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来了 韩江 第1页,共2页

夜空中的瞳孔

(善珠的故事)

我无法信任单纯用爱来守护我们的那个存在,就连主祷文都无法念到最后一页。

居然说天父会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们的罪一样,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月亮是夜空中的瞳孔。

听闻此话时,你只有十七岁。那是春夜的星期天,工会成员小聚后,大家在圣熙姊住的顶楼加盖房外阳台铺着报纸围坐,削水蜜桃吃。二十岁的圣熙姊喜欢阅读诗集,她看着天空说道:“不觉得满贴切的吗?月亮是夜晚的瞳孔。”聚会中年纪最小的你,不知为何对那句话感到莫名恐惧。在那一片漆黑的夜空中,一只像冰块般灰白又冰冷的瞳孔,正默默地俯视着她。姊,被你这么一说,月亮变得好可怕啊。所有人都被你逗得哈哈大笑,天啊,你真是我看过世界上最胆小的人,有人边说边把切好的水蜜桃塞进你嘴里,居然会觉得月亮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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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取出一根香烟叼着,点燃后深吸一口气,慢慢润湿干涩的喉咙,缓解紧绷的肌肉。

二十馀坪的二楼办公室里只有你一人,窗户都紧闭着。你坐在电脑前,忍受着八月夜晚的热气与湿气。你刚删掉两封垃圾信,新收到的一封信尚未点开确认。

你留着一头极短的男生头,下半身穿着牛仔裤配靛蓝色运动鞋,上半身则穿着袖子长度盖到手肘的浅灰色薄纱衬衫,衬衫背后上方已经因汗湿呈深灰色。虽然你的穿着打扮如此中性,但因身形干瘪、锁骨和脖子都十分纤细,所以还是给人神经质的印象。

累积在你耳下附近头发的汗珠,沿着尖瘦的下巴缓缓流下,滴在衬衫的衣领上。你用拳头擦去人中上的汗水后,点开了最新收到的那封电子邮件。你慢慢阅读,看了两次,然后移动鼠标关掉网页,将电脑关机。直到电脑荧幕上的蓝色画面完全消失之前,你都不停吸着香烟。

你把吸到只剩半根的烟搁在烟灰缸上,站起身,将出汗湿黏的拳头塞进了牛仔裤口袋。办公室门窗紧闭,你呼吸着室内的热气朝窗户方向走去。

你放慢脚步,想像办公室十分空旷,再把脚步放得更慢一些。只不过是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没想到马上就汗如雨下,全身湿透。你的短发上积满了闪亮的汗珠。

你走到窗前,停下脚步,把额头贴在映照着自己身影的玻璃窗上,感觉冰凉又潮湿。你俯瞰着没有任何人行走的黑漆巷弄与灰白色路灯,然后额头离开了玻璃,回头看看后方挂在墙上的时钟,半信半疑地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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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听那个声音。

我虽然是被吵醒的,但是没有勇气睁开眼睛,所以只好闭着眼睛朝黑暗竖起耳朵。

悄悄地,几乎察觉不到的脚步声。

像是孩子在练习慢动作舞步,反复在原地踩踏的轻盈步伐声。

我感受到一阵胸口刺痛。

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期待已久。

最后,我站起身。

我走往传出声响的地方,站在门前停下脚步。

黑暗中露出了一条白色湿毛巾,那是因房间干燥而挂在门把上增加湿气的。

声音是从那里传出的。

水在那里不停滴着,把地板软埝弄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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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桌上放着贴有白色标签的三卷空白录音带和便携式录音机。你沾满汗水的脸闪闪发亮,看着桌上那些东西,规律的呼吸声像个睁眼睡觉的人一样。

姓尹的第一次与你联络,是在十年前的春天,也就是你转来这个团体的事务局上班没多久之后。他透过公司老板的电话与你联络,并说明是从圣熙姊那里要到你的联络方式。当他向你述说自己正在写的论文主题,以及想从心理层面剖析那些市民军的死因时,你静静听着他说出的人名,然后不发一语。

“让我想想再回电给你。”

一小时后,你回电拒绝受访时,姓尹的表示可以理解。隔年春天,他寄了那份论文给你,你连一页都没看过。

他事隔十年再度与你联络,表明这次一定得见你一面才行。你跟他说还是通电话就好,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当初我寄给您的论文,看过了吗?”

