱布堵在里面,防止脓水流入。鼻胃管从左鼻孔连到胃里。为了轮流输血,石柱两只手臂的静脉也插着针管,小便则从导尿管排出。重症监控仪器上显示着血压、脉搏、心电图和血氧饱和度等数值。为了防止病人出现褥疮,每两个小时需要帮病人更换姿势。但映亚和石柱不想这样,比起褥疮,移动身体时的痛让石柱更难受。
早上七点,映亚说石柱的双腿出现严重浮肿,要求立即检查。九点,她拒绝了增加病人痛苦的咳痰检查。十一点,由于鼻腔出血,映亚与要往右鼻孔塞纱布的陈护士发生争执。陈护士处理好纱布转身离开后,映亚见石柱一脸不舒服,毫不犹豫地拔出鼻孔里的纱布。早上血压过低,用药后直到下午两点,血压才回升到最高一百四、最低八十。石柱全身插着管子,光是躺在那里输血就痛苦难耐。每当这时,映亚就会拿出手机给石柱看雨岚的照片,照片都是解除隔离后那周在家拍的。石柱眯起眼睛,露出笑容。他伸出手臂用食指点了两下手机,弯了一下手指。这是在模仿按下相机快门的手势。
“你想拍照啊?”
石柱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摊开手掌。映亚拿起手机,在病床旁拍下石柱的模样,她知道,此时此刻照片里的金石柱处在人生最低谷。从今以后,照片里只会留下他更好的样子。映亚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好起来。
插管后,石柱不会再因为呼吸困难而心烦意乱,多数时候他都闭着眼,睡眠时间也拉长了。映亚推测,搞不好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虽然每天都要输血,血压不稳定也是问题,但石柱求生的欲望始终很坚定。
映亚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出现一堆食物照片,是石柱搜寻《好吃的家伙们》里的食物,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映亚怀念起在医院附近寻找美食的日子。拔掉管子前,映亚都无须到处去找石柱爱吃的东西了。
晚上六点,映亚在隔离区与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会面,住院医师卢大咸也在场。这是主治医师首次提出要跟家属会面,只有住院医师才会到隔离病房,主治医师只留在诊间,即使到隔离区也只是在护士站稍作停留而已。
柳教授接过大咸手中的病历慢慢翻看后,向面前的映亚说:“想必你也知道,但我还是要强调一次。淋巴癌引起的溶血性贫血和血小板减少症还在,现在又出现急性肺炎、代谢性酸中毒症状和低血压。病人的情况十分危险。”
一个又一个病名闪过,自从石柱六月隔离以来,映亚的脑中就不断出现这些病名。如果不及时治疗淋巴癌,病人会有生命危险,在座的三人都明白,正是为了阻止柳教授口中的这些病症发生,石柱才会住院、吃药、打针,治疗到今天。
“一定有让他好起来的方法吧,教授?”
柳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避映亚的眼神,只是沉默了片刻。
“我们会尽全力到最后的。”
映亚不放弃地呐喊:“尽全力是不够的,必须治好他,你们要创造奇迹啊……他不会就这么死掉的。六月一日他就住院了,七月三日转院过来,五个多月来他一直住在医院,怎么可能治不好淋巴癌呢?教授!求求你们救救他吧,请一定要救活他!”
“你能跟病人写字交流吗?”柳教授转移了话题。
“教授,我丈夫的意识还很清楚,求生意志也很坚定。今天问了我三次血氧饱和度和血压,他能在我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出‘饱和度’和‘血压’。”
“好吧,病人的求生意志坚定很重要。疾病管理本部没有联络你吗?”
“没有,昨天急着做插管,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会问起这个?难道是有解除隔离的消息……”
“不,我也没收到任何消息。那你先回去吧。哦,对了,听说你在dnr上签字了,不会改变想法吧?”
