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吃了肉不消化,帮我拿点退烧药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
“还不用……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帮雨岚找一下幼儿园了?我解除隔离了,雨岚也能去幼儿园了吧?”石柱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嗯,明天我就打电话去几家幼儿园问问。”
“那我去文具店帮雨岚买几个素描本,让他送给新朋友。”
“我明天去买。”
“不用了,我病了这么久,也想做点爸爸该做的事。”
“嗯,好。”
“现在一切都回归正常,你回制药公司,雨岚去幼儿园,我回牙科诊所!”
映亚忽然想到一句歌词:“全世界最美的风景,就是让一切回到原位。”
吃了退烧药后石柱还是发冷,他把棉被拉到脖子下,闭上眼睛。映亚用冷水打湿毛巾,帮石柱擦了手脚。石柱厚实的身体和肌肉都不见了,只剩骨瘦如柴的躯壳。那双脚也不再是健壮结实的年轻人的脚,而是在垂死挣扎的老人的脚。可能是药效开始发作,呻吟声渐渐变小。
两小时后,石柱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厕所,抱着马桶开始呕吐。不仅晚饭吃的牛肉和牛骨汤,就连中午吃的马铃薯煎饼也全都吐了出来。映亚正要上前帮他拍背,石柱大力挥了挥手。
“别过来!”
映亚停下脚步。石柱才冲完马桶,又开始呕吐。去年化疗时石柱也常呕吐,那时他也会把映亚赶到厕所外。就算是妻子,也正因为是妻子,石柱才更不想让映亚看到自己呕吐的模样。但今天晚上吐得太凶,再也没有可以吐的东西了,石柱甚至把食指塞进嘴里。
就这样连吐了三四次,一开始石柱还能到厕所,第二次起身时,他一阵眩晕,趴在地上;第三次还来不及下床,酸溜溜的胃酸就吐到被子上了。这时,对面房间的雨岚推开门。以前就算隔壁掉炸弹也能睡得很沉的雨岚,这次听到爸爸的呕吐声竟然醒了。孩子已经长大到听到奇怪的声响就立刻联想到爸爸生病的年纪了。
“爸……”雨岚推开房门,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哭了起来。
映亚赶快上前抱起雨岚,等哄好孩子回来时,发现石柱出现休克反应,不管映亚说什么、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
“你醒醒,我们去急诊室……”
映亚拿起手机,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她犹豫了一下要去哪家医院。去石柱在六月一日到七月三日住过的f医院,只要五分钟。如果去七月三日到十月三日住的大学医院,则要五十分钟。石柱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恶化,映亚最后决定就近去f医院。她打给119,又联络了鸿泽。119和鸿泽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映亚把雨岚托付给公公,跟石柱一起上了救护车。
两名救护员,一名负责开车,另一名负责紧急处置。警笛响起,救护车全速赶往医院。石柱捂着肚子不停发出呻吟,救护员坐下来准备帮石柱测量体温和血压。
映亚抓住救护员的手臂:“你有看新闻吧?他是最后一名mers病人!就是十月三日出院的那个人。”
救护员瞪大双眼。
映亚为了让他安心,接着说:“不用担心,他已经痊愈了,完全没有传染力。高烧和呕吐是因为淋巴癌复发,我觉得腹痛应该是胰脏膨胀导致。”
救护员打断映亚,拿起手机打给综合医院急诊室。
“mers病人,住过你们医院。啊,姓名?”他转头看向映亚。
“金石柱,三十六岁。”
“金石柱,男,三十六岁。”
挂断电话的救护员拿出手套和n95口罩戴好,然后把口罩和手套递给映亚。
“拿走。我说了他不是mers,是淋巴癌。”
“就算是这样,万一……”
映亚打断救护员,大吼:“不管是万一还是亿一,他不是传染病患!十月三日出院后,我跟他在一起待了一周。治好他的大学医院的医生也说根本不需要手套和口罩了。”
救护员也不甘示弱:“你没看到救护员也被感染的新闻吗?我的同事被传染后也经历了危险期。他们为什么会感染?不就是像现在这样,运送那些坚持说自己没有得mers、拒绝戴口罩和手套的人,结果全都感染了。出院后的一周里,出现过现在这样的高烧和呕吐吗?”
“今天晚上才突然这样的。”
“伴随高烧的呕吐和咳嗽,如果是mers患者,病毒很可能会从身体里排出来。所以请你相信我,先把口罩戴上吧。”
映亚看了看口罩,又看了看石柱。
“不用。我丈夫得的是淋巴癌,淋巴癌不是传染病。”
救护车停在急诊室前。这里是“1号”、“0号”、金石柱、吉冬华和李一花来过的急诊室。看到身着d级防护衣的医生和护士走上前,映亚又重复一遍。
“他不是mers患者,他是因为复发的淋巴癌恶化导致休克,请先采取治疗吧。”
医生回答:“请交给我们,我们会先进行检查,当然也会治疗。”
映亚追问:“检查?要做什么检查?难道是pcr?是不是pcr?不需要做那个检查,我丈夫不是mers患者。”
男护士走到救护车旁,熟练地用手托住石柱的腰部和臀部,把他移到轮床上。就在这时,石柱睁开眼睛。
“映亚!”石柱左顾右盼,寻找着映亚。
映亚急忙喊道:“在这儿,我在这儿!”
石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要起身,但护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看到周围的人都戴着头罩、n95口罩和手套,石柱终于搞清楚状况。
他高喊:“我不是mers,mers已经结束了!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南映亚!映亚—你在哪儿?”
映亚拼命想要从男护士之间探出头来,但力气完全抵不过他们。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镇定点!”
是京美。京美戴着口罩站在医生身后,所以映亚刚才没认出她。看到京美,映亚的声音更加颤抖。
“京美!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你快去阻止他们做pcr。石柱得的是淋巴癌,必须针对淋巴癌进行抢救。”
京美拉过映亚,抱住她:“我知道,石柱已经治好mers了,但医院有医院的立场啊。”
“医院的立场?”
“这种事在急诊室已经发生过三次了。第一次医院说服坚持不检查的疾病管理本部,才确诊了‘1号’感染者。如你所知,第二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mers病人在这里住了三天,结果感染了一大堆人。大家都以为今年的mers就这么结束了时,石柱又被送过来。当然,他不是mers,已经被诊断痊愈。但站在医院的立场,还是要做一次检查,pcr如果是阴性,就会治疗淋巴癌。”
“我们申请做pcr时不做,现在放着人命不救,为了撇清关系要先做pcr?”
