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一天
石柱一夜无眠。
九月二十四日接受化疗后,高烧和头痛消失,食欲增加,四肢也变得有力。九月的住院医师吴长南解释,这是因为在gdp里加了对抗肿瘤和抗病毒效果极佳的免疫新药吉舒达(pembrolizumab)。用药后,石柱不但可以安心入眠,连忧郁的心情也随之消失。九月三十日的pcr检查结果为阴性,那天是吴长南最后一天在隔离病房上班,但他申请了延长一天。
有着宽下巴、说话总是从容不迫的长南对石柱说:“我的计划很简单。九月三十日和十月一日得出阴性结果,十月二日移到非传染病房,十月三日出院。”
“不要再抱持那些没用的期待了,你还是快离开吧。阳性、阴性来来回回的又不是一两次了,我就是个厄运缠身的人,不可能那么容易解除隔离的。”石柱反倒说服起长南来。
又过了一天,长南递上的检查结果清楚标示着负号(-)。
“我说得没错吧?明天会送你去非传染病房。”
石柱一脸的难以置信,死盯着检查结果。
“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
“真的,已经确定了。”
长南在“确定”二字上加重语气,但石柱还是无法百分之百相信。
“就这么简单?”
“没什么复杂的啊。”
“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住得太久了吧。”
“真是荒谬。”
“你还是不相信?”
“感觉像在做梦。”
“这是现实。”
“明天还要再做一次检查吗?又会让我陷入绝望的深渊吗……”
长南打断石柱:“这次只做两次检查。你的人生不会再有mers检查了,我保证。”
“以后我也绝对不要再做mers检查了。”
石柱打电话给映亚,她说的也跟长南一样。院方已经同意明天早上让夫妻俩在非传染病房见面。石柱彻夜未眠,经过昏暗的凌晨,直到整个世界迎来曙光,他都一直瞪大双眼。石柱担心万一睡着了,长南会要他再做一次检查,然后把他摇醒说:“结果是阳性!”如果可以不听到“阳性”两个字,就算要他熬十夜他也愿意。
十月二日上午九点整,隔离病房的门开了。
三个男人推着轮床走进来,他们穿着vre隔离衣,虽然n95口罩遮住了口鼻,但石柱很快便认出他们。在前面拉轮床的是九月的吴长南,在后面推的分别是七月的权亨哲和八月的柳奈武。三位住院医师一起出现让石柱很意外,但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们的服装—他们没有穿防护衣,没有戴双层手套和头罩。别说c级了,就连d级防护装备也没有穿。长南甚至还把口罩稍稍拉到鼻子下方。长南说,从九月一日开始,石柱几乎不存在mers传染力,身为研究医学和治疗病人的医生,虽然对此无法百分之百地肯定,却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地确信。
“准备好了吗?”
“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
亨哲回答:“你看我们穿成这样还不相信吗?pcr检查连续两次为阴性,确定解除隔离了。今天开始你会住在非传染病房,医护人员和家属会穿这种隔离衣、戴n95口罩。虽然很不方便,但你也要戴手术用口罩。”
奈武把手术用口罩递给石柱。石柱跟三位医生一一交换眼神,用力地握了握他们的手。石柱戴上口罩,躺到轮床上。长南转头朝监视器挥了挥手。
“好了,我们要出去了。”
“很感谢你们为了我特地抽空过来,我不会忘记的。”
奈武说:“当然要来了,我们是战友啊!你能战胜mers,我们也很高兴。真的,真的要谢谢你。”
推出隔离病房的轮床停了下来,因为后面的门关上后,前面的门才会打开。在这里,急躁是禁忌。经过一段很短的通道后,病床往左转,另一道门打开,轮床又停了下来。跟刚才一样,后面的门关上后,前面的门开了。三人熟练地推着轮床走出去。到了门外又停下来,长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等一下通过那道门后,就是非传染病房了。到那边以后会很吵,所以有几件事我想在这里先问问你的意见。当然,这两天也有和家属商量的机会,但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想法。距离家属抵达这边,还有十五分钟。”
“好的,现在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亨哲说:“我们有很多事想问你,可你这么一说,还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是复活的一天,重新复活成人类的一天,从今天开始,我也可以憧憬未来了。”
长南从口袋里取出本子,问起准备好的问题。
“你是想住一般病房呢,还是先出院回家休息几天,再来看门诊?”
“一般病房……出院、门诊……”石柱没有回答长南的问题,而是像黄牛一样开始咀嚼这几个词。他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从隔离病房出来了。“这些词真像是甘甜的蜂蜜啊……我想先回家休息,在医院待太久了。”
“好,那十月六日左右会来看门诊吗?三日出院,休息到六日上午,下午再来医院,直接去见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
“好。”
“未来也会使用吉舒达进行gdp化疗,具体日期等出院后,再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决定。”
“嗯,希望尽快治好淋巴癌。”
见石柱握紧拳头,三名住院医师也同时握紧拳头。
长南继续解释:“化疗后达到完全缓解时,会进行同种造血干细胞移植。我把目标定在年底,希望可以在圣诞节前。”
“那我要更加努力了。”
“明天出院前,院长会来病房看你,没问题吧?最后一名mers病人出院,院方希望帮你庆祝一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
石柱打断他:“没问题。我能战胜mers,多亏了院长和医护人员的付出,我也很想亲自跟院长、主治医师和在这里照顾我的医生、护士道谢。”
“你能这么说,我就松了口气。明天的媒体竞争一定会很激烈,想采访你的电话已经快打爆了,你愿意接受采访吗?我觉得不用响应所有媒体,选一两家就可以……毕竟要是完全不接受采访,也怕会出现许多揣测。”
石柱可以很快决定接受治疗的时间和方法,却很难决定要不要接受采访。
“不用现在就决定吧?我跟妻子讨论一下再告诉你。”
长南回答:“没问题。还有件事要说明一下。出院后,如果出现高烧、咳嗽、呼吸困难和呕吐症状,必须立即向地区保健所或疾病管理本部通报。但如果身体出现疼痛征兆,请务必先跟我们联系。可以吗?”
“好,我会照做的。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如果今天再做一次pcr检查,你能确定还是阴性吗?”
三位住院医师都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互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
过了片刻,长南回答:“难以肯定。概率一半一半。同时罹患淋巴癌和mers的病人,全世界也少见,说不定你是至今唯一的案例。检查结果可能是阴性,也可能不是,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感染的mers已经痊愈了,传染力不到0.01%。”
石柱开玩笑地重复完长南的话,然后说:“因为医学上不存在一百和零,你才这么说的吧?”
三人同时笑了出来。
亨哲说:“你是特殊案例,就算是阳性,也不具传染力。像你这种情况,不该只用pcr一种检查判断,而是综合各种情况制定标准。在定出新标准以前,能先让你出院,对你也是万幸。但制定新标准并不是我们这些医师的事,而是疾病管理本部和保健福祉部的功课。”
“我是特殊案例这件事,外面的人知道吗?”