昨天在dnr上签字后,不还是进行插管了吗?映亚察觉到柳教授是希望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昨天签字了。”
柳教授嘱咐大咸:“未来三天你就不要离开这里了,其他病人我来负责。”
“知道了。”
会面毫无成果。
***
柳大焕穿过长长的走廊,搭乘电梯回到研究室。他没有开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跟南映亚见面前,他先跟感染科的朴江南教授通过电话,两人都认为金石柱很快就会死亡。没做完全身放疗,还得了急性肺炎,就连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柳教授不忍再对南映亚详细说明什么,她依旧怀抱希望的眼神是那么炙热、急切。越是坦白详细地讲解病情,越是暴露了主治医师判断的死亡时间很快接近,对话只好以再次确认dnr是否签署收尾。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想必家属也心里有数,南映亚也当过护士啊。
柳教授伸手拧亮台灯,一纸公文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昨天疾病管理本部寄给院长的公文。院长旁边的括号里写着“mers项目小组”,意思是里面包括负责金石柱患者的血液肿瘤科主治医师、感染科教授。柳教授的视线定在标题上:
b通知组建mers特例管理小组计划及推荐人员/b
这是要为金石柱组成特例管理小组,小组成员有疾病管理本部的流行病学调查科长、公共卫生危机应变科长、大学医院的感染科及血液肿瘤科主治医师等人,这则公文是要求医院推荐两名加入该小组的医护人员。柳教授看了一眼疾病管理本部传送公文的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就是昨天。他又重新看了一眼推荐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也是昨天。柳教授面露不悦,十一月二十三日寄来公文,当天就推荐?要开会决定推荐人员,至少也要提前一周通知。当天开会当天得出结论,是大学医院成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疾病管理本部的人知道大学医院教授有多忙吗?
“疯狂的纸上行政……”柳教授喃喃自语,摇着头,关掉台灯。
蝴蝶的房间
鲜于记者建议一花负责写这周的“直击现场”,但一花推辞说还没轮到自己,准备也不够充分。同期还没写过“直击现场”的也只有一花了,之前一花主动提出自己想写“直击现场”,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金石柱的困境,当时鲜于记者阻止了她。但现在鲜于记者与文化部长、社会一部部长都觉得一花已经有资格负责这项任务,才再次提议。一花答应后,脑海里一直充斥着一个陌生的画面。她站在大学医院门前的交叉路口,手捧笔记本电脑,一口气写下那幅画面。
***
我去过蝴蝶的房间,不是标本室,而是为游客展示活蝴蝶的房间。考虑到蝴蝶的安全,入场人员一次会控制在二十名以内。要进入蝴蝶的房间,必须通过三道严密的铁门。第一道门关上后,第二道门才会打开,第二道门关上后,第三道门才会打开。这是为了防止蝴蝶飞出来,所以必须封锁出口。第三道门关上后,就会进入一个很棒的房间。
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蝴蝶落在树枝上、水果上、花朵上和草丛上,它们舞动翅膀、飞来飞去,飞到游客的头顶、肩膀和手上。随处可见的说明牌详细介绍了蝴蝶的名字和特征。
参观完蝴蝶的房间,等待游客的仍是那三道铁门。
第一道门打开时,一只黑色小蝴蝶不小心飞了出去,因此第二道门没有打开,工作人员找来捕蝴蝶的网子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试图把黑蝴蝶赶回去。就像人们说十个警察也抓不住一个小偷那样,蝴蝶没有飞回房间,而是扇动翅膀闪躲着。就因为这样,二十名游客被关在了狭小的空间里。刚才排在我们后面的游客已经进入蝴蝶的房间了,所以我们也无法再退回去。