“不管你说什么都会进行检查的,在结果出来前,你无法接近石柱。先跟我来吧。”京美抓起映亚的手腕,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
刚走进去,映亚立刻甩开京美的手:“京美!不能做pcr,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做。”
“这是什么意思?”
“石柱是不是mers,pcr根本无法判断,搞不好会出现阳性。但就算是出现阳性,石柱也不是mers,他完全没有传染力了,所以不能给他做pcr。京美啊,你快去阻止他们!”
“出现阳性?既然已经痊愈了,怎么可能出现阳性呢?”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总之石柱不是mers,只要治疗淋巴癌就可以了。”
“你冷静点,我去把你说的告诉医生,也了解一下情况。你不要乱跑,乖乖在这儿等我!”
京美走出房间,映亚感到口干舌燥,像钟摆一样坐立难安,来回踱步。她从手机里翻出吴长南的电话。
“喂……”没睡醒的声音传来。
“我们在急诊室,石柱高烧,腹痛很严重……”
对方顿时提高音调,语速加快:“好的,我这就下楼,请等一下……”
映亚赶紧打断他:“不是大学医院……病情恶化,就近到综合医院了……可他们要做pcr……”
“啊,没必要做pcr啊……你先联络我就好了。送到这里就不用检查,可以直接住进一般病房的。”
映亚见过太多病人只差五分钟就面临生死关头了,却没想到为了节省那四十五分钟车程,来到综合医院后居然要先做pcr。石柱的pcr检查结果很不稳定,就算检查结果出现四五次阴性,也很可能再出现阳性。即便是阳性,他也不是传播病毒的mers患者,这个事实只有石柱、映亚和大学医院隔离病房的极少数医护人员知道。
映亚挂断电话,来到走廊。她无视京美的劝告,为了寻找石柱走遍急诊室各区。当看到位于急诊室尽头的抢救病危患者的急救室时,映亚加快脚步。急诊室和急救室间隔着一道打不开的玻璃门。
映亚敲着门,喊道:“不!你们不能把mers嫁祸给我们。他不是!我在这里,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我会陪着你的。”
门始终没有开。映亚的眼泪、鼻涕都流干后,有气无力地走回房间。四小时后,京美推开房门走进来。
“检查结果呢?”
京美迟疑了一下:“那个……还不能下结论。”
“这是什么意思?阳性就是阳性,阴性就是阴性啊。”
“上面指示,先转院到大学医院。”
“真的?”
映亚松了口气。去大学医院更好,如果是大学医院,隔离病房的医护人员一定了解石柱的情况,他们都知道石柱不具备传染力,就不会把他送进隔离病房,可以住进一般病房接受淋巴癌治疗。
“救护车会送石柱过去,你只好自己过去了。”
“好。”
两人简单道别。
在做好安全防护的救护员把石柱送上救护车的这段时间里,映亚搭出租车先出发了。映亚在途中打电话给长南说明情况,长南的声音变得明朗。
“知道了。看来是检体有问题,要是在那边测出阳性,事情就很难办。我们尽快讨论一下,你不用担心,直接过来吧。”
映亚以为长南要自己别担心的意思是大学医院会判断,让石柱直接住进一般病房。
下了出租车,映亚朝急诊室飞奔。救护车早已抵达,门口也围起封锁线。映亚看到门口写着“禁止出入”,当她准备走进去时,戴n95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上前拦住她。
“那个,我是刚刚救护车送来的病人家属。”
工作人员从头到脚打量了映亚一番。“上级指示,所有人不得进入,请留步。”
映亚打给长南,没有接听。时间无情地流逝着。
中午过后,两名身着防护衣、全副武装的护士走出急诊室,随后两名医生也走了出来。映亚跟护士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是在隔离病房见过许多次的眼神。玉娜贞和陈雅凛出现,意味着石柱没有被送进一般病房,而是又被关进了隔离病房。在没有得到阳性结果的情况下,院方仅凭患者出现高烧和呕吐,就直接把十月三日出院的金石柱关进了隔离病房。
怎么可以这样?
映亚想冲过封锁线,在那一瞬间,脖子上的项链掉到地上。那是戴了九年从未断过的结婚礼物。锆石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映亚弯腰捡起项链,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可能性趋近零
十月十二日晚上十点,政府在中央厅舍召开记者会,由疾病管理本部长简单讲述经过。
“十月一日得到阴性结果,并于十月三日出院的最后一位mers病人,于十月十一日再次住进医院,在十月十二日的检查中得到阳性结果。患者在十月十一日凌晨五点三十分左右出现高烧和呕吐症状,于附近医院接受治疗,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移送大学医院隔离病房。他在十月六日曾到大学医院接受门诊治疗,因此以出现高烧症状前后为时间点,与患者接触过的家属、医护人员共计六十一人。目前根据患者移动路线,已经展开流行病学调查,是否还存在密切接触者,待调查结束后再通知大家。包括家属在内的密切接触者已经开始居家隔离,其他日常接触者,我们会锁定为主动追踪对象。请大学医院感染科朴江南教授为大家进一步讲解患者病情。”
朴江南教授走上台。
“我是朴江南。从患者七月三日转院来,到十月三日出院都是由我负责治疗。十月十二日,也就是在今天召开的疾病管理本部专家咨询会议上,我已经进行说明,接下来我要讲解针对pcr检查阴性的患者再次变成阳性的原因。患者本身罹患淋巴癌,出院后准备进行化疗和造血干细胞移植。与健康的人不同之处在于,患者体内检验出极少量的病毒基因,但我们判断,传染力非常低。”
发言结束后,紧接着是提问时间,率先举手的记者提出了简短而尖锐的问题。
“患者是mers复发吗?”
“我必须清楚整理用语。首先,他不是二次感染,因为他是最后一名mers病人,所以并不是被第三者感染;其次,他也不是复发,病毒并没有活动迹象,应该是病毒的部分遗传基因与呼吸道表皮细胞一起脱落,导致出现阳性反应。”
“您提到感染率非常低,请问有多低呢?”
朴教授回答:“非常低。”
“那就是几乎没有传染力的意思?”
“是的。虽然还要针对居家隔离者进行追踪,但我们判断被感染概率非常小。”
“可以说是零吗?”
