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来了 韩江 第2页,共2页

“我们是高贵的。”

圣熙姊经常这么说。她每到星期天就会去清溪被服劳组办公室里听劳动法讲座,将自己所学的知识整理成密密麻麻的笔记,在小团体聚会时转述。你听圣熙姊说只是大家一起学学汉字,于是便不疑有他地加入了那个团体。实际上那些姊姊也确实是一聚在一起就开始练习汉字。“至少要知道一千八百个汉字才能读得了报纸啊。”等每个人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三十个汉字并记熟以后,圣熙姊就会开始进行语焉不详的劳动法说明。“所以说呢……我们是高贵的。”每次只要她记不清楚或者词穷时,就会用这句话来填补空洞。“根据宪法,我们和所有人一样高贵,而且根据劳动法规定,我们有正当的权利,”她的声音宛如国小老师般亲切温柔,“有人甚至为了这项法规牺牲了性命。”

那天,那些人以明显票数赢过资方御用劳团,最后成功当选劳团干部,却被纠察队与警察拖走。原本从宿舍走出来要交接上工的数百名女工围成了一道人墙,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当时她们没有口号也没有齐声高唱的歌曲。你看见手持木棍的纠察队冲向喊着“不要抓走他们,不可以抓走他们”的女工,也看见一百多名头戴钢盔、手拿盾牌的武装镇暴警察,和每扇车窗都被铁网包覆的镇暴巴士。你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全副武装?我们手无寸铁,也不会打仗啊。

就在那时,圣熙姊大喊道:“脱下衣服,我们一起脱下衣服吧!”

不知谁先起头的,后来大家开始相继脱去衣物,一边高喊着“别抓走他们”,一边挥舞着脱下的衬衫和裙子。因为她们相信那些人不敢随便碰她们裸露的身体,那是最宝贵甚至神圣的处女身体。然而,万万没想到那群人竟然将只穿着内衣裤的女子拖到了泥地上。她们背部和腰部的肌肤被泥沙擦伤,流出了鲜血,头发被扯得一团乱,内衣裤也被撕毁。“不行,不可以抓走他们!”就在一片凄厉哭喊的尖叫声中,他们用棍棒和角木殴打数十名劳团成员,并关进宛如鸟笼的镇暴巴士里。

当时只有十八岁的你,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你在泥地里失足滑倒,赶时间的便服刑警踹了你腰腹一脚后便扬长而去。你趴躺在泥地里,意识模煳地醒了过来,那些女子清脆响亮的高喊声忽远忽近。

你被紧急带去急诊室后,诊断出肠道破裂了,住院期间还接到了解雇通知。出院后,你没有继续跟那些姊姊一起投身复职抗争,而是选择返乡调养身体。休息了一段时间以后,你回到仁川,去其他家纺织厂工作,但是才做不到一个星期就被老板解雇了,原来是因为你的名字在劳工黑名单内。最终,你放弃了两年多的纺织工经历,透过亲戚的引介,到光州忠壮路的一间西服店担任裁缝助理,虽然酬劳待遇比女工时期更差,但是每次只要想撒手不干时,就会想起圣熙姊的嗓音,所以说呢……因为我们是高贵的。每次你只要想起这句话,就会写信给她。

姊,我过得很好,虽然我觉得要成为一名裁缝师很难,与其说是技术难,不如说问题在于他们不肯教我,不过能怎么办呢,只能耐心地学习吧。信中的“技术”、“耐心”等单字,是按照团体小聚时所学的汉字工整写下。只要将信寄到圣熙姊常走访的产业传教会,偶尔就会收到她的简短回信。是啊,你不论在哪里做什么事,一定都会做得很好的。就这样过了一两年时间,彼此便断了联系。