起初看到黑蝴蝶闪躲捕网而发笑的游客,渐渐感到不耐烦起来。虽然没有人抱怨,但大家都流露出想快点把蝴蝶赶回房间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蝴蝶飞过第一道门回到房间,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立刻关上门,但问题又出现了,蝴蝶飞回了房间,第二道门开了后却关不上了。第二道门关不上,第三道门就不会打开。于是游客又被困在第二道门和第三道门之间,大家只能原地不动,等维修人员赶来。虽然最多只需等十五分钟左右,困在里面的游客却觉得比一个小时还要久。
那时,站在我旁边的白发老奶奶自言自语道:“这是在搞什么啊?刚才至少还有一只蝴蝶,现在连一只蝴蝶也没有。”但按照原则,第二道门不关上,我们就没有走出第三道门的自由。
我之所以会再次想起蝴蝶的房间,是因为联想到必须通过六道门才能获得自由的那个人。那几道门关着的,是比蝴蝶更加珍贵的人。困在门与门之间的老奶奶说自己很害怕,我与她的感受多少有些相似。
那感觉或许是,就算这里没有蝴蝶,也难以获得自由的恐惧。
前夜
柳教授关掉台灯时,吉冬华正在大学医院急诊室门前等待李一花。日落后,寒风刺骨凛冽,就算戴了口罩,寒风也会沿着脸颊钻进鼻子和嘴巴。冬华整个夏天都住在医院,秋天又忙着找工作,转眼间便迎来罹病后的第一个寒冬。她会在意想不到的场所突然呼吸困难,虽然手脚冻得冰冷,但到外面吹冷风反倒舒服得多。眼看严寒将至,夏天出院时,医生再三嘱咐她不能感冒,要是引起轻微的肺炎,对她来讲也会成为致命伤。如今冬天已经成为要加倍小心的季节。
十五分钟后,尹律师和一花一起走出来。她们点头向冬华问好。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外面更舒服。”
冬华说的不是客套话。感染mers后,她都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只要空气稍有污浊就会咳嗽。而且她很怕别人知道自己曾是mers病人,工作三十年的物流仓库赶走她,就连应聘和打工,人们也会因为她感染过mers就把她当成病毒对待。从那之后,冬华不仅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也开始害怕人们的视线,所以不去那种地方才是上策。
“今天很辛苦吧?”
为了宣传明天上午十一点的记者会,冬华和艺硕在大学医院前的地铁站出口发了一天的传单。医院内外还贴出艺硕设计的二十多张海报。记者会地点选在医院对面的公园广场。艺硕晚上先去便利商店打工,下班后还要赶过来确认场地的音响设备。
“病人还被关在里面,我们有什么辛苦的。”
海善和一花笑着表示同意。
冬华问:“有起色吗?”
一花回答:“下午三点左右我和南映亚通过电话,她说毫无起色。”
海善看着两人,抱歉地说:“我得先赶回去了,会开到一半跑出来的。”
冬华问一花:“李记者也要回去吗?”
“不用,我已经采访完,稿子也整理好发出去了,接下来的工作就都交给医疗记者了。”
冬华露出笑容:“那我们一起简单吃个晚饭吧?”
“好啊。”一花接着说,“要不要问一下南映亚?如果她还没吃晚饭,就买便当过去……”
“好啊。”
信息没有回。一花和冬华来到医院正门,左右环顾了一下,走进牛骨汤店。饭吃到一半,映亚发来信息,说自己没胃口。一花又说想讨论一下明天记者会的事。这次没过多久,映亚便回复了,请她到隔离区的家属休息室,冬华顺便打包了一份牛骨汤。
“看样子,她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越是没胃口,越要喝点热汤暖暖胃。”
一花走在前面,冬华提着装有牛骨汤的袋子紧跟其后。一花熟门熟路地走到医院主楼的电梯前停下。
她对冬华说:“在三楼,我们可以走楼梯吗?”
“正合我意。你经常这样吗?”
“嗯。”
“就算做好心理准备,咬牙上了电梯,还是会受不了。”
“可是你走楼梯不会很辛苦吗?”
“多休息几次就好。搭电梯喘不过气,只会更不舒服。”
“每遇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憎恨他们。他们知道我连电梯都不敢搭了吗?”
“那些人知道我不敢搭地铁了吗?”
“如果不知道,那他们就是无能之人;知道还袖手旁观,那他们就太恶毒了。”
“我们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出来道歉呢?”
“必须让他们出来道歉,所以我们才要提告。”
“那天真的会来吗?”
“我们就坚持到那一天,mers把我害得多惨,我要一一记下来。等上了法庭,我要全部说出来。有罪无罪那是之后的事,我必须把憋在心里的冤屈全都发泄出来。电梯就在眼前,但我们害怕到不敢搭,这像话吗?”