“医学上没有零和一百,可以看作可能性趋近零。为以防万一,我们已经依照疾病管理本部指示,让患者住进隔离病房。”
接着是其他问题。
“宣布终结mers的决定会延期吗?”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标准,最后一名mers病人在得到阴性判定四周后,可以宣布终结。如果金石柱没有再次入院,以十月一日的阴性结果为标准,十月二十九日才可以宣布终结。
“会延期。”
最后一个提问的记者是李一花。
“患者在十月一日前,也就是说在八月和九月的pcr检查中,阴性和阳性反复出现,这是事实吗?”
朴教授注视她片刻,然后回答:“是事实。测试结果一直在界线上来回,所以有不同结果。”
“既然如此,那病人未来的pcr检查也会在阴性和阳性之间来回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
“那什么时候才能解除隔离呢?跟之前一样以二十四小时为间隔,连续两次出现阴性,就可以解除隔离了吗?即使连续两次出现阴性,未来也有可能出现阳性吗?”
朴教授话锋一转:“针对解除隔离的条件,不是我能回答的。对mers病人进行隔离或解除隔离,要遵从保健福祉部指示。”
这时,疾病管理本部长插话:“这部分还需要与专家进一步讨论,日后再通知各位。提问时间到此结束。”
***
南映亚再次成为居家隔离对象,她只能和雨岚待在家中,无法出门。接到一花的电话,映亚立刻问:
“都说了些什么?”
一花稍微喘口气后,特地放慢速度回答:“说要住在隔离病房治疗。”
“住在那里治疗什么?我老公又不是mers,隔离病房的医护人员都知道他的pcr结果总是在阴性和阳性之间来回波动,这次显示阳性都是因为没有传染力的病毒残骸啊!就算阳性也没有传染力了啊,所以十月三日他们才让我们出院的。如果不做pcr,他就只是个淋巴癌患者。都是那该死的检查,让他又变成mers病人。太不像话了,才不到两周就又把人关进去了。”
“医院说会给病人采取适当的治疗。”
“我敢保证,他们不会治疗mers的,因为他不是mers。既然不治疗mers,又把人关进隔离病房,这是欺骗,是令人发指的犯罪!”
“请冷静点,我先去追追看,再跟你联络。你和金先生取得联系了吗?”
“听护士说他还是高烧不退,给他输了血,昨天几乎是昏睡状态,连动都不能动,打给他也不接。”
一花比任何人都清楚,石柱受的打击一定很大。如果是她再度被关进隔离病房,恐怕连一分钟都撑不下去。因为找不到能安慰映亚的话,一花只得转换话题。
“你居家隔离到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五日,简直要疯了。他不是mers,我和我公公、雨岚都不可能感染……非要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一家人都囚禁起来吗?”
生日蛋糕
直到十月十三日早上,石柱才能起身坐在床上。
十月十一日住进医院,石柱因为高烧一直昏迷不醒。十月十二日输血后短暂清醒。签了化疗同意书、用药后,神志才稍微清醒。虽然跟映亚通过一次电话,但由于体力不支,也没能讲太久。映亚想细问的事情很多,但当时石柱才刚醒没多久,连自己住的病房都还来不及多看两眼。
十月十三日,石柱在玉护士的搀扶下才终于去了趟厕所。高烧还是不退,但两条腿用点力的话还勉强能走路。回到病床的石柱打电话给映亚。大概是不同病房,就算没有分享器也能连wi-fi了,通话声音清楚响亮。
“很难受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映亚先询问石柱不舒服的地方,她准备记下回答,立刻向护士和医生提出治疗要求。
“我没事,他们帮我输了血,也用了药……”
“还是有最不舒服的地方吧?”
“吞口水时喉咙很痛,但打打电话还是可以的,不用担心我。雨岚呢?”
“睡着了。雨岚可能是梦到跟以前幼儿园的小朋友玩,早上起来哭闹着要去幼儿园,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他。大概哭累了,刚才睡了。要叫醒他吗?”
“不用,我再打给他。”石柱转头连咳了三声。
“……快乐。”
石柱因为自己的咳嗽声,没听到映亚前面说了什么。奇怪,自己晕倒被送进医院,这种情况有什么好快乐的。
“嗯?”
“我说,祝你生日快乐。要我过去吗?”
石柱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十月三日出院时,他还跟映亚计划要去江华岛庆祝三十六岁生日。搭救护车从综合医院到大学医院,经历了高烧、呕吐和昏厥,不知不觉间,石柱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你不是在家隔离吗?”
“是啊。”
“参加出院派对的人呢?”
“因为是在你发烧前见面,所以通知了他们是主动追踪对象,每天上午和下午两次,要跟保健所报告体温和呼吸是否异常,生活没什么太大影响。”
“你公司的同事一定吓坏了吧?”
石柱问到了重点。映亚正为前天和昨天与直属上司詹姆斯噩梦般的通话而苦恼。一直以来都很照顾自己的公司,这次却摆出另一种姿态。问题出在石柱解除隔离出院后一周,映亚参加了一个多小时与阿拉伯客户的会议。詹姆斯非常担心病毒经由映亚传染给阿拉伯客户,这已经成了超越公司、上升到国家层级的严重问题。
虽然映亚转述了大学医院主治医师的说明,解释石柱的传染力趋近于零,但詹姆斯仍为不是“零”而是“趋近于零”而不安。映亚补充,医学界就算是零也不会说是零。詹姆斯又追问,既然石柱的传染力“趋近于零”,那为何还要隔离。映亚也给不出明确的解释,就算老实告诉他,很多医生都认为石柱住一般病房也没问题,他会相信吗?詹姆斯希望映亚拿出自己与石柱生活了一周也没被感染的证据,但映亚并不想主动做pcr检查。她觉得,接受检查本身就是怀疑石柱有传染力的行为。
“坐在我前后的同事请了一周假,看来都在家隔离吧。你也知道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嗯。”
“我好想你,想牵着你的手为你唱生日歌……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去睡吧,为了我都没怎么休息。”
“我爱你。”
“我爱你。”
石柱挂断电话,开始看起手机里的照片。十月三日出院后,他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拍了下来。住院的四个月里,雨岚的玩具翻倍。客厅里用乐高搭建的房子大到可以住进雨岚了,床底下的箱子里堆满足球、篮球、排球和棒球,看来雨岚是打算在冬天之前每天都出去玩球。
房门开了。石柱转过头,只见身着c级防护衣的玉娜贞和陈雅凛走进来,玉护士手里捧着点缀着新鲜草莓的干酪蛋糕,陈护士拿着西红柿汁。她们把蛋糕和西红柿汁放在餐桌上,石柱露出害羞的笑容。
“这是在干什么?”