你靠着好不容易学会的技术,三年内就当上裁缝师,当时年仅二十一岁。该年秋天,比你年幼的女工到在野党党部进行示威静坐,结果遇害。官方说法是她用汽水玻璃瓶碎片割腕自残,然后再从三楼一跃而下,但是你根本不相信。你知道必须仔细留意宛如拼图般重新拼凑过的报章杂志照片、经过检阅删除的那些文句空栏,以及慷慨激昂的社论黑暗面。

你从没忘记那名踹你腰腹一脚的便衣刑警长相。你也没忘记过中央情报部亲自教育并支持纠察队的事实。你清楚知道紧急措施九号的涵义,也可以理解那些人在大学正门口手勾手呼喊的口号。而为了弄清楚接下来在釜山和马山发生的事情,你拼凑着报纸里的线索,分析着破碎的电话亭、焚烧的派出所,与展开丢石战的愤怒民众,还有只能透过想像推测文句空栏的一则则新闻稿。

当总统在十月骤逝,你问自己:如今暴力的始作俑者已经消失,他们是否不会再将那些脱去衣物、哭天喊地的女工拖走?是否不会再踹跌倒在地的女子腹部,使其肠道破裂?你从报纸上得知,过去深受朴总统信赖的年轻将领正率领装甲车驶进首尔,接下来很快就要兼任中央情报部长。你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感觉即将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林小姐那么喜欢看报纸啊?”中年裁缝师总是喜欢调侃你,“年轻真好啊,那么小的字不用戴眼镜就能看见。”

然后你看见了那辆公车。

就在西服店老板要带着大学生儿子回灵岩郡弟弟家的那天,突然没事做的你,在阳光灿烂的春日白天,悠悠哉哉地走上了街道。就在那时,一辆市内公车映入了你的眼帘。悬挂在车窗下的长长白色布条上头,用蓝色马克笔写着:“解除戒严、保障劳工三权”这几个字。穿着工作服的数十名全南纺织女工占据了那辆公车,那些女孩脸色苍白,宛如没晒过太阳的菇类,手拿树枝伸出车窗外,拍打着车体齐声歌唱着。那是你记忆中的清脆嗓音,很像鸟儿或幼小的野兽同时发出的声响。

我们都是正义派,好耶,好耶

我们一起同生共死,好耶,好耶

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我们都是正义派

伴着那首记忆犹新的歌曲,你失了魂地沿着那辆公车消失的方向走去。数十万名民众纷纷走上街头,往广场方向走去。你没有看见那些从春天就手勾着手整天集体行动的大学生,只有老人、小学生、穿着工作制服的男女工人、打着领带的年轻男子、穿着套装脚踩高跟鞋的年轻女子,以及手拿长伞来充当武器、身穿新村外套的大叔。在这些群众的队伍前,还有一辆手推车,载着两具在车站前被射死的男子遗体,一起往广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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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上了一条陡峭的阶梯,从地铁车站出来。原本被车厢内的冷气吹干的肌肤,一走出来后又再度被湿气包覆。了不起的热浪,都已经接近午夜时间了还威力不减。

你看见出口处竖立的医院公告,停下了脚步,再确认了一下只有平日行驶的接驳车时间表,然后将手插进背包的背带与肩膀之间,呼吸着湿热的空气走上山坡,并且伸出手擦去脖子上的斗大汗珠。

你经过一间被人用白色喷漆涂鸦的商店,再经过一群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前喝着啤酒的少年。你抬头看了看矗立在山坡最顶端的大学医院,听着齐声高歌的清亮嗓音从那遥远的公车处传到这片漆黑夜晚,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让我们为先走一步的那些人默念,跟着他们奋斗到底,因为……我们是高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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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医院正门口,黑暗的山坡路分成两条蜿蜒延伸而去,一条被路灯照亮的道路通往殡仪馆,另一条则通往医院本馆及别馆。你经过摆满花圈的殡仪馆玄关,看见一群身穿白色衬衫,手臂上别着黄色腕章的青年正在吸烟。