“太不像话了!”
“够夸张的!”
两人放弃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到三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抵达隔离区。十月三日,一花为了采访,跟随柳奈武走过这条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月,自己还会重走此路。门口贴着禁止外人出入的标识。一花看到冬华提着纸袋跟上后,发信息给映亚。
—我们到了。
—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映亚才出现在休息室。已经晚上九点了,映亚一脸疲惫,冬华连忙用微波炉加热牛骨汤。
一花握住映亚的手:“出什么事了吗?”
“血压一直不稳定。七点五十六分测是八十七、四十七,五分钟后再测也还是九十三、四十九。一直输血,但血压这么低……我刚才在等医生赶来,才这么晚出来。真对不起。”
冬华挥了挥手:“说什么对不起,不用跟我和李记者讲这种话,我们都理解。来,先喝点牛骨汤吧。”
冬华从微波炉里取出牛骨汤放在托盘上,端到映亚面前,牛骨汤冒着热腾腾的气。映亚没有动筷子,只是愣愣地盯着牛骨汤。她回想起石柱解除隔离出院,一家三口去喝牛骨汤的那个晚上。
“真的很抱歉,我吃不下。”
“但还是……”
“对不起。”
这时,映亚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鸿泽。
“喂,爸。”
“呜哇—”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鸿泽,而是雨岚。
哭声钻进映亚的耳朵,她的心猛地一震:“雨岚,你怎么了?”
“妈!我痛痛!你快回来。”雨岚说完,又哭了起来。
“雨岚乖,听话,不要哭。爷爷呢?爷爷在旁边吗?”
“雨岚受伤了。”鸿泽的声音传来。
“哪里受伤?严重吗?”
“不用担心,在厕所不小心滑倒了,膝盖和手臂擦破了皮。我已经给他涂了急救箱里的消毒水,可这孩子就是不肯睡觉,一直嚷着要找妈妈,哄也没用,哭个不停。”
“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雨岚夹着哭声的叫喊:“不要!我要见爸爸,我要去找妈妈。呜啊—呃!”
哭声戛然而止,电话断了。映亚再打去都没有人接,眼泪顿时滑落,难道不幸非要一起找上门吗?
一花搂住她的肩安慰:“没事的,再等一下。”
冬华也在旁附和:“小孩子难免会摔倒,谁不是跌跌撞撞长大的呢。都说了只是擦破皮,不会有事的。”
十分钟像一年一样漫长。电话再次响起时,映亚几乎在按下通话键的同时问道:
“雨岚怎么了?”
“哭得太凶,气喘得厉害,哭累了自己晕过去了。刚才躺在床上,我给他揉了揉手臂和腿,很快就醒来了。”
“不用送急诊吗?雨岚从没晕倒过……”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我担心他醒来又会哭着找妈妈,枕头都哭得湿透了。石柱如何?要是那边没什么事,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回来看看孩子,也顺便拿点换洗衣物过去……”
“如果我离开,石柱会很不安的。爸,对不起!”
“不,是我更对不起你。谢谢你,那就挂了吧。”
刚挂断电话,冬华便问映亚:“孩子哭晕了?”
“嗯。”
一花问:“那现在呢?”
“幸好醒来了……但他一直找我。公公跟我道歉,但我离不开这里……也得回去拿点东西……我又不能离开石柱……”
“我们帮你守着他。”冬华忽然提议。
映亚看着她们。
“三四个小时应该够了吧?来回算两个小时,加上哄孩子和整理东西的时间。”
一花也点头:“你去吧。既然他做了插管,守在这里的日子恐怕更长。回去准备一下,三四个小时没问题的……”
映亚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但隔离病房只允许家属进出。”
冬华立刻说:“那我们变成一家人不就行了。”
映亚和一花同时看向冬华。
“就说我们是来探病的姨妈和表妹,如何?”