陈护士把三根长蜡烛和六根小蜡烛插在蛋糕上时,玉护士回答:
“教授准许送外面的食物进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能就这样过去呢?这可是从附近最有名的店买来的哦,你喜欢吃水果,所以特地挑了草莓和西红柿。”
陈护士点好蜡烛,九根蜡烛的火光映红了石柱的双眼。两位护士拍手唱起生日歌,石柱听着歌声,目光一直定在烛火上。
“美好的金石柱先生,祝你生日……”
歌都还没唱完,陈护士便呜咽着冲出病房,因为戴着头罩,根本无法擦眼泪。
玉护士独自把生日歌唱完,哽咽着低声说:“请快点好起来吧。虽然在这里过生日很让人难过,但你一定会马上康复出院的。来,吹蜡烛许个愿吧。”
“谢谢。”
石柱坐直身体、探出头,额头和鼻梁感受到烛火的热气。他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有时熄灭的蜡烛会再燃烧起来,但这次一下子全都熄灭了。玉护士看着袅袅升起的白烟,再次用戴着手套的双手鼓掌。石柱把吸管送到嘴里,用力吸了一口果汁。
幸存者的悲伤
海善每天接听、拨打的电话有一百多通,自从她开始为社会弱势群体辩护以来,打电话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一天光是接电话,连工作都只能放一边。说到通话次数频繁,电视台记者李一花也是。自从海善住进一花家,虽然一起生活,但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停用手机跟外面的人打电话。
在接到赵艺硕的电话时,海善一时没想起这个人的脸。
“李一花记者出院时,我们在感染科诊间外见过面。我为了妈妈转院的事情去了那里,你给了我名片,想不起来了吗?”
海善想起并排坐着的男女,两人中更年轻、像大学生的那个青年,应该就是赵艺硕了吧?
“啊,现在想起来了。真对不起。”
“没事,只见过一面,难免的。”艺硕性格开朗,平易近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可以跟你见个面吗?”
海善不知道艺硕的母亲是生还是死,所以直接问道:“你的母亲还好吗?”
“她出院了。”
“啊,真是万幸。”
这句话是出自真心。感染mers、失去生命实在太让人感到冤枉了。虽然一花存活下来,她的小姨夫姜银斗却没有逃过这一劫。
“万幸是万幸……”艺硕语气显得含混不清,“但我妈试图自杀了两次。”
“什么?两次?试图自杀?”
“我亲眼见到了两次,但医生说她应该尝试过更多次。现在我们在医院等着办理出院手续。我妈说,这么委屈没办法活下去,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对她太残忍,她说想依法追究,所以我想到了你。请跟我们见一面吧。如果就这么让她回家,恐怕还会再想不开。拜托,求求你了!”
海善拿出笔记本:“医院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海善在赶往大学路的同时打电话给一花。
“你还记得一个叫赵艺硕的人吗?你出院时在走廊碰到的……”
“我记得有两个人,女的是南映亚,又被送进隔离病房的金石柱的妻子,我在非传染病房见过他们。另外一个男生就是赵艺硕了吧?那个年轻人怎么了?”
“我正在去见他的路上。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妈妈痊愈出院了,但刚才他打来电话说,出院后,他妈妈曾经两次寻短见。”
“自杀?”一花的声音在颤抖。
“你采访过康复者出院后的生活吗?”
“……我找过,但都没有相关报道。虽然我联络了几个人,他们也满腹冤屈,但就是不想受访。大部分mers病人都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很多人都搬家了。你先去见他们,有需要我帮忙的再跟我说。”
“今天不跟我一起去见他们吗?”
“他只跟你联络了啊。虽然我也很想去,但在不了解对方立场的情况下,我们别贸然行事。”
“我问你,你想这么多,是因为自己也是mers病人吗?既然没人报道,你可以做独家专访啊。这真不像你。”
一花冷静地回答:“我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有必要站在他们的立场思考再行动。记者有记者的立场,律师有律师的立场,医生有医生的立场,政府有政府的立场。政府、记者、律师和医生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发声,但那些因为mers失去家人的人和好不容易痊愈的人就不同了。稍有闪失,就等于再次给他们贴上标签。所以我觉得最好能站在他们的立场,反复思考后再发言和行动。”
“站在受害者的立场?”
“看到再次被隔离的金石柱,我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他是这个国家最后一个mers病人,是出院后又被隔离的mers病人。医生说传染力实际上趋近于零,但政府还是把人关进负压病房。政府和医院拿不出抢救淋巴癌病人的解决方案,只会强调pcr的标准。总之,你先去见他们,我们晚上再讨论吧。谢谢你。”
“谢什么谢,真不习惯。”
“我心里清楚,现在对赵艺硕而言,你是唯一能够拯救他的救命绳。”
海善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来到一家与其说是咖啡厅,倒不如说是保留着“茶房”风格的饮料店,宁静的古典音乐轻巧地滑过木制的桌椅。坐在窗边角落的两人站起身来,脸上还冒着青春痘、面带稚气的青年正是艺硕,另一位戴着防尘口罩、一头短发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冬华。海善在他们对面坐下,冬华慢慢摘下口罩,放进包里,首先道了歉。
“对不起,都怪我儿子大惊小怪,害你跑这一趟。”
“别说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海善转头问艺硕,“刚出院吗?”
“是的,她吃了很多安眠药……”
冬华打断艺硕:“他们总说我自杀,根本没这回事!我上教会已经四十多年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劝师的,在教会里,没有比自杀更糟糕的事了。”
海善问:“那你为什么吃了那么多安眠药呢?”
“因为我睡不着,连续四天一点都没睡,一躺下就能看到拿着刀和注射器的白鬼。为了赶走那些家伙,我拼命挣扎,结果一转眼天就亮了。”
海善接着问:“白鬼?那是谁?”