长南回答:“完全不知道!只有我们三个人、负责的教授、院长及少数人知道。所以如果你出现高烧、咳嗽,要先联络我们,直接去做pcr检查恐怕只会惹出麻烦。”
“知道了。我再也不会做pcr检查了,厌恶至极。”
大家又笑了。
长南确认时间:“啊,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我们出去吧。”
第五道门打开,石柱听到掌声和欢呼声,他慢慢坐起身,只见映亚站在玉娜贞和陈雅凛之间。穿隔离衣、戴口罩的映亚看起来跟护士没两样。石柱泪水盈眶,张开双臂,映亚像短跑选手般冲进他的怀抱。
这是没有防护装备阻隔、扎扎实实的一个拥抱。
清晨的采访
李一花和罗惠兰次长正在公司前的咖啡厅忙着准备新闻,早上报道局的编辑会议给节目流程加入了电影介绍。为了准备内容,必须先把四部国内电影的工作人员及电影优缺点整理出来。罗次长嘴上说会自己负责,但也没有拒绝一花的帮助。导演和演员的采访片段需要有相应的补充说明,罗次长再三强调,比起记者的说明,要更凸显受访者,一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但还是不自觉地加入许多概念说明,文字越写越长。
老手和新人磨合期也差不多一个月了。有别于罗次长的担心,一花很有干劲,采访也做得相当好。大家都夸奖她可以独当一面了,罗次长却仍不松口。
手机响起,敲打键盘的罗次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眉头,按下通话键。
“什么事啊?我现在很忙。一花?你找她干吗?我怎么知道,一定是在哪儿忙吧。你不要无缘无故去烦不懂事的新人。你没有?多少人因为你跑来跟我哭诉啊,要我说出名字吗?社会一部部长知道你这样吗?不要老针对我们文化部!嗯?社长说的?他找一花干吗?你不是在说谎吧?知道了,我打听一下。要是为了无聊的事找一花,我可不会放过你,我什么脾气你应该知道吧。”
罗次长挂断电话,对一花说:“鲜于秉浩找你,你们在讨论什么计划吗?”
“没有啊。”
一花跟他只是在“冰屋”与其他记者一起喝过酒而已。
“去吧,他在会议室等你。你是文化部负责电影、出版和宗教的新人记者,不管鲜于前辈对你多好,也不用去帮社会一部的忙。你是哪条线的自己应该清楚吧?”
罗次长的意思是不要乖乖答应医疗记者的请求。
“请放心,回来后我会详细报告的。”
一花来到报道局公用的会议室,那是鲜于记者经常用来采访的小会议室。一花敲门后走进去,鲜于没有合上正在看的书,他抬起右手示意一花坐下。一花坐在对面,瞄了一眼书,上面有一张大地图,包括了欧洲和亚洲,欧洲是深灰色,亚洲是浅灰色,海洋没有颜色,是空白的。
“你了解黑死病吗?”
“嗯?”
“也叫作瘟疫。感染的话全身会出现黑斑,所以才有‘黑死病’这个称呼。”
“那这个地图……”
“这是十四世纪黑死病的扩散途径。如你所见,一三二〇年首次发病,一三四八年传到伦敦,一三五一年扩散到整个欧洲,大概花了三十年。黑死病沿着这个箭头蔓延,一三四七年同时传到了君士坦丁堡、巴格达和亚历山大港,沿着地中海贸易路线迅速北上。不到一年,在雅典、威尼斯相继暴发。黑死病不是一次流行的传染病,而是根据时间,间歇性反复发作的传染病。其中经常被人们议论的当属一六六五年的伦敦大瘟疫了。你听说过吗?”
“听过,虽然不记得确切年份,但知道伦敦曾暴发过大型瘟疫……”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比起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发生的瘟疫,更了解一六六五年发生在伦敦的瘟疫,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知道……”
鲜于记者拿起另一本书递给一花,书名是《瘟疫年纪事》(iajournaloftheplagueyear/i),作者是丹尼尔·笛福,他曾写过《鲁滨逊漂流记》。
“有一个叫塞缪尔·皮普斯的人,在一六六五年的伦敦经历了大瘟疫。这本书就是根据他写的日记重新创作的。多亏了这本书,让欧洲乃至全世界的人都对伦敦发生的黑死病惨况有了了解。李记者有什么想法吗?”
一花在“冰屋”时就察觉到,鲜于记者的问题总是领先一步。他总是不详细说明就直接跳到下一题,经常让后辈一头雾水,一花也是。但此时,她知道鲜于记者提出的这个问题对自己非常重要。在电视台里,没有人比鲜于记者更了解mers。见一花答不上来,鲜于记者才稍稍坦露想法。
“最重要的是记录。你觉得今年全国流行的mers,记录够充足了吗?一笔带过的报道倒是一堆,大部分都具有煽动性,要不就是会引发恐慌或荒诞无稽的内容。你认为这些报道里,有让经历过mers的你满意的记录吗?”
“没有。”一花如实回答。
“那我们来做吧!”
“记录mers?”
“对,但感染mers的受害者的叙事是一定找不到的。”
“受害者的叙事。”一花立刻重复一遍主旨。
“不管是战争、灾难还是传染病,越是生死攸关的事件,越要有明确的叙事。目前来看,最后为mers受害者留下记录的不是人,而是数字,都是统计数据。我们必须记录每一个受害者的个性、拥有的梦想、经历的痛苦和烦恼以及他们的为人。并且,必须将受害者叙述的事实传播到整个地球。”
“传播?”
“十四世纪,黑死病横扫整个欧洲花了三十年,但你上次提到,现在需要多久?”
看来鲜于记者对一花在“冰屋”的发言印象深刻。
“几乎可以说是同时散布到全世界。”
“没错。中世纪要利用马匹、骆驼或船做的事,现在只要飞机就可以了。你在‘冰屋’指出的问题,我想讨论得更详细一点。假如mers病人搭乘国内班机,等于跟其他乘客处在同一空间里最短一小时、最长三四小时,这些人感染传染病的可能性极高。飞机降落后,乘客离开机场,病毒就会瞬间传播出去。不只传染病人,那些与传染病人搭乘同航班的密切接触者也会分散到全国各地。”
“的确如此。”
“看看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sars)。二〇〇三年三月,只花了一个月,sars就遍布越南河内、加拿大多伦多、新加坡、德国法兰克福和英国曼彻斯特等地,都是经由飞机传播的。如果当时机内或机场把病人隔离起来,至少可以减少传染,被攻破机场防御的城市可说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你知道sars的感染源也归在冠状病毒里吧?mers也是冠状病毒的变种。正如sars一样,mers也存在扩散到全球的危险。我们虽然做好了sars的防治,却没能阻止mers扩散。”
一花也研究了很多信息和专业数据,以便扩充自己在“冰屋”提出的说法。
“前辈,这本书我会认真看的,也很感谢你提出一起记录的提议,但我是文化部的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文化部的新人,也知道你在罗次长底下吃了不少苦。”
“也不算吃苦……但不管怎样,采访和记录mers的工作不是由前辈负责的吗?为什么找我……”
鲜于记者打断一花:“明天最后一名mers病人出院。”
“明天!”