一花对冬华说:“那我岂不是变成你女儿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
映亚沉思片刻,站起身:“我去问问护士,请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映亚离开休息室,过了十五分钟,她带着玉护士来,向她介绍冬华和一花。
“这位是石柱的姨妈,这是他表妹。”
玉护士像在安检似的,将两人缓缓打量了一遍。
“住院医师特别批准,但只有四个小时,在那以前你必须赶回来。”
“你放心吧。”映亚回答。
冬华和一花经过第一道门,走进准备室。映亚帮她们穿好防护衣,自己也穿戴好。她心想如果石柱醒着,就跟他说一声再走。映亚检查冬华是否穿戴好的同时问道:“穿上防护衣会觉得很闷,papr防护衣和头罩很干燥,你的肺伤得那么严重,没关系吗?”
冬华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我会休息的。一直想来看看金先生,没想到会是今天。”
三个人经过五道门后,走进隔离病房。石柱紧闭双眼,正在输血。看到石柱的病情比预想的严重,冬华和一花的表情顿时僵硬。幸好戴着头罩,没有人看到她们的表情。
映亚走到床边,俯下身:“睡着了?”
石柱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到映亚身后站着两个人,以为是医生和护士,所以没有在意。但看到她们一直站在那儿,石柱轻轻点了两下映亚的手背。
映亚回答:“还记得李记者吗?十月三日来采访你的那个人。站在她旁边的人是吉冬华女士,她也感染了mers,现在痊愈了。她们来是为了准备明天的记者会,也想顺便看看你。雨岚爸,我回家看一眼雨岚就回来。爸说那孩子几天都没好好睡觉了,我很快就回来,只要三四个小时,等你输完这两袋血,我就回来了。我回来前,她们会守在这里,玉护士也会盯着监控画面,有什么事你就按呼叫铃。”
映亚直起腰,刚打算转身离开,石柱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右手。四目相对,映亚看到石柱慢慢摇了摇头。他不希望映亚离开,双眼甚至泛起泪光。
映亚再次俯身,对石柱说:“我马上就回来,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带来的?”
石柱在映亚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嗯?”
映亚没搞清楚,石柱又写了一遍。
“你要我把白大褂带来?”
石柱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你想穿医师袍啊!那件白大褂就挂在你收集电影dvd的箱子和吉他旁边。知道吗,它一直好好挂在那里。我回家把胸前写有你名字的白大褂带来。”
石柱拉了一下映亚的食指,又在手心写了几个字。
雨岚……爸……不……弃……
映亚红了双眼,她把石柱写在手心的词整理出来。
“你要我告诉雨岚,爸爸不会放弃?”
石柱慢慢点了一下头。
映亚把手放在石柱的额头上:“雨岚早就知道了。金石柱,我老公,雨岚的爸爸,是多么帅气、勇敢地一路撑过来的……我会告诉他,我一定会告诉他。”
石柱这才抬起左手,轻轻晃了一下,示意让映亚回家。映亚眼眶泛泪,笑了笑,转身走出病房。
映亚离开后,冬华和一花并排站在床边。这是他们自从五月二十七日在f医院急诊室感染mers后第一次聚在一起。石柱愣愣地看着两人,冬华和一花也静静注视着石柱,他们仿佛不用说话,也能了解彼此的痛苦和期盼。
这段时间,虽然一花痛失了小姨夫,原本和睦的一家人也不相往来了,但她没有留下严重后遗症,很快便回到电视台工作。冬华因肺部严重受损,遭到原单位单方面解雇,至今也没有找到工作。没有出院的人就只有石柱了。如果没有出现奇迹,痊愈出院回家,那就只有以最后一名mers病人的身份死在这隔离病房里了。大多数医护人员都认为是后者,冬华和一花却相信是前者。
过了一会儿,冬华看着石柱,开了口:
“等你病好了,帮我看看我这一口牙啊。治好mers后才发现两颗大牙都裂了,听说你很会看牙?我儿子叫赵艺硕,我去看过他运营的脸书专题页,上面都是夸奖你的留言,说你对病人亲切,技术又好,上面还有你和朋友创作的歌呢!”