冬华侧身坐过来,把牛仔裤管拉到膝盖,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们要来割走我身上的肉。在医院就已经被他们割走很多了,你瞧,我身上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如今手臂和大腿都没有肉了,他们现在看上我前胸、后背所剩无几的这点肉。”
这时,艺硕插话:“她做了噩梦。因为在医院两周内掉了二十公斤,现在体重不到四十公斤。我妈说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上的肌肉都不见了。医生说这是抵抗mers导致的,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我妈属于急速消瘦型。有的人内脏严重损伤,幸运的人只不过像得了场重感冒。刚才说的那些画面都是快出院前做的噩梦,她都跟我说过。随着时间过去,噩梦会慢慢消失,但最近她又开始失眠。过了一个月,她说那都不是噩梦,是现实。”
“这都是真的。”冬华大声强调,音量过大,店员和附近的客人都看过来。海善代她道了歉。
“那第一次是怎么……”海善刻意回避了“自杀”二字。
艺硕回答:“她跑到家附近的公寓顶楼,站在栏杆上,多亏119救护员把她救下来。”
冬华辩解:“你让那么忙的人白跑了一趟,我才不会自杀呢。再说一次,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教会的劝师。那天晚上太多白鬼找上门了,他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的。我要是待在家里,一定会被他们绑住四肢,把我身上的肉都割走,所以才跑出去向天使求助,上顶楼是因为站在高处才能听清楚圣歌。公寓顶楼聚集了好多天使,我才觉得安心。天使说,如果白鬼再找上门,它们会带我躲到云朵上面去。就算救护员不来,我也不会有事的,信仰不坚定的人才会自寻短见!”
冬华去上厕所时,海善问艺硕:“你妈接受精神治疗了吗?”
“嗯,只有一次。她不肯去,是我坚持带她去的。医生说她这是心理创伤,必须按时吃药。我妈却说精神科的药没用,只要努力祷告就可以了。如果她不舒服或是在紧张的场合,提到白鬼的事就会更夸张。跟我们在一起时还不至于如此……”
冬华回来了,这次换艺硕离开座位。他收到刚开始打工的便利商店店长的信息,出去回电话。冬华身子往前倾,把自己的手放在海善的手背上。
“律师,我只想问一件事。感染mers是我的错吗?我自己有任何责任吗?”
“没有。”
“感染mers后,我的人生就开始坠落,没有尽头地一直坠落!搞得我千疮百孔。做了半辈子的工作丢了,别说约聘了,就连打工人家都不肯用我。我的肺只剩下一半功能,一年四季都要戴口罩。以前喜欢的登山运动,如今连想都不敢想,就连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走路都很吃力。身为这个家的支柱,我丢了工作,连卧病在床的妹妹的医药费都付不起,儿子也休了学。我的人生怎么就这样毁了呢?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所有人都说是我倒霉,说得倒简单。没错,我是倒霉,但是把倒霉的、不幸感染mers的人的人生搞得乱八七糟,这样就算了吗?我觉得很委屈,委屈得想死—不,就是因为委屈,所以我才不能就这么死掉。”
海善问:“你想提告吗?”
“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接受—我想报仇。”
“报仇?”
“无辜的人突然就死的死、伤的伤,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必须要调查,追究责任啊!”
“我也反对把mers事件看作自然灾害,相关部门错失了好几次能够阻止mers传入国内的机会。医院是否采取了适当措施,也必须详查。但‘报仇’这个词听起来过于尖锐,你的意思应该是想‘伸张正义’吧?”
“伸张正义是基本的,不只如此,我希望的不是原谅,而是报仇。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人,那些把我宝贵的人生、把我的书都放进碎纸机的家伙,那些兔崽子!”冬华开始喃喃自语,跟刚才大喊要报仇时截然不同,她的表情变得阴沉,声音也更低回,“还不如一直生病呢。我也想过,不如当时死掉算了。如果那样,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悲惨……”
海善说:“而且,相关部门也没有给mers受害者任何赔偿和补贴。”
艺硕打完电话回来,冬华等艺硕坐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
“他们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吗?如果没有错,那为什么无辜的人会又死又伤?为什么无辜的人会失去工作,被排挤?我看新闻只会争论防治成功或失败,只这样为mers事件下结论,太荒谬了!相关部门和医院只要简单地评断成功或失败就可以一笔带过,那因为他们的失败而遭受不幸的人呢?这根本不叫失败,而是杀人啊!你问我想提告吗,是的,我想。我想跟他们好好理论一番。我吉冬华,活该遭受这种待遇吗?我以后该怎么活下去,我要站在法庭上问个清楚。律师,请你一定要帮我!”
航天员!
十月十六日早上,映亚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的电话。确认姓名和地址后,职员语调平淡无起伏地说明:“今天上午,保健所的人会登门拜访,进行抽血,我们会做血清检查,判断是否感染mers。请您协助。”
映亚问:“测试血清的对象有谁?”
“这无法公开,只能告诉您检测对象是病人出院后到再入院期间与病人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
这是把在一起生活的家人归为最有可能感染的密切接触者了。
“如果不配合抽血会如何?”
“嗯?”职员不知所措,这是对方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说是协助事项,那是否配合抽血不是由我决定吗?像这样单方面打电话来通知抽血,我有义务一定要配合吗?”
职员低声说:“您也知道,再次被隔离的病人传染率趋近于零吧?大学医院的知名教授在媒体上也详细说明了。虽然如此,还是有很多流言。”
“流言?”
“外界流传,又出现了mers病例。”
“这不可能,我老公……”
“所以我们也判断有新病例是假消息。这种谣言一旦扩散,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假如您的检验结果是阴性,便可以彻底打破那些谣言。”
映亚明白疾病管理本部为何急着测试血清,要是一起生活的人检测为阴性,便可证实医院声称感染率极低的主张。对映亚而言,测试血清也不是一无益处。如果是阴性,公司也会安心,就能拿出詹姆斯想要的证据了。
“知道了,我会配合的。”
两小时后,门铃响了。映亚从对讲机确认来访者。如果是不了解情况的快递员,映亚会请他把包裹寄放在警卫室。一片白光占据了整个对讲机画面,映亚一眼便认出那道光,那是身着c级防护装备的保健所人员。
映亚打开门,只见一个肩背诊疗包的人站在那儿。映亚走上前,仔细端详头罩里的眼睛和鼻子,是一个年轻的女生。还以为医生会与护士同行。
“请进,快点儿。”
如果邻居看到她这身打扮,到时恐怕真的会谣言满天飞了。映亚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对方吓得瞪大双眼,摆出要往后退的架势,双眼充满恐惧。
“就你一个人?”
“没必要派医生来。”
保健所只派了护士来。
“哇啊—”从房间走出来的雨岚吓得大哭。在孩子眼里,这个身着防护衣、戴手套、戴n95口罩和头罩的人就像是个怪物。
映亚赶快跑过去抱起雨岚:“不哭、不哭!”
哭声没有停止,护士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口。
映亚向雨岚解释:“那是航天员!”
雨岚止住哭声,确认似的问:“航天员?是从外层空间来的吗?”
“是啊。爸爸的朋友里有一个从仙女座来的航天员,她听说雨岚喜欢航天员,所以就来拜访我们。是不是啊?”