虽然夜已深,但你一点也不觉得困。虽然背包很重,汗流浃背,但你觉得无所谓。你不停行走,想起那些比清醒时还要鲜明的梦境。

你身穿数百条铁片堆叠成的厚重盔甲衣,从高楼阳台上一跃而下,没想到头顶直直落地却还奇迹似的活着。于是你再次走上逃生梯爬到阳台,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结果依然没死,只好再爬一次逃生梯,让自己再跳一次。

都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了,穿盔甲衣还有什么用呢。你揭开一层梦境走出来问自己,接着又陷入另外一层梦境里。巨大的冰河压着你的身体,你的实体开始破碎。你心想:要是能流到冰河下方该有多好,不论变成海水、石油还是熔岩都好,一定得变成某种液体从这重量下脱逃,只有这条路了。揭开这层梦境走出来后,还有最后一个梦境在等着你,你在灰白色路灯下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双眼紧盯黑暗处。

愈接近苏醒,梦境的残忍度就会降低,睡眠也会变得愈来愈浅,变得像习字纸一样薄,最终伴随着沙沙声响醒来。脑海中的真实记忆在床头边默默等待你完全清醒,提醒着你这些噩梦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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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问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一切不是都事过境迁了吗?那些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可能会带给你痛苦的人,你不是已经统统都事先拒于千里之外了吗?

你还记得自己咬牙切齿地问圣熙姊:“姊有什么权利把我的事情讲给别人听?”那时她用冷静的口吻回问你:“这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吗?”过去十年来,你从未原谅过她回话时那泰然自若的神情。“要是我,不会像你一样躲起来,”她清楚地说道,“我不会让自己的余生浪费在保护自己这种事上。”

你还记得与你结褵八个月的男子的柔和嗓音,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好小好漂亮。”接着又说:“如果要描绘出你的脸,我看只要画几笔线条就能搞定,在白纸上画下长长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巴。”你还记得他那双像小牛般水汪汪的眼睛,扭着嘴唇的样子,以及眼白部分布满血丝望着你的那一瞬间。“别这样,”他经常对你说,“别用那可怕的眼神看我。”

你想起刚刚在办公室里,姓尹的寄来的那封信,那封以“我并非在催您”开头的催促信件。“我认为不能将那次的暴力经验,局限在短短十天的抗争期间,就像车诺比核灾事故不是结束了,而是延续了好几十年的事情一样,只要您许可,十年后我也会再次提笔,写下这起事件的后续论文。拜托您帮帮我吧,烦请您重新回想一下当时的记忆,协助我把相关证词补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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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有住院病房的本馆大厅灯全是暗的,只有别馆侧方的急诊室入口亮着,一辆闪烁着红色警示灯、后车厢敞开的地方医院救护车停在那里,似乎才刚把一名需要急救的患者移送来此。

你穿过敞开的玄关走进急诊室走廊,听着呻吟、焦急的嗓音,用力吸着某些东西的医疗器材机械声,搬运病床的轮胎吱吱声。你坐在出纳窗口前好几排没有椅背的椅子上,窗口的中年阿姨向你问道:“要办什么业务?”

“……我是来找人的。”

你没有说实话。你没有要见任何人,就算到了白天开放会面的时段,你也没有把握圣熙姊会愿意见你。

穿着登山服的中年男子在同伴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从他手臂上那片粗糙的固定木板来看,应该是在夜间登山的过程中意外受了伤。“没事了,我们到医院了。”肩上背着两袋登山背包的同伴不停安慰着受伤的男子。你看着他们俩扭曲的脸呈现相似表情,于是再仔细一看,似乎不是同伴而是兄弟,两人的五官非常像。“再忍耐一下,医生马上就过来。”

医生马上就过来。

你听着他不断重复叨念着这句宛如咒语般的句子,静静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对你说过想成为医生的那名女孩。