石柱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画了个圆,意思是自己也看过那个脸书专题页。
接下来轮到一花,她的声音像被风吹的窗纸在颤抖。
“你一定要好起来,到时再接受我的采访。多亏你,我才做了独家新闻,受到表扬。我们能这样认识也算缘分,以后一起去郊游吧,去汝矣岛或仙游岛!”
石柱伸出右手。冬华和一花怀着祈祷的心走上前,一起握住石柱的手。
相爱时与临死时
映亚接到玉护士打来的电话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回家后,映亚哄睡雨岚,然后准备好石柱要的医师袍和自己的换洗衣物。鸿泽早就回房睡了,这三天照顾雨岚也把他累坏了。映亚原本打算直接赶回医院,出门前还是走进浴室,她打算用十五分钟快速洗个澡。热水浇在头和脸上,她抬起头闭上眼睛。就算是想缩起身体躺在隔离区家属休息室的椅子上,但椅子实在太窄太短了,而且穿防护衣进入隔离病房,也无法舒服地坐下来。肩膀、腰和膝盖关节轮番疼痛着,但她没时间去看病。只要两条腿还能动,她都会守在石柱身边。映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头发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这个时间只有一个地方会打电话来。映亚立刻接起电话。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很沉稳的玉护士,此时的声音就像捕捉猎物的黄鼬般急促。
“立刻赶过来!快点!”
映亚的手机掉到地上。卧室里的手机也响了,玉护士也打给了鸿泽。
鸿泽一脸睡眼惺忪,冲出房间。
“爸!石柱他,他……”
鸿泽迅速做出判断,告诉映亚:“你去带孩子,我先去车上等你们。”
映亚好不容易摇醒沉睡中的雨岚,孩子不耐烦地拽起被子。
“我们要去见爸爸,没时间了。”
听到“爸爸”两个字,雨岚立刻瞪圆了眼睛。映亚赶快给雨岚穿好衣服,冲出家门。鸿泽平时开车时速不会超过五十公里,但在这深夜无人的马路上,他的时速快到了一百公里。
他们狂奔至隔离区,拿起对讲机。两点三十分。
“快开门!”
玉护士打开第一道门。映亚抱着雨岚跑进去,冲到护士站的监控画面前,看到石柱露出胸口和腹部,身穿防护衣的大咸正在为他做cpr。
玉护士快速解释:“完全控制不住血压。心跳掉到一分钟五十七下。有持续使用多巴胺,刚才也用了肾上腺素。”
“请开门,我要进去。爸,我们进去!”
玉护士挡在门口:“孩子不能进去。”
鸿泽回应:“你让开,这是孩子见他爸最后的机会了,你有什么权力阻止他!”
玉护士依然挡在原地:“目前医院还没有适合孩子的防护衣,不能让他进出隔离病房。你们两位进去吧,我来照顾孩子。”
映亚再次哀求:“真的不行吗?你也知道他没有传染力啊!就让我们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我们必须遵守规定。没时间了,你们赶快穿好防护衣进去吧,孩子绝对不行。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让他看监控画面,好吗?”
映亚单膝跪地,握住雨岚的小手:“护士阿姨说,只能让大人进去。”
“爸爸呢?爸爸在哪儿?”
“爸爸在那道门里面的病房,你在这儿用电视可以看到爸爸,乖乖跟护士阿姨在这里,妈妈马上回来。”
雨岚转头看向监控画面:“我不要,电视太小了,我看不见爸爸的脸,我要跟妈妈一起进去。”
映亚站起身跟玉护士四目相对,玉护士摇摇头。
映亚再次劝说雨岚:“爸爸现在很难受,你如果不听话,妈妈就没办法去帮爸爸了。你希望这样吗?”