护士看到映亚朝她挤眉弄眼,于是吃力地抬起手,在头顶画了一个圆圈。
护士声音颤抖:“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是仙女座航天员。”
“那我和爸爸、妈妈可以去你住的仙女座玩吗?”
“当然可以咯。”
“妈妈跟航天员有点事要谈,雨岚先回房间画画吧,画一张航天员好不好?”
雨岚看着护士:“我可以画你吗?”
“当然。”
雨岚擦着眼泪走回房间,取出素描本画起航天员。看来这一天可以安然无事地度过了。
“请进。”
“不了。”
“就蹲在门口抽血吗?去餐桌坐吧!”
映亚先朝餐桌走去,护士这才跟了进来。护士双手颤抖,从诊疗包里取出注射器、垫片、导管和为了看清血管要绑在手臂上的止血带。
“那、那我开始了。”
映亚伸出右手臂放在垫片上,护士把止血带绑在她胳膊肘上方的位置,但血管没有明显地露出来。
“我再重绑一下。”
因为戴着手套,护士很难把止血带绑好。她松开又重新绑一次,这次由于绑太紧,映亚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
“怎、怎么回事……”
护士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拍了几下映亚的手臂,才终于找到血管。不能在病人面前惊慌失措,这是一年级第一学期“看护学概论”课教的,是最基本的基本。眼前这名护士却下意识地自言自语、手忙脚乱。找到血管后,她甚至连酒精棉都拿不稳,连续两次掉到地上。
“慢一点,冷静一点!”映亚反倒安抚起她。
“冷、冷静……慢、慢点……”
护士好不容易才将针头戳入血管。抽血一结束,她立刻收好诊疗包站起来。
“谢……”
映亚都还来不及道谢,护士立刻转身快步朝玄关走去。她慌乱地想开门,结果把门给反锁了。紧张之下,居然用戴着手套的手砰砰砰地捶门。映亚走上前,静静从她身后解开反锁的门,帮她打开。护士连头也没回,直接冲了出去。
雨岚听到动静,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妈,航天员走了吗?”
映亚卸下阴暗的表情,笑着说:“嗯,刚才咻地飞上天了。画好了吗?”
“还没!”
“那你再去画,等画好了给妈妈看,然后拍照传给爸爸看。”
“好。”
雨岚又回到房间。映亚打开玄关门来到楼梯间的窗边,望向小区。银杏树已经换上黄色的衣裳。mers是今年整个夏天最不快乐的记忆,可如今人们也已经彻底遗忘它了,只有石柱还在面对这场不幸的浩劫。映亚看到护士正忙着脱下防护衣和头罩,塞进隔离用的大塑料袋,她把那个塑料袋像丢垃圾般扔进汽车后备厢,上了驾驶座。车子飞也似的驶离小区。
映亚关上门,走回餐桌,只见垫片、止血带和酒精棉像落叶般散落在餐桌上。映亚找来两个塑料袋,把这些东西放进塑料袋里。医疗废弃物必须分开处理,更何况是mers居家隔离者碰过的物品呢。做好事后处理是护士的工作啊。映亚用拳头不停捶着胸口,郁闷和委屈同时压住了她。今天清楚地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对全世界的人,甚至是保健当局和保健所的护士而言,金石柱和南映亚不是人,是病毒。
十月十七日,映亚再次接受血清检测。
十六日和十七日抽血的结果在十月二十日出炉,全都是阴性。映亚将疾病管理本部的检查结果交给主管詹姆斯。
十月二十二日,又进行了一次血清检测,同样是阴性。与金石柱最近距离接触的映亚证实了自己没有被感染。再次隔离的病人传染率趋近于零的推测,从这一刻起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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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b从今天开始石柱要进行ice化疗。/b
b从昨天早上就一直联系不上,今天他发来信息,只说“害怕”。/b
b我的心要碎了。/b
b他在隔离状态下接受淋巴癌治疗已经很痛苦了,如今又因再次隔离得了抑郁症,挫败感那么强,又在没有情感支持下更换了化疗药。/b
b当然,这次一定会有效果的,石柱一定会好起来。/b
b但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太痛苦了。/b
b啊……这口气要去哪里出呢?/b
b这次一定会好的。/b
b这次一定会好的。/b
b这次一定会完全缓解的!/b
我不是mers病人
李一花希望穿上c级防护装备到隔离病房,石柱也同意受访,但医院以没有记者进入负压病房的先例为由,表示很为难。最后只好改以视频方式采访。
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半,一花拨通电话,响了三声后,对方接起。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干净整洁的病房。
“好久不见。”石柱先开口问好,他的鼻音很重。
听映亚说,石柱鼻子发炎,很难用鼻子呼吸,只能用嘴呼气吐气,因此不但喉咙哑了,还不时会咳痰。就算打了抗生素,鼻子的炎症也不见好转。有时左边鼻孔痛,有时右边鼻孔痛,两个鼻孔同时都痛的次数也很多,几乎没有一天鼻子是不痛的。
“很难受吧?听说你从今天开始接受化疗,如果觉得累就休息,我们可以改天再通话。”
即便只听到“好久不见”这几个字,一花也能感受到石柱的心情有多郁闷,身体有多痛苦。
“总是觉得反胃……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好多了,下午一直禁食,从四点半开始打了一个小时的灭必治(etoposide)化疗药,八点好不容易喝了一罐newcare。你知道那味道吧?”
“当然。”
一花怎么可能忘记病人的营养品newcare的味道呢?甜南瓜口味的很糟糕,香蕉口味的还算可以。
“说好请你去吃我喜欢的意大利面,真不好意思,没遵守约定。唉!”
听到石柱的叹息,一花也显得很遗憾。
“意大利面,以后一定要一起去吃。最近常有媒体想采访你吗?”