当初圣熙姊提议不妨纳入新成员时,你也问过那名女孩愿不愿意加入。她和你一样都在国中毕业前就隐瞒真实年龄进入工厂工作,个头矮小、笑容迷人的她当时婉拒了你的邀约。“我没办法积极参与团体活动,因为我需要赚弟弟的学费,总有一天我自己也得复学,所以不能没有这份薪水。我想成为一名医生。”

就在你因为肠道破裂而住院休养时,一名原本在明洞教堂静坐示威的同伴前来探望你,对你说道:“……正美把我们散落一地的鞋子统统捡回了工会办公室,小丫头哭得可惨了。”

为了避免被强行带走而使劲挣扎的过程中,鞋子一定散落四处了。年仅十六岁的正美,根本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害她哭得那么惨,只知道要将那些鞋子紧搂在怀中,往空无一人的那间二楼工会办公室走去。

那天下午,你仔细观察了一番前来巡房的医生、住院医师和实习医师。“那丫头应该无法成为医师,”你当时心想,“供弟弟到大学毕业她应该也二十五岁了,就算从那时开始准备国中检定考试也……不对,她应该在工厂里也撑不到那时候。”她经常流鼻血、咳得很厉害,用那双发育尚未完全、像白玉小萝卜一样的小腿穿梭在纺织机之间,偶尔还会倚靠在柱子上不小心睡着。

“怎么这么大声?我什么话也听不见。”还记得第一天上班学习工作内容时,她被纺织机的噪音分贝吓得一愣一愣,满脸惊恐地睁大眼睛向你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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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医院厕所里喝着矿泉水,那里的漂白水汽味特别浓。你转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洗脸,然后刷牙刷了好长一段时间。你用厕所里配置的肥皂洗头发,洗完再用手帕擦干水分,就像十多年前随着圣熙姊在现场进行长期静坐示威时一样,最后则从口袋里掏出乳液试用瓶,往苍白的脸上随意涂抹。

上星期一与圣熙姊通电话时,电话那头传来的嗓音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所以瞬间你有点想不太起来圣熙姊的长相。一直到挂上电话后,你才想起她那双明亮聪慧的眼睛,以及微笑时会露出的粉红色牙龈。都过了十年岁月,她一定也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应该变老了,变瘦了,现在应该是在熟睡中,发出低沉的呼吸声,野兽般的打鼾声应该也会伴随着呼吸阵阵传出。

当年才二十几岁的圣熙姊,一直都借住在一间两层楼房的阁楼,一住就是好几年,那地方是外国牧师传教用的,连警察都无法擅自闯入。某个冬末的夜晚,你厚着脸皮睡在她那里。没想到长相清秀有如国小老师的她,竟打了一整晚与形象不符的鼾声。你不论面朝墙壁或者把充满樟脑丸味道的棉被盖到头顶,都无法摆脱那个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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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背包紧抱在怀中,蹲坐在水泥墙与收纳窗口前的长椅中间,一个不留神就进入了梦乡。每当睡眠逐渐变浅时,姓尹的来信里反复出现的单字——证词、意义、记忆、为了未来,就会像鼠标光标一样不断在黑暗中闪烁。

你睁开眼睛,一脸倦容地望向灯光昏暗的走廊和漆黑的急诊室玻璃门外。当睡意像潮水般退去,痛苦的轮廓逐渐清晰,比任何噩梦都还要冰冷的瞬间再度席卷而来。你再次认清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切并非一场梦,而是真实。

姓尹的叫你努力唤醒记忆,叫你勇敢面对并提供证词。

然而,这件事情谈何容易?