一花没有立刻上钩,而是等鲜于记者继续说下去,但她内心深处早已泛起波澜。三个月前,自己好不容易从深渊死里逃生,至今还有人深陷其中,痛苦万分。全世界感染mers最久、入院接受治疗的人,他每天在隔离病房有多痛苦、多煎熬,一花比一般人了解一百倍、一千倍—永不止歇的高烧;胸口像被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岩石压得发闷;仿佛登陆月球的航天员般身着防护衣、戴头罩靠近的医护人员;不分昼夜注入身体的药物。出院等于是告别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光这一点就很值得为他庆祝,但这不过是一花个人的感受罢了。报道mers病人出院的新闻是医疗记者的工作,不是负责电影、出版和宗教的新人助理该做的事。
“可恶,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竟然所有的采访都不回应。明天出院是一定要去采访的,说什么也得拿下‘最后一位mers病人’的采访……哪怕是十分钟,不,一分钟也好,但我就是联络不上人。病人的手机关机,家属的手机开着,但就是不接,发信息也不回。不只报道局局长,连社长也很关心这件事。不管怎样,今天晚上或明天凌晨一定要采访到……你没有办法吗?”
“嗯?”一花惊讶地发出疑问。
病人手机关机,家属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她怎么会有办法?
鲜于记者眼里透着怀疑,盯着一花:“你们私下不会联络吗?生病的人之间,就算不是受害者全聚在一起,也会开个秘密群组讨论些什么吧……要是能找到联络最后一名病人的渠道就好了。”
一花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鲜于记者用指尖咚咚咚地敲着桌面,语调变得低沉、强硬:“我找你来不是想听你说不知道,社长要国民电视台拿下‘最后一名mers病人’的独家采访。发挥一下你的实力吧!我先把他们的电话给你,不可以搞砸哟!我们采访不到的人要是别家电视台或报纸采访到了,你和我的脸可就丢大了。你不想独立吗?”
独立,就是用自己的名字报道新闻的机会。社会二部同期入社的其他三人都已经独立了。鲜于记者把金石柱和南映亚的手机号码传给一花,天南地北地扯了一堆,结果还不是把最难做的推给新人。一花迟疑着要不要打断前辈,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如果不是mers而是其他议题,一花早就借口说要跟罗次长准备电影新闻,转身走人了。最后一名mers病人,从七月二十八日到十月三日,独自煎熬了两个多月,一花也很想见见他。
“独立的事也不急。前辈为什么找我负责这个采访?只因为我也感染过mers吗?”
“虽然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但关键还是在‘冰屋’听了你的那番话。苏记者那家伙其实心肠很软,为了带你们这些实习记者,才那么严厉地教你们,不管是谁接到这工作,都会当个狠角色的。那天,苏记者说你不会来,我也觉得你不会来。伤得重,自然会害怕站出来。你却毫不在意,不但来了,还把自己与病魔搏斗的经历讲给大家听,还跟我们聊天喝酒。你完全不是苏记者评估实习情况时的那个新人。当时你为什么来的理由,我现在不想听。不过,你的那种坚强对记者来说是很好的特质。要坚守的就好好坚守,该打碎的就彻底打碎,所以我觉得你能胜任这项工作。”
打电话前,一花先搜寻了之前的新闻,确认金石柱是何时感染mers,住在哪家医院,又转院去了哪家医院的负压隔离病房。一花用印象笔记整理出时间表和移动路线后,大吃一惊,反复确认上面的时间和地点,没想到自己和金石柱有很多重叠之处。首先,五月二十七日两个人都在f医院急诊室,在那里感染mers。六月一日住院,六月五日得到第一次阳性反应,六月七日确诊。从六月七日到七月三日,住在f医院十三楼,随后移到十八楼。两人出现交错是在七月三日,那天金石柱被送往大学医院的负压隔离病房,而自己出院了。两人在同一个地点感染,住在同一家医院,这让一花更想采访他了。
一花打了电话,金石柱的手机依旧关机。在隔离病房也可以随意使用手机,所以一花判断他是故意躲避与外界接触,可能直到明天出院也不会开机。南映亚也不接电话,全国的报社和电视台记者一定都在拨打这个号码。一花决定先去大学医院,等到了那边再打电话,她打算彻夜守在那里。一花离开电视台时,发信息给罗次长。
—出门采访,回来后详细跟您报告。
—知道了。
一花坐在出租车里编写短信准备发给映亚,写了删,删了又重写。她按照实习时学的,用简单明了的十行字写出需要采访的理由和问题方向,但写好后又都删了,最后只写了两行:
—五月二十七日,我也在f医院急诊室感染了mers,六月七日确诊、住院,七月三日出院。我想采访你们,我是大韩民国电视台的李一花记者。
***
十月三日凌晨两点,映亚回了短信。她同意受访,但需在变声和不露脸的前提下录像。
采访预计在清晨六点的非传染病房进行,但隔离区前挤满记者,要隐秘地进入病房都成问题。映亚又发短信说,清晨五点五十分会在主楼大厅等他们。一花和摄影师明润川在约定时间走进大厅。连接隔离区的急诊室门前也挤满记者,但主楼显得清静许多。一名年轻医生沿着手扶梯下来,穿过旋转门走到外面,又回到大厅。
他经过一花和明润川身边时,低声说:“你是李一花记者吧?”
一花和提着摄影机的摄影师跟在医生身后。医生进了电梯,明摄影师也立刻跟进去,只有一花迟疑了一下。
“李记者,怎么了?”
在摄影师的催促下,一花只好迈开脚步走进电梯。
看到一花紧闭双眼、垂着头,医生问:“你还好吗?”