“几乎没有。再次被隔离的前三四天,很多记者打电话来。当时我身体不适,也受了不小的打击,根本没心情跟别人交谈。”
“你一定很痛苦吧,怎么也没想到会再次被送进隔离病房。”
“我的人生里不会再出现mers了,对此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虽然我已经受够了医院生活,但老实说,我做好了住进一般病房的心理准备,谁让淋巴癌复发了呢。为了治疗mers错过治疗淋巴癌的最好时机,导致淋巴癌病情恶化,高烧、呕吐和晕眩……我心想,这下又要搭救护车了,又要住院了……这次该住进六人病房了……救护车抵达大学医院后,本以为会直接送我去一般病房,因为不管pcr结果是阴性还是阳性,这家医院的医护人员都知道我不是mers病人。”
“他们知道你不是mers病人……”
“是啊,你和我妻子通过电话了吧?她的血清检查结果是阴性……”
“我听说了,两次都是阴性。”
“她跟我盖同一条被子、喝同一锅汤,她都没有感染mers。这不是我个人的见解,而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我被隔离后,没有接受过任何一次mers治疗,他们把我当成mers病人关起来,却不进行mers治疗!这要我怎么接受?更可笑的是,医生和护士明知我没有感染力,还是大费周章地穿上防护衣、戴上头罩和手套,像小鸭子那样左摇右晃地走进来。还有比这更可笑的吗?”
“他们有持续为你做pcr吗?”
“那是毫无意义的检查。不只我知道,医护人员也都知道。保健当局不定出新的解除隔离标准,我也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干着急。”
“什么新标准?”
“像十月三日那样以二十四小时为间隔、pcr连续两次出现阴性,就会放我出去吗?李记者没有打听到什么有关新标准的消息吗?”
“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的负责人,但都没有答案,他们只说会跟专家讨论决定。”
石柱声音渐渐提高:“国内最权威的专家就是这所大学医院感染科的教授,他们确定感染率趋近于零,但还是把我关进这里。是谁把我囚禁起来的?这里的医生绝对不可能自行做这种决定。”
“既然他们没有帮你治疗mers,那有集中进行化疗吗?”
“‘集中’……这词听起来好虚幻。我只剩下淋巴癌需要化疗,但如果你问我是否充分、集中地接受治疗,我只能说治疗得很不‘集中’。医护人员每天只纠结于mers的阴性反应与否,他们‘集中’的不是治疗mers和恢复健康,而是mers的阴性反应,因此化疗也断断续续的,简直毫无头绪可言。就算是给我化疗,淋巴癌稍有好转,也不会先给我做ct、mri和pet-ct等检查来进一步确认病情。他们一直强调必须先得到阴性,再确定下一步。为了掌握化疗前后的病人状态,必须进行很多检查。在一般病房,做这些检查很容易,在这里却比登天还难。可以用移动式的检查仪器倒还好,如果是必须本人去检查室,问题就复杂很多。”
“可以请你更具体地说明一下吗?”
“虽说隔离病房在隔离区,但各种检查室要与门诊和一般病房的病人一起使用。被当成mers病人的我想做检查,就必须等门诊和一般病房的病人使用完,而且去检查室的走廊也不能有任何人。就算我等了一整天,如果申请检查的人太多,我就要等到隔天,我只能一直排在其他人后面。等到好不容易检查室可以给我做检查了,但之后检查室和医疗设备都要暂停使用,短则一天,长则三天,因为要执行消除或许会存在的病毒的程序,检查室要临时关闭二十到四十八小时,进行空气调节。虽然我现在接受的是淋巴癌治疗,不是mers治疗,但这跟在一般病房接受治疗还是存在很大差距。把我当成mers病人隔离,要我甘心接受这一切,我无法认同,因为这是关乎我生死的问题。”
“哪些地方有不足、不便,我都清楚了,我们再深入谈谈新标准。你收到疾病管理本部何时会制定新标准的通知了吗?”
“没有,请你务必针对这个问题追问,他们把我像无期徒刑的囚犯一样关在这儿,好像任务就完成了。难道我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死吗……”
“怎么会呢?”
“他们并没有承认错误,只执着于把我放在固有的框架里。他们把我当成mers病人关起来将近五个月,除了把我放出去的那一周,度过短短几天美梦般的生活……谁有过这种遭遇?感染mers时,他们深入研究淋巴癌复发的病人了吗?我以为,哪怕只有一个国民存在生命危险,国家都要分析他的特殊情况,倾听他的声音。我不是病毒,我是人啊!他们应该制定新标准,为身为人的我争取时间。如果不这样做,这间隔离病房将是我的坟墓。”
一花愣住了,她找不到能够安慰石柱的话:“……我会尽力的。”
“我的想法越来越偏激。幸好还能用视频看到李记者的脸,听到你的声音。我要睡了。”
“谢谢你,我会再联络你的。今天你肯接受采访,意大利面我来请。”
“那是我的地盘,由我来。”
画面中出现石柱的鼻孔特写,电话断了。一花看到他不仅鼻子肿胀,鼻孔里还布满凝固的血痂。一花心想,必须尽快写篇督促政府制定新标准的文章,但罗次长说新上映的电影评论更急,根本不听解释。
“一花,你是社会一部的还是文化部的?”
“文化部。但前辈……”
“我有没有警告你,不要做只对鲜于前辈有利的事?”
“这件事对我也很重要。”
罗次长板着脸问:“这几天的新闻你都看了吗?”
“您的意思是……”一花没明白这问题的含义。
“你有看到任何一篇关于mers的新闻吗?”
“我忙着采访,今天的新闻还没看,也许……”
“不用猜了,你自己去看看。需要我告诉你吗?一篇都没有!你去大学医院采访病人时,我都看了。要敦促为最后一名mers病人制定新标准?那有独家报道的价值吗?资深医疗记者怎么不写呢?因为再也没有值得报道的内容了。别再白费力气了,赶快写电影评论吧。《赎命铃声》和《夺命头条》的试映会去过吧?”
“《赎命铃声》看过,《夺命头条》跟采访撞期,所以没有去看。”
“要写头条的人竟然没去看《夺命头条》?那你赶快写一下《赎命铃声》的概要,把握时间!”
一花原本要写记者轮流负责的“直击现场”专栏,却意外遭到鲜于秉浩反对。他的意思是等采访完疾病管理本部负责人后再写,并劝一花不要因为自己也感染过mers,就只把重点放在金石柱身上。
十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石柱的pcr接连得到阴性反应,但医院仍没有解除对他的隔离,因为二十二日又回到阳性。看来是不会根据pcr结果解除对石柱的隔离了。
该怎么做他才能出院?
这个国家,没有一个人知道标准何在。
正常的非正常化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半,映亚抵达隔离区,拿起对讲机话筒。六道门横在映亚面前,她感觉到,要想打开这每一道门让石柱出院,已经成了遥远的梦。
“我是南映亚,听说从今天开始可以探病。”
“请稍等,我确认一下。”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映亚在家属休息室等待,脑中浮现出几张熟悉的脸。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在搜索栏输入“mers”,第一则新闻就是中央mers疾病管理本部公布的消息。与最后一名mers病人有过密切接触或间接接触者,将在十月二十六日十二时解除居家隔离和主动追踪。这等于是再次确认了石柱不具传染力。接下来的内容,映亚咬牙切齿地念出声:
“另一方面,住在大学医院的病人已在正常接受淋巴癌治疗。”
正常?