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往你的子宫里来回钻数十次,说得出口吗?有人用步枪的枪托肆意妄为地撑开你的子宫入口,说得出口吗?他们将下半身一直血流不止导致昏厥的你,带去国军总医院接受输血,说得出口吗?下体出血持续了两年时间,血凝块堵塞输卵管使医生宣告你终身不孕,说得出口吗?你已经再也难以和其他人——尤其是和男人有所接触,说得出口吗?包括简单的亲吻、抚摸脸庞,甚至是夏天露出手臂和小腿时,他人停留在你身上的视线,都会使你感到痛苦难耐,说得出口吗?你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摧毁所有的温暖与爱意并逃离这些,把自己封闭起来,说得出口吗?你逃到更冷、更安全的地方,只为了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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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坐着的位置只能窥见急诊室内部一角,那里依然像白天一样灯火通明。你听见有人正在呻吟,分不清是小孩子还是年轻女子,随即有感觉是家属的中年男女逐渐扯高嗓音。你看见焦急奔跑的护士侧面身影。

你起身背起背包走到玄关外,看见发动机已经熄火的两辆救护车停在灯下明亮处,宛如蜷曲着身子在取暖。风已不再湿热,终于有点转凉了。

你沿着荒无人烟的柏油路走下去,然后踩上了一片写有禁止进入标示的草坪,从对角线跨越,朝医院本馆方向走去。你穿着短袜,带有湿气的杂草弄湿了你的脚踝。你深吸一口即将落雨前的泥土味,蓦然想起躺在草地中央盖着布条的两名女大学生,脑中浮现蓬头垢面的她们掀开布条站起身,从草地里步伐轻盈地走出来。你口渴难耐,明明一小时前才刷过牙,舌根处却还是感到阵阵苦涩,跨出的步伐也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而不是草地或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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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个晚上以后,我就不再将湿毛巾挂在门把上了。

但是直到那年冬天过去,再也不需要湿毛巾的春天来临,那声音还是不断从门把处传来。

我偶尔还是会听见那声音,就在要从侥幸没做噩梦的睡眠中苏醒时。

每次只要听见那个声响,我就会面朝那片漆黑睁开颤抖的眼皮。

是谁?

来者是谁?

到底是谁用如此轻盈的脚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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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建筑的铁门都拉了下来。

窗户也全都遮蔽上锁。

在那条漆黑道路上,十七日的圆月如冰冷的瞳孔,俯视着你所乘坐的那辆小型卡车。

大部分的广播都是由女大生进行,当她们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体力透支时,你握住了扩音器长达四十分钟。“拜托把灯打开,各位。”你朝着一扇扇漆黑的窗户和感受不到任何足迹的巷子里喊道:“拜托了各位,至少把灯打开吧。”

事后你才得知,原来当时军人会放任那辆卡车至凌晨都不顾,是为了避免兵力的移动路径曝光,而天亮前遭到逮捕的女大生则被带往光州光山警察局拘留所,负责开车的青年则被拖往尚武台,当时因为你持有枪枝,所以与那些女大生分开羁押,并移送至保安部队。

在那里,他们叫你赤婊子,没人喊你真实姓名,只因为过去你是女工,从事过工会活动的关系。他们为了完成自编自导的剧本——你躲在地方小镇上的西服店,在那四年期间接受间谍指示行动——天天将你压在调查室的桌上。“肮脏龌龊的赤婊子,你尽管喊啊,看谁会来救你。”调查室里的灯是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你在那明亮的灯光下被凌虐到下体出血,直到你失去意识他们才住手。

再次与圣熙姊重逢是在出狱后的隔年,你透过都市产业宣教会与基督学院打听到她的行踪,最终在九老洞的一间面店里相遇。她听闻你的遭遇以后,瞠目结舌地摇着头。

“我作梦也没想到你会被关进牢房,我以为你已经隐姓埋名过着安稳日子了。”

圣熙姊多年来不断过着躲藏与囚禁的生活,脸颊已经明显消瘦凹陷,与当年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明明才二十七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在那碗冒着白烟的磙烫面碗前沉默了许久。

“听说正美在那年春天失踪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次换你摇了摇头。

“听说她短暂在工会帮忙,但是可能看到我们都被列为黑名单,所以多少有些担心吧,被工厂解雇前自己就先辞职了,然后好一阵子音讯全无……直到最近才听说她失踪。我是从她在日新纺织厂一起工作的同事口中得知的。”

你两眼呆滞,仿佛已经听不懂母语般,望着圣熙姊说话的嘴型。

“听说你也在那里住了四年对吧?在那大城市里,从来都没巧遇过吗?”