雨岚摇摇头,含在眼里的泪沿着脸颊滑落。映亚把雨岚的小手交给玉护士,转身走开。映亚和鸿泽到准备室穿戴防护装备。映亚熟练地戴上手套,穿上防护衣,套上头罩。但第一次穿戴这些的鸿泽动作很慢。映亚赶忙摘下手套,先帮鸿泽穿戴好,自己重新戴上手套,突然右手食指一阵刺痛。指甲断了,血汩汩流出。
映亚哽咽地低语:“他不是mers病人……他不会传染……”
映亚强忍疼痛,穿戴好后,跟鸿泽一起走向第二道门。他们等待身后的门关上,只有那道门关上,第三道门才会打开。映亚觉得今天关门的速度尤为缓慢。他们依序通过第三、第四和第五道门。现在只要第五道门关上,第六道门打开就可以进入隔离病房。映亚在心底数着数字,平时只要数到九,后面的门就会关起,前面的门就会打开。但今天数到十了,门也没有开。映亚转头,身后的门已经关上。她冲上去,用拳头敲打第六道门。
“开门!快开门啊!”
但门还是没有开。
鸿泽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后面的门还没有关起来。”
映亚转身,只见门才关到一半。难道刚才看到的是幻影吗?身后的门刚关上,眼前的门就开了。映亚像短跑选手一样冲过去。
大咸依旧努力地在做cpr,陈护士在依次确认监控仪器和石柱的脸。冬华和一花并排站在床尾。
看到映亚,一花痛哭出声,一直压在心底的话不自觉地冲出口:“对不起,对不起。”
听到回荡在头罩里的哭喊,大咸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来?继续啊!快救他啊!继续啊,快点啊!”映亚大喊。
大咸从病床上下来,回答:“是她们两位拜托我在家属赶来前一直做cpr的。你已经签署放弃急救同意书,我们也束手无策了。”
鸿泽握住石柱的右手,映亚摇晃着走到病床前,扑倒在石柱胸口。陈护士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映亚抽噎着哭喊:“我还……我还没有跟他道别……今天还没有说我爱他……不能就这么让他走啊……不可以……”
映亚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要不是一花从后面托住她,恐怕映亚就这样晕倒在地了。
大咸最后确认石柱的状态,呼吸停止,脉搏停止,用手电筒照射瞳孔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宣告死亡。
“金石柱,死亡。死亡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三点零六分。”
我想让他走得像个人
原定在上午十一点的记者会取消了,一花成为在疾病管理本部发布正式消息前,唯一一个报道病人死讯的记者。在急诊室附近彻夜准备记者会的海善接到噩耗,向记者传达了消息。一花特别为预计采访的四名记者传了更详细的内容。一花和摄影记者在隔离区拍摄期间,冬华在家属休息室里发信息给艺硕。
—金石柱先生去了上帝的怀抱。
在便利商店值夜班的艺硕很快回复了她。
看到八行眼泪图标的瞬间,冬华忍着的眼泪流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图标哭出来。过了一会儿,艺硕打来电话。
“妈,你很难过吧?我这边结束就赶过去,你再忍一下。”
冬华强忍眼泪,回答:“我在这里祷告,你不用担心我。”
护士让鸿泽和雨岚躺在护士站旁的床上。雨岚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现在枕着鸿泽的大腿睡得直打呼噜。鸿泽坐在那里,不停叹息。
大咸宣布石柱死亡后,来到护士站打电话给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和感染科的朴江南教授报告情况,然后为了给一般病房的病人看病,匆忙离开隔离区。
虽然过了换班时间,但玉护士和陈护士依旧守在隔离区。她们让出位置给换班的护士,用监控画面查看病房的情况,也依次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雨岚、待在休息室的冬华和在隔离区外工作的一花。
映亚独自留在隔离病房。从大咸宣布死亡消息的三点零六分到准备开记者会的上午十一点这段时间,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紧握石柱的手。大咸离开病房前,告诉她几点注意事项。
“虽然原则上禁止碰触遗体,但你可以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其他部位请不要碰触。遗体上的任何医疗用品,哪怕是一根针也不可以碰。请答应我,如果做不到,现在就请跟我一起离开病房。”
“……知道了。”映亚吃力地动了动嘴唇。
正如答应过的,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低头流着泪。眼泪一滴滴地掉在头罩里。监控画面里的映亚也像尸体一样静止着。她有太多话要对石柱讲了,话到嘴边却泣不成声,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对她而言,这世上她最爱的人走了,什么都不剩了。
上午十一点,身穿防护装备的大咸、长南、奈武和亨哲走进隔离病房。他们都是七月三日转院过来后,负责治疗石柱的住院医师。长南手持两个大号防水塑料袋,奈武胸前抱着防水布,亨哲推着轮床,上面放着棺材。映亚起身,看了他们一眼。
大咸开口:“是时候送他走了。”
“我丈夫的死因是什么?是mers吗?”