把彻底不具传染力的病人关进隔离病房,本身就是不正常,在那种不正常的病房怎么可能接受正常的治疗?在解除隔离换到一般病房前,根本不可能接受什么正常治疗!
“等很久了吧?请跟我来。”
接听对讲机的果然是有个四岁女儿的玉娜贞护士。一开始玉护士为了严格遵守“隔离”,初次见面时对映亚的态度强硬,让映亚感到难以亲近。但在看到她为石柱付出的努力后,很快就消除了隔阂。
“谢谢你们帮他庆生。”
玉护士转头看着映亚:“你一定很难过吧?我们也是。我一直祈祷不要在这里再见到这个微笑男孩,可世上的事总是不尽如人意。这次住进来,不管是mers还是淋巴癌,一定都会好起来的。在他康复出院前,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当然,这里比起家里或一般病房还是很不方便,但我们会尽力让他住得舒服些。”
“他早上吃东西了吗?”映亚询问起饮食。这几天来石柱不只鼻子,连嘴巴和喉咙都出现炎症,根本无法进食。
玉护士翻阅看护记录后,回答:“昨天中午吃了三百五十克、四分之一的墨西哥卷饼,喝了两百二十五毫升的可乐。晚上吃了两百克冷面,刚才早餐喝了三百毫升的晨光饮料。”两个人在第一道门前驻足,玉护士接着说,“可能是知道今天允许家属探病,从他住进来后,今天看起来最有活力。”
“真是太好了。”
“你了解c级防护衣的穿戴方法吧?”
“嗯。”
“我在一旁协助你。家属可以单独到病房去,时间是十五分钟,你可以在里面多待一会儿。进去吧。”
映亚随玉护士来到准备室,虽然来过几次,但还是感到很陌生。贴在墙上的十一个步骤说明很熟悉,映亚早就把步骤全背下来了,就算闭上眼睛想象,都能熟练地穿戴这些装备。不过,实践时总是搞混顺序,要不是玉护士在旁指导,恐怕时间都会浪费在这十一个步骤上。
“慢慢来。”
比起速度,穿戴好才是关键。穿戴防护装备的目的是不让病毒侵入,身体要不露一丝空隙。
两人依序通过第二道到第五道门,等到背后的第五道门关起来时,映亚发出叹息。
“拜托!”
映亚仰头闭上双眼,不能让石柱看到自己流泪。从十月十一日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石柱再次住进隔离病房后,便很少打视频电话给映亚。每次通话,他都故意装作很有精神,说自己接受很好的治疗,要映亚放心。真是如此?映亚要亲眼仔细看看石柱的病情。
终于到了第六道门,最后,病房门打开。石柱坐在病床上,愣愣地望着门口。九月时,他还能走到门口迎接映亚,现在却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吃力地挥动右手。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的消瘦和虚弱,是失望、无力感和委屈耗损了他的身心吗?
映亚缓缓上前,弯腰给石柱一个拥抱。因为防护衣的关系,两人无法彻底抱紧对方。九月时,两人为了避免传染不敢拥抱,此时的石柱和映亚却毫不犹豫地抱在一起,因为他们确信已经没有mers了。
“我还担心不让你进来呢。”石柱轻拍映亚的背。
—我没事,好好照顾你自己和雨岚。
石柱总是这样先传来替家人着想的信息,但他也会孤单害怕。映亚走进隔离病房后,便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今天居家隔离和主动追踪的对象都解除隔离了。怀疑你会传染mers的疑虑,如今也都彻底消失了。”
“那就好。谢谢你。对不起……”
石柱总是先为周围的人着想。
映亚话锋一转:“你的脸肿了好多,让我看看鼻子和嘴。”
“我没事,吃了药慢慢就会好的。”
“让我看看。”映亚弯下腰,脸凑了过去。
石柱看到头罩里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让我看看。不管是身体还是内心,都让我好好看看!我每天都会来,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什么事都要跟我讨论,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哪里痛、有多痛,求求你!”
石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再也无法向映亚隐瞒病情,于是慢慢抬起两只手。骨瘦如柴的手臂上只连着一层粗黑的皮肤。石柱用食指推着鼻尖,只见鼻孔里满是凝固的血痂。
他如实告诉映亚:“我就算睡着了还是很容易醒,连用嘴巴呼吸都会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石柱用拇指和食指翻开上唇,牙龈、舌头和上颚布满红斑。口腔里不只有血痂,还流着脓水和血。“吃什么都没味道,都觉得痛!碰到哪里都痛,所以只能快点吞下去。吃了东西又觉得胃胀气,肠子难受……吃东西成了苦差事。因为溶血性贫血,他们不停为我输血。要承受化疗,饮食是关键,但我总是有一餐没一餐的。对不起……”
映亚紧握石柱的双手,坚定地打断他:“再也不许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也不要说,我觉得很委屈、很生气。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我要把我们经历的这些都记下来,牢记在心。你一定会痊愈的。”
who建议了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会议室里,坐在一花对面的鲜于秉浩问道。
一花注视着刚入手的疾病管理本部新闻稿,反问:“哪里奇怪?”
“有两点让我很在意。首先,十月二十六日,政府针对mers与who召开咨询会议,但为什么新闻稿在三天后的二十九日才放出来呢?既然是重要的内容,最慢也应该在二十七日或二十八日通知记者啊。你觉得呢?”
“需要尽快决定时拖延时间,需要慎重考虑时却一意孤行,这种情况不是一两次了。大概是要向上面报告后才能发布,所以才花了两天?”
鲜于记者皱了皱鼻子。“你连这都明白,看来可以摘掉新人的标签了。你说说,这次新闻稿的重点是什么?”
一花扫了一遍画横线的部分,回答:“在韩国,mers已经实质性地结束,虽然无法用‘终结’一词表达,但再次隔离的病人已经不再属于‘mers传染的一部分’(a#jzyy_1_269">(1)韩国政府许多行政部门的所在地,位于首尔钟路区。
茶房为韩国早期的咖啡厅,约于20世纪50年代兴盛,常会聚集许多文人雅士。20世纪60年代,因茶房多开设在大学附近,成为当时年轻人的聚会地点。现存的茶房则成为怀旧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