一花抚着胸口:“只是觉得有点闷……”
这是感染mers后留下的后遗症,只要搭电梯就会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所以平常不管多高的楼层,一花都走楼梯。就算走得大汗淋漓,双腿发软,也比在电梯里喘不过气要好。但今天必须隐秘地行动,只好忍着点了。幸好,电梯到了三楼就停下来,来到走廊后,一花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
医生这时才自我介绍:“我叫柳奈武,是八月负责金石柱患者的住院医师,我会带你们避开那些记者。”
“谢谢。”
“请好好为他们写报道,金先生和家属真的吃了不少苦。好了,我们进去吧。”
奈武所经之处都写着“禁止外部人员进入”,过了两道沉重的大门,又经过三段长长的走廊后,才终于抵达非传染病房的入口。等在那儿的护士递给一花和摄影师口罩和隔离衣。
奈武对着手中的对讲机说:“人带来了。”
门开了,只见映亚站在那里。奈武直接转身离开,李一花和摄影师走了进去。一花递上名片,打了招呼。
“我是联络你的记者,李一花。谢谢你们同意受访。”
映亚接过名片,还是盯着一花的脸看了半天:“你的脸色……好多了,真是万幸。”
“你……认识我?我们见过吗?”一花完全不记得映亚。
“出院那天,你不是被一名女律师扶着离开吗?七月三日,在感染科诊间外。我看到等候名单上显示‘李一花’。收到你的信息,我一下就想起来了,虽然长相记不太清楚,但看到你这张略显苍白、消瘦的脸,还是想起来了。”
一花忽然想起出院前去向感染科主治医师道谢,在走廊跟一男一女说过几句话,原来其中一个就是映亚。
“当时准备出院,精神恍惚,连走路都很吃力,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的,记忆力也衰退不少。六月、七月住院时发生的事和见过的人,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我理解,就连我都记不得你的脸了。那时病人和家属都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怎么偏偏是我们感染了那可怕的传染病呢?我不停地埋怨,也很伤心,身心俱疲……没想到你是电视台记者,看你跟律师在一起,还以为你也是律师呢。”
“我刚当上记者,七月请了一个月病假,八月才上班。”
一花连映亚没问的也都说了。在开始采访前,身为战胜mers的病人,一花觉得跟南映亚和金石柱有种亲近感。映亚也有同样的感受。
“虽然院方劝我们受访,但我们不想。我不想让我丈夫被大家记忆为最后一名mers病人,我也不想细谈治疗过程中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虽然拖了这么久,但他还是痊愈了,这样就够了,我不想让他无端被人说闲话。”
“我明白。”
“如果没看到你的信息,我们应该会拒绝所有采访。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抗癌生活,虽然战胜了mers,但还剩下淋巴癌。”
一花点点头,想到之前看到的新闻。每篇报道都不断强调病人因原有的疾病淋巴癌才延误了mers治愈时间。
“我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讲关于mers的事,以后在我们夫妻的对话里,会将这个词永远抹去。不知道这样讲合不合适,我觉得如果是你,至少会站在mers病人的立场跟我们交流。”
“没错,我会站在mers病人这边,站在受害者这边。”
“我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那就开始吧。”
映亚转过身,一花走进两边摆放着病床的非传染病房,只见石柱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摄影师举起摄影机开始拍摄。石柱靠坐在倾斜四十五度角的病床上,准备回答问题。
“我是李一花记者。”
“我是金石柱。你跟我想象的一样。”
他的声音虽然小,却没有彻底失去力量,仿佛随风飘荡却永不落下的羽毛。“想象?”一花疑惑道。
“六月刚住院你就在鬼门关徘徊了很多次吧?奇怪的是,那时我的病情还没有很严重。住在隔离病房时,我会跟护士打探其他病人的情况。当然,护士不会告诉我病人的姓名,更不会往坏的方向说,因为不能让得了同样病的我受到打击。六月下旬,也就是过了二十天后,我听说住在隔壁的年轻女生病情迅速好转。她们描述,住院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笑出了酒窝,总是睁大双眼在看新闻,眉头紧锁时,鼻梁上还会稍稍出现皱纹。不光是你,我还听说了很多其他病人的事。凭借那段时间听到的消息,我想象了很多人的脸。但现在见到你,我觉得你一定是六月时护士提到的那个有生命危险,但后来恢复很快的女生。很高兴见到你,出院后回去做记者,一切都顺利吗?”
听到石柱的问题,一花没有立即回答,显得有些迟疑。
石柱再次说道:“我知道,受访的是我。但出院后,我也会回归医生的岗位,所以很想问问重病后回到职场的人,请以痊愈的前辈身份告诉我吧,一切顺利吗?”
“‘痊愈的前辈’……真是一个充满侥幸又很酷的词啊。电视台很照顾我,让我请了一个月病假休养。刚回去时,我很难跟上报道局的速度,我们做记者的,每天都要集中精力追当天随时发生的事件,身心都要快速运转,我却很难做到。我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还会忽然想起隔离病房,眼前冒出打着点滴、无法呼吸、全身颤抖的自己。如果身处黑暗封闭的空间,还会喘不过气。我不敢搭电梯,只能走楼梯,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搭地铁。就算三餐按时吃饭,体重还是一直往下掉,总觉得无力。胸口发闷时,必须走到大楼外。虽然现在这些并没有彻底消失,但已经开始慢慢好转了。”
“谢谢你讲得这么详细,我也得了幽闭恐怖症,大概是一个人在隔离病房住得太久的关系吧。看来这就像软着陆,我也要慢慢做好准备了。”
石柱直盯着一花,表示他已经准备好受访了。
“出院后,你最想做什么?”
“跟妻子、儿子,三个人到公寓楼下的游乐场玩球,儿子喜欢球,无论是足球、棒球还是篮球都喜欢。我小时候也跟他一样。之前全家一周至少会去玩两次。还有……”石柱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希望穿上胸前写有我名字的医师袍。妻子说,已经帮我挂在卧室。虽然还要治疗复发的淋巴癌,不能马上去上班,但穿上白大褂会让我想起从前为了成为医生而努力的每一天。感染mers后,我一直都是病人,如今要开始练习回归本业,做个称职的牙医。”
“接受治疗期间,你觉得最痛苦的是什么?”
“李记者也很清楚……”欲言又止的石柱耳根抖了一下。
一花的心也跟着怦怦乱跳起来,二人都回想起同样的感受,那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的。
“就像独自身处月亮的背面,只有黑暗与孤独。虽说人是独立的个体,但别人孤独时至少还有家人、朋友陪伴,也可以去咖啡厅或电影院,跟不认识的人相处在同一个空间。我们只能独自待在隔离病房,就算医护人员全力以赴,但他们也不能一直待在病房,家属或看护更不可能。起初,我也会看电视、听广播,但渐渐地,孤独就像发酵的面包一样膨胀起来,仿佛覆盖了整个地球!我被关在里面,游走在生死边缘,世界仍照常运作。就算少了我一个,世界还是那么平静!一个人关在病房里,一个人痛苦,一个人死去!就算死了,留下的也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数字!政府编码的数字,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跟关进监狱的囚犯编号有什么差别?我没有犯罪啊!我不是囚犯啊!他们为什么像对待犯人那样对待病人?这是最让我痛苦的。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不管是哪里,我都不想再一个人了,那不是人能够承受的。”
“你开始准备治疗淋巴癌了吗?”
“我打算先休息几天,恢复体力,再开始化疗。之后还要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我闭上眼睛都能清楚看到那些流程,去年已全都经历过一遍了。”
“等复发的淋巴癌也痊愈那天,我可以再采访你一次吗?”
就算不是采访,一花也想再见见他。石柱或许明白她的心意,露出微笑。
“好啊,到时我们再见。”石柱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介意,在此之前愿意跟我和妻子一起去吃意大利面吗?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面餐厅。要聊如何摆脱掉这该死的mers,你不觉得一个小时太短了吗?”