你当时没有办法立即回答,甚至连那丫头的长相都记不得了。你为了强迫自己想起那张脸,感到有些心力交瘁,模煳的记忆碎片依稀浮现又消失不见。白皮肤,一口整齐的牙齿,我想成为医师。那名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同伴,将你的运动鞋送到医院给你,告诉你说那丫头把所有人的鞋都抱到工会办公室里放好。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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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了结生命,再次回到那个城市。

我被释放后暂时借住在哥哥家里,但是实在无法忍受警察每个星期都前来抽查两次。

二月初的某个凌晨,我换上一身最干净的衣服,简单打包行李便坐上了市外巴士。

乍看之下,那座城市好像什么也没变,但随即就发现原来一切早已不复从前。

道厅别馆外墙上有许多弹孔,行人穿着深色衣服,脸部却像是烙印着透明伤口般狰狞扭曲。我与他们擦肩而过,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口渴,脚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走到天黑,甚至是隔天清晨。

见到你是在锦南路上。

那是天主教中心的外墙,学生刚把照片贴上。

警察随时会在周遭出现,当时或许也躲藏在某处虎视眈眈。我赶紧撕下一张照片,卷起来握在手里快步离开。我穿过大马路走进一条小巷,走到底之后,看见一块从未见过的“音乐欣赏室”招牌。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五层楼梯,进到像洞窟般位于最角落的小房间,点了一杯咖啡。店员送上咖啡时,我一动也没动,明明是个音乐声不绝于耳的地方,却仿佛潜入水底深处般什么也听不见。终于,完全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时,才摊开了手里的照片。

你斜躺在道厅后院,手臂受到枪击的作用力伸向一边,脸部与胸口朝向天空,双脚则往反方向大张着,从身体扭曲的姿势可以看出死前最后一刻的痛苦挣扎。

我无法呼吸。

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是说,那年夏天,你已经死了。在我的身体不停流着血时,你的身体正勐烈地往土地里腐烂。

在那一瞬间,你拯救了我,靠着心脏快要爆开般的痛苦,靠着愤怒的力量,我的血液霎时变得磙烫,得以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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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本馆旁的停车场入口处,有一间明亮的警卫室。整晚坐在旋转椅上的警卫,将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张嘴睡着了。你望着那张上了年纪的面孔。警卫室屋檐下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热灯泡,在灯光照射的石灰地上,有许多死掉的虫蝇。天即将拂晓,八月酷晒的烈阳逐渐升起,那些失去生命的一切东西都加速了腐败,每一条放了垃圾的巷口都将散发阵阵恶臭。

你记得很久以前东浩与恩淑用窸窣的声音交谈过,东浩问着为什么要用国旗包裹尸体、为什么要唱国歌,而恩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你已经不记得了。

如果是现在的你,会怎么回答他那些问题呢?他们只是试图用国旗这种布来包裹,因为我们不可以是被他们屠杀的肉块,所以才会积极地哀悼、唱国歌。

岁月已从那年夏天流逝了二十年,这些赤匪和赤婊子都应该彻底赶尽杀绝,他们对你诋毁谩骂、用水泼你,你把那些瞬间统统抛在脑后才走到了今天。已经没有路可以回到那年夏天之前,也早已没有方法可以回到屠杀和拷问之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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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脚步声究竟是谁,我无从得知。

也不晓得究竟是同一人还是不同人。

或许不只一人,而是许多人互相晕染、渗透,成为轻盈的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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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偶尔你还是会想起。

正午时分,尤其是寂静的假日午后,看着阳光洒进来的窗户,想起东浩模煳的侧脸时,在你眼前不停晃动的会不会是他的魂魄?因记不得的梦境泪流满面而惊醒起身的凌晨,那张脸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楚时,他的魂魄是否就在那里徘徊?要是灵魂有聚集的场所,那里会一片漆黑吗?还是有朦胧的光?东浩、振秀,以及你亲手清理过的那些尚武馆里的人,都会聚集在那里吗?还是四散各处呢?