“不,死因是淋巴癌。”
“……把他关在这里半年,不是为了治疗mers吗?”
大咸只重复道:“死因不是mers,是淋巴癌。”
映亚突然动手要摘掉头罩,奈武和亨哲赶忙上前阻止她。
“请不要这样,请冷静一下。”
映亚挣脱双手,愤怒地大吼:“上天会惩罚你们的!他不是mers病人,你们却一直把他关到死,上天会惩罚你们的,你们会遭天谴的!”
四人一直等到“天谴”这个词的回音渐渐消失。
大咸开口:“从现在开始处理后事,这里结束后会移送到火葬场进行火化。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出去等?”
映亚颤抖地回答:“我要留在这里……我可以求你们一件事吗?”
映亚看向病床,四人的视线也随着映亚移向病床。映亚一把拽下罩在石柱身上的白布,衷心地恳求。
“可不可以拔掉插在他鼻子、手臂和下体的管子?还有两条手臂上的针和导管。他该多难过啊!我希望最后这段路,能让他走得舒服些。”
“不可以。”大咸给出简短且明确的回复。
映亚提高嗓音:“为什么不可以?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你们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吗?他住院这段时间反反复复插了多少次管、扎了多少次针?请你们拔掉这些管子和针头有这么难吗?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如果你们不愿意处理,可以让我来啊。只要给我一分钟,我就能处理好,很快的。”
大咸把手上的纸递给映亚,是“传染病人死亡后处理步骤说明书”,上面红色标示的部分进入映亚的视线:
根据“传染病预防及管理相关法律”第四十七项至第四十八项的保健福祉部“(中东呼吸综合征)往生者丧葬管理步骤”规定,往生后的丧葬步骤如下:
·在与家属协议的时间之内,派遣相关人员进入病房进行密封遗体、消毒和入棺准备。
·禁止在病房内为遗体净身、更衣,禁止清除为病人使用的医疗器材(静脉管、支气管内管等),并直接放入pvc遗体袋内,避免与外界接触。
·遗体放入防水袋后密封,表面消毒后,再用另一个pvc防水袋密封。
·密封后的遗体入棺后,运送至火葬场。
大咸解释:“我们必须依指示行事,很抱歉不能接受你的请求。那我们开始了。”
奈武和亨哲先铺好防水布,把石柱的遗体抬到上面。大咸和长南将棺材放在地上。四人用防水布把石柱身上的线和管子包裹好,将遗体放入防水遗体袋中,再用更大的防水袋包在外面。四人抬起遗体,水平放进棺材后密封,最后把密封好的棺材抬到轮床上。映亚站在病床旁,看着他们完成这些动作,眼泪不停地流。虽然膝盖发软,快要站不住了,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转过身。
大咸对映亚说:“现在我们要离开病房了。你也清楚,家属无法搭乘灵车。请搭其他车辆到火葬场吧。这样送走病人,我们也很心痛,我们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金石柱先生真的很优秀。那我们出去吧。”
大咸推着轮床走出去,其他三人并排跟随其后。映亚走在后面,与他们保持三米距离。门依序打开,最后一道门打开时,映亚听到了嘈杂的快门声。
这是金石柱结束囚禁的瞬间。
icu指加护病房(intensivecareunit);mv为人工呼吸器(mechanicalventilation)。
放弃急救同意书(donotresuscitate)。
demerol,麻醉止痛药物。
二〇一五年,从全罗南道到首尔参加“民众总崛起”示威的六十八岁农民白南基,遭水柱攻击倒地,陷入昏迷十个月后死亡。但医院在死亡报告书中判定为“病死”,而非“意外致死”,引发社会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