“真的太短了,我也想跟你们慢慢聊。欢迎随时联络我,我已经开始好奇那家意大利面的味道了呢。”
采访结束后,院长来到病房,他不仅跟石柱握了手,还轻轻地拥抱他。医生和护士的掌声、笑声充斥整间病房。
院长送上祝福:“很高兴收到金石柱患者痊愈的好消息,医院能够提供帮助,我也感到欣慰。虽然拖了这么久,但我会继续为病人祈祷,希望他能尽快回归身为牙医的幸福生活。我们也会对他负责到底,直到淋巴癌痊愈的那天。有任何不适,请随时联络医院,我们会竭尽所能。谢谢。”
跟院长道别后,石柱再次躺回床上。
长南递上口罩:“外面都是记者,门一开,他们一定会拍照的。你不能露脸,口罩最好遮到眼睛下。你只要躺着就好,很快就会过去的。准备好了吗?”
“嗯。”
长南把白布一直拉到石柱的脖子下,响亮地喊了一声:
“走吧!”
石柱稍稍抬头看了一眼门,那道原以为再也走不出去的绝望之门。那是地狱尽头的门,也是返回人间的门。今天早上醒来时,石柱思考过要不要亲自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道门,但想到蜂拥而至的记者,担心会发生意外,最后还是决定用轮床。
门一开,四面八方传来相机的快门声和闪光灯的噪声。石柱躺在轮床上,紧闭双眼,耳边响起那些没有独家采访到他的记者的问话:
“请问病人此时的心情如何?”
“您对这段时间接受的治疗满意吗?”
“您最想吃什么?”
里面有一花提过的问题,也有新问题。石柱紧闭双眼,此时此刻,他仿佛从地狱回到人间,他只想尽情感受mers痊愈、解除隔离的快感。
大酱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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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十月三日(星期六)
b“现在还不太习惯……”/b
b把汤匙放进大酱汤前,石柱迟疑了一下。雨岚先喝了一口,然后是我,最后石柱笑着把汤匙放进汤锅。/b
b他已经完全没有传染力了,真的战胜了mers,不能让他对此心存怀疑和担忧。医院不也说我们可以重新回到感染前的幸福生活吗?那就从把三支汤匙一起放进大酱汤里开始。雨岚勇敢地在他爸爸的嘴唇上亲了下去,这是暌违良久的亲吻啊。/b
b多么珍贵的日常。忘掉mers吧!现在,/b
b一切,/b
b都结束了。/b
关于肮脏
“吉冬华女士,请过来一下……”高尚焕社长一说完,就转身走进办公室旁的仓库。
冬华放下手中刚印好的传单,站起身。她剪了短发,穿着白衬衫和盖到小腿的蓝裙子。裙子是跟冬心借的,改变发型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点。在物流仓库工作的三十年,冬华总是穿牛仔裤,因为裙子不方便开堆高机和搬运书。
说到员工,这里也就只有社长和两名正式职员,再加上领时薪的冬华而已。社长和两名员工是大学时的前后辈,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几乎可以当冬华的儿子了。起初高社长还嫌冬华的年纪大,得知她不但精通编辑、设计和印刷,还懂仓储管理后,便把很多事都交给她。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到第三周的十月五日星期一早上—
“你为什么隐瞒?”冬华刚在长桌对面坐下,高社长便发难。
一开始,冬华四处拜托认识的出版综合物流公司老板,希望能找份工作。但他们都知道冬华感染过mers,纷纷搬出各种借口拒绝她。无奈之下,冬华只好舍弃对出版物流的留恋,转而找起制作传单和名片的小公司。冬华开始隐瞒自己感染过mers,就算只是兼职,她也不得不隐瞒自己感染过今年夏天席卷全国的传染病以及死里逃生出院后只剩下一半肺功能的事实。但不知为何,已经被人发现了三次,最后都只会听到她为什么要隐瞒的指责。听到这个简短的提问,冬华知道与这家公司的缘分也尽了,但她仍不想放弃。
冬华咬了咬下唇:“我已经痊愈了,我可以向上帝发誓……”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牵扯到上帝的事,但高社长是虔诚的基督徒。
“这我知道,痊愈了医院才会让你出院。”
高社长和员工都是守诚信、有礼貌的青年,他们从没有因为冬华是兼职而瞧不起她。公司里的四人不会用职称称呼彼此,而是直呼对方的姓名。一开始,直呼社长的名字让冬华很尴尬,但大家都这样,过了几天冬华也就适应了。
其实冬华也心存期待,说不定这份工作可以做得长久一点。虽然传单印完后要搬运成捆的纸张,但高社长和其他员工也会出来帮忙。
“原来你不是感冒。”
冬华无论上下班都会戴口罩。出院后的后遗症不止一两处,严重失眠导致记忆力衰退,空气稍微混浊就会咳个不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认雾霾浓度,除了戴口罩别无他法。在公司,冬华会把口罩藏起来,但有一次下班后,碰巧在巷子里遇到高社长,冬华借口说因为换季,得了重感冒。
“老实说,我的肺的确受损了,以前我一次可以提两捆的。”
一捆纸五百张,两捆就有一千张。
“我不是在指责你的工作能力。你很专业,知识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渊博,是公司需要的人才。”
冬华眼眶开始泛红。
“专业!”
听到这两个字,冬华内心一阵激动。自己一辈子与书为伴,对于图书的保管和进出货,绝对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她甚至额外花费金钱和时间去学习专业的编辑、设计和印刷知识。冬华还打算等退休后写一本这些年的回忆录,由自己编辑、设计、监理印刷和出版。可是当她战胜mers后,再也没有人在乎她的专业了。
“我很感激你这样说。”
难道高社长希望聘用冬华做正式职员?只要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就算是拿新人的薪水,冬华也不在乎。
“大家都认为你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上周五,我们三人还讨论要正式聘用你,大家也都同意了。”
“谢谢,太感谢了。”冬华的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可是……”高社长吐出这个连词,欲言又止。
冬华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落泪,目光低垂,等高社长继续讲下去。
“周末有三家客户打电话来,问我在这里打工的人是不是mers病人。我们也一头雾水,所以打去你之前工作的地方。他们说你夏天时感染了mers,现在已经痊愈。于是,我们如实转达给那三家客户,还跟他们强调说你从事出版业多年,具备卓越的专业知识和能力,这次传单的质量能提高那么多,也都是因为你的帮助。可是……”
高社长的话又停在这个连词上。
冬华吸了吸鼻涕,强忍眼泪。这不是喜悦的眼泪,而是委屈的眼泪。
“我们都希望能和你长期共事,但是最大的客户老板……”
“他说了什么?”
“那个……他说怎么能用感染过mers的人……”
“你不用拐弯抹角,请直说吧。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不收肮脏的手做出来的传单。我反驳了很多次,对方却一直跟我们抗议,质问我们,为什么他付钱做的传单要经由感染过mers的人的手,还要我们赶你走。”
“如果我不走,生意会受影响吗?”