你清楚知道自己并不勇敢、也不坚强。你总是选择能避免最糟情况的选项。你被警察踹腹部后,离开了工会,出狱后虽然跟着圣熙姊投身劳工运动一阵子,但是只负责安稳的实务内容,和她的角色大不相同。你不顾她的反对,参加了另一个与自己性格大相迳庭的团体。你明知那是一条会受伤的路,却再也没回头找她。现在重压在你肩膀上的那个背包里,有着携带式录音机与录音带,最终,星期一早上你就会到邮局去,寄回给那个姓尹的。

与此同时你也知道,要是再次面临与那年春天一样的瞬间,你可能还是会做出类似的抉择。就如同国小在玩躲避球时,原本只要专心避开对方攻击就好,最后只剩独自一人时,你反而要去接球;如同被公车上那些女孩清亮高歌的嗓音吸引,你走上有持枪军队驻守的广场上一样;如同在那个夜晚,你默默举手表示愿意留守到最后一样。“我们不能成为牺牲者,”圣熙姊说过:“不能放任他们称我们是牺牲者。”那是个月亮默默俯瞰着围坐在顶楼阳台女子的春夜。当时塞了一块水蜜桃在你嘴里的人是谁?你已经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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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见到姊以后想说什么。

在我决定背对你而去的那瞬间,

心脏里宛如泼了一盆水泥,一下子将关于姊的一切——复杂、炙热、陈旧的事情统统封印,

我能否不去碰触那瞬间,若无其事地见你呢?

那么,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

你背对着医院向前走,穿过那片开始被拂晓微光照亮的草地。你把两只手伸向背后,像是在背孩子般,用手撑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

“这是我的责任,对吧?”

你紧咬双唇,朝眼前已呈靛蓝色的黑暗问道。

要是我叫你回家,和你分食完海苔饭卷以后,起身再次叮咛你,你就不会留下来了,对吧?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吗?

想要来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对吗?

你带着仿佛能凿出两道血痕的眼神行走,朝急诊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b/bbid="id_wu_dian_zheng"五点整/b

不,

见到姊我只想说一句话,

要是可以的话,

拜托你,要是可以的话,

岔路上的路灯全是暗着的,一条通往殡仪馆与急诊室,另一条通往病房与医院正门口。你沿着道路中央的白色直线昂首阔步,突如其来的雨水,正好滴落在你的头顶中央,落在运动鞋踩踏着的柏油路上,缓缓晕开。

别死。

千万不能死。

olliid="id_zai_han_guo_di_si_gong_he_guo__1"在韩国第四共和国(1972-1980)宪法之下,总统朴正熙以紧急状态为名实行的独裁政治,并颁布宵禁直接影响国民生活。/liliid="id_han_guo_di_yi_ge_bu_shou_zi_fang"韩国第一个不受资方掌控的独立工会组织,以裁缝师全泰壹用汽油自焚、抗议劳工被长期剥削的事件为契机,于一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正式组成。/liliid="id_yi_jiu_qi_er_nian_han_guo_xian_f"一九七二年韩国宪法修改后出现的条例,是总统可以紧急下令的特别措施,毋须经过国会同意,可以擅自停止国民基本权,也可更改政府与法院的权限。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三日开始施行紧急措施第九号,限制各种集会游行、示威抗议、报导言论等。/liliid="id_yi_jiu_qi__nian_dai_shi_po_zheng"一九七○年代是朴正熙总统推动新村运动的时代,旨在促使南韩国内农村与城市的距离拉近,当时参与运动的人都有这件绿色外套制服。/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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