高社长眼眶含泪,起身面向冬华,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尽力试图说服他们了,但每一家都很坚持。”
“明白了,我走就是了。公司要运营,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你现在就打电话给那个老板吧,告诉他,那个肮脏的人被赶走了。”
“你不肮脏。”
“是啊,我不肮脏。出院后,我一天洗四五次澡,就是怕自己身上带着晦气,所以洗了一次又一次。可当我走出家门,认识十多年的邻居开始闪避我,对我说三道四,说我脏。我一点也不脏啊!全世界的人都说我脏,对我指指点点,我到底该怎么证明自己是干净的呢?”
“总有人会明白的。”
“没错,总有人知道我是干净的。但又有什么用?我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妹妹和读大学的儿子,我是要照顾他们的一家之主,必须赚钱。我早就放弃正职了,现在又嫌我脏,连兼职也丢了,我该去哪儿找工作?这个国家还有会用我的地方吗?”
高社长低着头不断道歉。冬华走出公司,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以前冬华可以轻松地登上高山,如今在平地上走久了都会气喘吁吁。她平时都搭公交车出行,有时在车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还经常挤不上客满的公交车,就算勉强上去了,满满的乘客也会让她觉得胸口发闷。行驶在路面上的公交车都这样,更别说搭地铁了。冬华已经在路上晃了一个多小时,天空渐渐乌云密布。一路上遇到公交车、货车排放的废气,冬华都要转身咳嗽几下。
从公司出来后,眼泪便不停地流,就这样边哭边走,冬华走到了汉江。她走上圣水大桥,来往的车辆飞速行驶。来到大桥中央,冬华停下脚步。雨滴落在头顶和肩膀,蓝裙子随风飘动。眼泪仍流个不停,冬华驻足,把手放在栏杆上,探头俯视下方流动的江面。雨越下越大了,冬华像和身边的朋友说话般,轻声问:
“不如结束吧?”
风打在脸上,冬华扑哧一笑,喃喃自语起来。
“我不可以自杀……可以的,自杀会下地狱,但我已经身处地狱了。任何地狱都不及我所在的地狱。既然这里已是地狱,不管我去哪儿都不会再是地狱。哪里都比这里好,在这里,我被当成恶魔,肮脏的恶魔,没用的恶魔。既然以恶魔而活,不如就让人类的躯体死去。不再肮脏,干净地死去。我不可以自杀……可以的,现在就去死吧……”
冬华想象自己掉入江里的样子,直达死亡的时间只要四五秒。离开册塔后,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去找工作,她不但收起在物流仓库工作了三十年的自豪,甚至愿意只领新人的日薪,却还是没有任何地方愿意给她机会,只因她感染过mers。这传染病不是她自己想得的啊!仅凭自己的力量,冬华再也找不到可以抹去这个“红字”的方法了。她不是因为想结束而结束,而是没有能重新开始的出路,所以只能结束。
冬华脱掉皮鞋。虽然鞋子很旧了,但昨晚冬心倾注诚意,把皮鞋擦出青紫色的光泽。冬华往旁边移了两步,像这样简单地脱掉鞋子,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她又从包包里取出手机,放在鞋子旁。接下来,只剩跳入江里。冬华没有寻找上帝,没有呼唤救世主耶稣,没有背诵一句《圣经》,没有哼唱一段圣歌。
正如我激烈地拼搏、奋斗到今天一样,我也要激烈地停止这一切,这是最好的方法。
冬华双手握紧栏杆,手臂用力撑起,双脚腾空。就在身体悬空的瞬间,手机响了。她没有接电话,而是弯下腰,整个身体的重心前倾,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坠落下去了。这时,信息提示音响了。冬华看了一眼桥下流淌的深蓝江水,又看了看放在皮鞋旁的手机。她下意识地开口:
“主啊!”
您是何用意?不要误会您能打消我的决定,我只是想看一眼人间最后一则信息。您知道我那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性格,是吗?
冬华从栏杆上下来,弯腰捡起手机。
—小姨晕倒了,妈,你快……
情况紧急到艺硕连“回来”二字都来不及输入。
冬华左顾右盼,估算大桥的长度,她无法决定往哪一边走才能更快通过大桥。冬华开始往江南的方向跑,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她脸上,全身立刻被雨水打湿。冬华转身望向马路,一辆出租车迎面而来,她立刻冲到马路上,拦下那辆出租车。
“喂,你疯了吗?”出租车司机下车指着冬华破口大骂。
冬华跑上前,打开后车门跳上车,先道了歉。
“对不起,我妹妹病重,请快点出发,快点!”
出租车在路上奔驰。冬华低头看了看双脚,蓝裙子下只有藏青色的袜子,刚才急着拦出租车,忘了穿皮鞋。
出院派对
出院派对预计在十月七日晚上七点举行。
映亚给了石柱一个深深的早安吻后,便忙着去准备食物了。今天她跟公司请了假,石柱感染mers后,映亚一直无心处理工作,因为石柱只要稍有不适,她就会跑去医院。她很感激直属上司詹姆斯和公司对她的特别照顾。
“你起来了?”正在厨房切葱的映亚转过头来,石柱轻轻打开房门的声音也逃不过映亚的耳朵。
“我来帮忙啊。”
映亚摇摇头:“你快去休息,什么都不做就是帮我了。”
自从石柱考入牙医学研究所后,便一头栽进了学业。但在那之前,他也很喜欢做饭。既然妻子说今天要大显身手,他只好回到卧室。除了中午坐在餐桌前吃面,石柱整天都待在卧室,他打开电脑,把音乐声调到最大。这是他出院以后最想做的事。
前一天,十月六日,出院后首次去大学医院看门诊。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笑着迎接他们,气氛与隔离病房完全不同。石柱先做了简单的检查,没有发烧,也不咳嗽了;胸部肺泡音消失,肺部和支气管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柳教授建议再观察一周,然后再决定gdp化疗的日程,准备造血干细胞移植。谁都没有再提mers,mers已经成为过去式,眼前要面对的只有化疗和不久后要成功完成造血干细胞移植的任务。对此,柳教授和石柱之间没有任何分歧。
跟石柱熟识的两名研究所同学、两名大学同学和两名高中同学都带着妻子赴约。石柱跟高中同学组过“疯狂一族”,沉迷于街头篮球,也与大学同学在社团“伽蓝基地”吹过排笛。在全罗道光州开牙科诊所的研究所同学朴尚道带来了四岁的女儿朴银荷,雨岚特别开心。映亚读护理系时的同学,感染过mers、最早痊愈出院的f医院护士朴京美以及大学好友高恩知和郑敏娥也都出席了。加上石柱一家,一共有十九人。
京美刚踏入玄关,映亚便跑上前拥抱她。两人抱在一起都快哭出来了。
映亚拍打京美的背,有些责怪地说:“再怎么说也不能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啊!我又不是不明白你的处境,你我的交情就只有这样吗?”
京美淡淡一笑:“抱歉嘛,一开始我也不知所措,郁闷又生气,简直快疯了。我按照医院的规定工作,怎么会感染呢?你老公提出防护装备有问题时,说实话,我还觉得有点夸张呢,结果证明他是对的。那些防止被传染的措施,再夸张都应该,却没做到位。现在回想简直漏洞百出。给家属穿一套三百元的ap防护衣,我们却穿vre隔离衣进出mers病房。”
“当时真是太过分了!”映亚附和。
“我被关进隔离病房后,觉得很对不起我照顾的病人。mers是怎么把人逼上绝境的,等我站在生死边缘时才真正感受到。病人说难受时,我只会不断重复说会尽快帮助他们,要他们再忍忍。等我被感染后,躺在隔离病房忽然喘不过气……想到那种绝望的黑暗,我现在都有些呼吸困难。不要说一分钟了,就连十秒都无法忍受。我竟然对那么痛苦的病人说再忍一下,真是太过分了……”
“石柱说你是最棒的呢,其他护士连静脉都找不准,每次都要挨上五六针,但你一次就能搞定。”
“读书时,我找静脉可是最准的。”
“比我还准?”
“那当然。你只关心男生,哪有心思关心静脉啊!”
“男生比静脉有趣多了。”
“说得也是。”
“你瘦了不少啊。”
“感染mers期间掉了九公斤,现在已经长胖了四公斤,还那么明显吗?”
“嗯,不行,今天你得吃足五公斤才能回去。”
“映亚,谢谢你。”
两人又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鸿泽没参加派对。刚过六点半时,他打电话给映亚叫她下楼一趟。映亚和石柱一起来到楼下的游乐场。
“爸,你不上来吗?”
鸿泽笑着摇摇头:“我这老头子去,只会妨碍你们。”
石柱反驳:“别这么说,哪会妨碍我们呢?”
石柱出院当天,鸿泽负责照顾雨岚,在家里等待。看着儿子走进家门时,他握紧了双拳。石柱想要磕头行大礼,但鸿泽劝他先好好休息,就直接回家了。虽然今天的派对第一个就邀请了他,但鸿泽说有约在先拒绝了。本来石柱打算改天再开派对,但鸿泽执意说,不要为了自己改时间。
“来,这个收下。”鸿泽把藏在身后的一束鲜花递给映亚,是鲜红的玫瑰。
“爸!”
“赶快收下,一束花大概无法补偿这些日子你受的苦啊!多亏有你尽心尽力地照顾,石柱才能平安回来,谢谢你。”
映亚接过花,捧在怀里。
鸿泽把视线转向石柱:“这辈子要好好疼爱你老婆。”
石柱笑说:“那是一定的。”
“什么时候做手术?”
鸿泽问的是同种造血干细胞移植。九月中旬,鸿泽为了捐造血干细胞,到大学医院做配对检查。去年是用石柱自己的干细胞,但这次需要捐赠者,如果家里没人符合配对,再去找捐赠者又是一大难关。石柱mers痊愈后要先化疗,完全缓解后才能做移植,因此八月初就申请了配对检查,但院方始终没有同意。因为要同时采鸿泽和石柱的检体,检查室一直不愿接收mers病人的检体。经过多次沟通,直到九月才做了检查。幸运的是,鸿泽和石柱的配对一致。
“先做化疗,快的话圣诞节,慢的话明年新年前。”
“知道了,那我也准备一下。”
鸿泽为了提供给儿子更好的造血干细胞,从今天开始去健身房报名。这是身为人父的一片心意。
七点,晚饭开始前,为了祝贺石柱出院,京美在买来的蛋糕中央插上一根蜡烛。大伙和石柱一家围坐在白色蛋糕旁。
“石柱,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等那天再按照年龄帮你插蜡烛。今天先插一根蜡烛,象征你痊愈,一切重新开始。”
虽然石柱的肺纤维化不严重,医院还是劝他外出一定要戴口罩,这样做不是担心他会把病毒带到外面,而是目前他的免疫力很弱,怕外界病毒对他造成感染。在蛋糕上插一根蜡烛也是为石柱着想。石柱坐在蛋糕前,灯光熄灭,屋子里只剩下一根蜡烛的光亮。
石柱喊道:“雨岚过来这里,你也过来。”
雨岚和映亚来到石柱左右两边,三人看了看彼此,一起吹熄蜡烛。客人们送上掌声和欢呼。映亚已事先跟楼上、楼下的邻居打过招呼,大家都祝贺石柱出院,还说今晚就算开摇滚派对也没关系。虽然也不是什么摇滚派对,但石柱的确为今天的客人准备了特别的礼物。
石柱到卧室穿上医师袍,肩上背着吉他回到客厅。为了不被映亚发现,石柱一早就把摇滚乐开到最大声,偷偷练习了一整天。掌声响起,石柱做简单的致辞:
“我在病房没办法弹吉他,后来映亚能来看我时才带吉他来,我全身又难受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但奇怪的是,躺着或坐在床上时,耳边总是会响起我喜欢的、练过的歌。闭上眼睛又听得更清楚了!在隔离病房的每一天都非常非常无聊,尤其从八月开始,mers症状消失后,每一天都跟一年一样久。有时,幻听也能帮我解闷。换到非传染病房后,幻听消失了,我偶尔还挺怀念的。出院后我练了几次,不知道演奏得好不好。毕竟解除隔离才四天,现在手指还是没什么力气,大家就凑合着听吧。”
演奏开始。是乔治·哈里森的iwhilemyguitargentlyweeps/i。如果是跟石柱年龄相仿并对乐队感兴趣的人,一定在高中或大学时期挑战过这首歌。恋爱时,映亚就听石柱演奏过这首歌五六次,结婚后更是听过无数次。每当演奏这首歌时,映亚和石柱都会绽放出笑容。研究所同学朴尚道和孔亨裴跟着节奏假装弹起贝斯、打起鼓来。他们在学校还组过名为“pipi-fossa”的乐队,演奏过这首歌。“pipi-fossa”是“perygopalatinefossa”的简称,意思是“翼腭窝”,这名字的确很符合牙医学研究所的乐队风格。
石柱和映亚实在太开心了,如今只要等淋巴癌治疗结束,石柱就能从患者回归医生身份。五月只穿了半个月白大褂,为病人看病的时光仿佛是遥远的过去。映亚心想,等石柱上班那天,一定要再请他弹一遍这首歌。
映亚准备了一天的食物不停端上餐桌。大家看着囊括陆海空、韩中日料理的满桌美味,开怀大笑,还有人夸奖映亚可以开餐厅了。
“大家请慢用。我准备了很多,不够再跟我说。”
伶俐的京美看到满桌山珍海味,俏皮地问大家:“你们知道这些食物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大伙摇摇头。琳琅满目的食材做出的各式各样的美食,实在想不出什么共同点。
映亚这时劝说:“大家快点儿趁热吃吧。”
京美说:“大家不知道吧,我在感染mers前也不懂,石柱干吗总是看那个节目。等我被隔离后,痛苦得连食欲都没有,后来身体慢慢恢复才开始想吃东西。mers的话题以后再说,刚刚我的问题的答案是,这些食物都是《好吃的家伙们》里出现过的。电视里出现的食物医院附近都没有,所以石柱在医院都吃不到。大家都知道映亚是多细心的人,没想到她能把石柱想吃的都记下来,今天一口气端上桌。让我们为做出这一桌美味佳肴的南映亚大厨鼓掌!”
这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将每道菜浅尝一口就足够填饱肚子。映亚在厨房和客厅间忙进忙出。石柱弹完吉他后略显疲惫,但也没回卧室休息,他倾听许久未见的朋友们聊天,和他们一起开心地笑着。在这种场合总是很适合聊往事,谁都没提mers和淋巴癌,话题转向石柱在研究所读书时的日子,有人提到石柱几乎住在图书馆,没日没夜埋首苦读,端菜的映亚偷偷擦去眼泪。
那时的石柱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更勇敢。石柱跟映亚说想挑战当医生,映亚默许了。他辞去大企业的工作,养家糊口的责任便落在映亚身上。夫妻俩彼此信任、彼此支持,做出最大努力。今天到场的朋友都见证了他们奋斗的每一天,每个人都期盼他们接下来的生活可以一帆风顺。
晚上十点多,映亚和石柱将大家送到小区门口。之后映亚整理好剩下的食物,洗好碗。石柱想帮忙,但映亚坚持把他推回卧室。洗好碗后已过了午夜,简单盥洗后都快到凌晨一点了。映亚刚钻进被窝,石柱便转过身。
“你没睡啊?”
石柱把映亚拉进怀里,用额头上的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今天辛苦你了,还不如请厨师来呢。”
“我做的菜不好吃吗?”
映亚半开玩笑地问道。
石柱回答:“好吃极了,我是怕你太辛苦……”
“只要你能回家,做这些算什么,以后再开一次出院派对吧,还想请谁呢?尽管说。”
“不用了。”
映亚把额头贴在石柱的胸口:“你今天帅呆了。”
“真的?”
“嗯,没想到你会穿白大褂弹吉他,一定给大家留下了难忘的一夜。”
“有三个地方弹错了。那么简单的谱,居然还是弹错。”
“没关系,你才刚解除隔离四天,能弹成这样已经很棒了。”
“是吗?”
“当然咯。”
“京美还好吧?”
石柱在为感染过mers的护士朴京美担心。
“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她去欧洲旅游,休息了一个月,回来后直接复职了。”
“真是万幸。”
“不要担心别人了,把精神集中在我们身上吧。”
“你有什么愿望?”
“愿望?干吗突然问这个?我的愿望当然是希望你能痊愈,赶快治好淋巴癌。”
“那是当然的。等我痊愈后,你想做什么?”
“从明年开始连续三年,每年全家去旅游。”
“那是我提议的。你呢?”
“你想知道?”
“嗯。”
“可能需要很多钱哦。”
“我才不会心疼那点钱呢,说吧,你的愿望。”
映亚用额头在石柱的胸口上轻轻摩擦,然后抬起头。石柱低头温柔地看着映亚。映亚想起五月二十六日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结婚十周年
补办婚礼with雨岚
我三十八岁,丈夫三十七岁,雨岚五岁
“现在不告诉你,等你痊愈那天再说吧。”
“好想知道哦……给我点提示吧。”
“不行,讲出来就不灵验了。不过,你一定要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哦。”
“知道了。”
“答应我!”
“一言为定!”
石柱伸出小指钩了一下映亚的小指。可能觉得钩手指还不够,映亚伸长脖子把嘴唇贴在石柱的双唇上。两个人觉得就这样亲一整晚也不够。
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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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十月七日(星期三)
b石柱洗澡。/b
b石柱理发。/b
b忽然意识到,/b
b解除隔离后,其实只有我一个人真正回归社会,/b
b石柱还在辛苦地与淋巴癌搏斗,/b
b我得多为他着想才行。/b
b我们都会好的!/b
b我们都会克服的!/b
b未来只会有好事发生!/b
b老公加油!/b
b我也要加油!/b
急救室
解除隔离后过了一周,又到了星期六,十月十日。
映亚上周只请了一天假,其他时间都去上班,石柱和雨岚留在家里,不能陪在他们身边,映亚觉得很可惜。但自从石柱辞掉大企业工作、去念牙医学研究所后,她就成为实际上的一家之主。肩负的责任让她即便还要照顾感染可怕的传染病的丈夫,也不曾有过放弃职场的念头。
今天全家打算到外面吃晚饭,平常映亚虽然不用加班,但这期间累积了很多工作,回家吃过晚餐后还要继续工作。石柱很担心映亚累垮,提议星期六也在家里简单吃就好,让她好好休息。但映亚已经预约了牛骨汤餐厅,真不愧是细心的女人。
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三人来到餐厅对面的咖啡厅。石柱和映亚点了美式咖啡,给雨岚点了优格冰激凌。石柱啜了口咖啡,放下杯子。
“爸开始健身了。”
“爸这辈子做什么都准备万全。化疗有多辛苦你也知道,千万不要心急哦。”
石柱摸了摸雨岚的头:“我可是每天输四五包血,撑了一个月呢。看来身体很适应出院前用的抗癌药,不如就继续用那个好了。化疗副作用再严重,还能比mers严重吗?你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映亚点点头。两人都觉得很可惜,六月时应该同步进行mers和淋巴癌治疗的,不知道先治疗mers是否错过了治疗淋巴癌的最佳时机。如果真的错过,再拖下去只会对病情更不利。他们真希望新年到来前淋巴癌能痊愈!
石柱拉起映亚的手:“别担心,下次去门诊,教授就会制订出化疗计划。”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搭出租车就好。你去上班吧。”
“可是……”
“我们不是一起战胜过淋巴癌吗?这次胜利也会属于我们的。”
“好吧。那等你去完医院再告诉我,我也好根据计划调整工作。”
三人走出咖啡厅,过马路来到牛骨汤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石柱、映亚和雨岚用汤匙大口喝起牛骨汤,额外点的一盘牛肉也吃光后,一家三口摸着胀鼓鼓的肚子起身。
“爸爸,我们下次还要再来。”雨岚意犹未尽地吮着十根手指头。
“有那么好吃?”
雨岚点点头。
“好,那我们下周六再来。”
雨岚开心地一头钻进石柱怀里,石柱一把抱起儿子,走出餐厅。
一家人回到公寓,进电梯后,映亚发现石柱的眼角挤出纹路,似乎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头晕,好像有点消化不良。”
映亚将雨岚哄睡后回到卧室,只见石柱抱着肚子不停呻吟。映亚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跟火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