你冷漠地答道:“没有。”

这个回答好像不在他原本的预期里,但是他随即又用理性冷静的口吻继续开口,说自己又去找了那份论文中采访过的十名市民军,原来在这段期间,有两名已经自杀,现在只剩下八名。而这八名人士中有七名都已经接受过采访,他想要将十年前发表的那份论文出版成册,并在结尾处附上采访内容。

“请问您在听吗?”他突然停下话头,向你确认。

“是,我在听。”

你按照平时接听电话的习惯,将便条纸放在一旁,把对话中听到的十、二、八、七等数字一一写下。

“当时被拘捕的女性人数很多,但是很难找到证人。就算有证词也都太简略,痛苦的部分几乎都省略不愿多说……拜托您了,林善珠小姐,希望您可以成为这本书的第八位证人。”

这次你没有对他说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你语气平平地断然回绝。

但是就在几天后,姓尹的把便携式录音机和录音带包好寄到了你的办公室,你也将包裹里附的一封字迹潦草的亲笔信从头到尾看完。“如果觉得不方便和我当面说,能否将证词内容录好再寄给我呢?”信件下方还用回纹针别着一张他的名片。

你把信重新装回信封袋里,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人拆开看过一样,放进了置物柜里,并将里头存放已久的那份论文取出,在午休时间迅速读了一遍。你特别留心附录的访谈稿,还多看了一遍。同事都已出去吃午饭的办公室十分安静,你像是想要刻意隐藏自己读过这份论文似的,趁他们用餐结束前把论文再度放回了置物柜里,然后悄悄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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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吧。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水滴声,却唤醒了某人真实走来的记忆。

那年冬天清晨,在椎心刺骨的疼痛感中想起的脚步声仿佛才是现实,毛巾滴着水弄湿地板则宛如一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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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

你的名字会以匿名呈现,容易成为线索的人名或地点也同样会以随机的英文字母标示,录音的优点在于不必与采访者面对面,独自一人就能进行,而且想洗掉重录的话还能随时修改,这些都是姓尹的在信中提及的论点。

但是你始终没有按下录音键,只默默地用手指摸着便携式录音机的塑胶壳,仿佛是在确认有无刮痕般,不停用指尖摸着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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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间办公室里,你的主要工作恰巧就是节录像音内容。

你负责节录恳谈会与讲座的录音档,把活动照片分类,放到纪录室里保管,重要的活动会用手持式摄影机录像,之后再取需要的片段做成三、四支影片。这些都是费时费力却无人看见的幕后工作,也是得独立作业、按部就班、耗费长时间执行的工作。因此,你的工作量自然比其他同事来得多。这对于早已视加班为常态的你来说,一点也不成问题。虽然你是按件计酬,所得也不到最低生活费的门槛,但是已经比之前待的单位好很多。

十年来,你投入的这个团体所碰触的资料,都是关于这些逐渐害死人的事物。半衰期特别长的放射物质、已经禁止却仍在使用或者未来必须得禁用的添加物、会引发癌症或白血病的产业用有毒物质、农药与化学肥料、破坏生态的土木工程等。

那个姓尹的所持有的录音资料,应该和你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想像着素未谋面的那个姓尹的办公室,应该会有个宽敞的办公桌,上头整齐排列着一卷卷录音带,录音带上贴着白色贴纸,贴纸上则写有字迹潦草的姓名与日期,那细窄的咖啡色胶卷上,则收录着借由人声述说的死亡、枪枝、刺刀、棍棒、汗水、血水、肉体、湿毛巾、胸口、钢管的世界。

你把便携式录音机放回桌上,为了打开置物柜而弯下腰,你把姓尹的写的那份论文拿出来,翻开访谈稿第一页。

他们叫我们统统低下头,所以卡车究竟开往哪里,没人知道。

我们被带到某个人烟稀少山坡地上的一栋建筑物前,所有人全都被拖下车,维持头顶地稍息的动作。踹踢、谩骂,步枪枪托不断朝我们身上招呼,一名身穿白色衬衫和西装裤的中年微胖男子终于再也忍不住怒喊:“干脆杀了我吧!”

他们上前包围男子,开始用棍棒把他往死里打,我们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男子瞬间瘫软在地,一动也不动。他们用盆子装满了水,泼洒在男子血迹斑斑的脸上,然后按下快门拍照。男子当时半张着双眼,淡淡的血水流下了脸颊与下巴。

我们在那个看似普通礼堂的建筑物前待了四天,那段期间类似的事情不断上演。他们白天在市中心里镇压示威群众,晚上则喝得烂醉来找我们,只要头顶地稍息动作做得不标准的人,就难逃他们的凌虐。那些遭到一阵暴打后昏厥的人,像皮球一样被踢到空地角落。他们还会一把抓起那个人的头发,拖着后脑勺去撞墙。要是被他们整到断气,就会在死者脸上泼水然后拍照,最后再用担架搬走。

我每晚都在祈祷,虽然从来没去过庙宇和教会,但是我全心全意向上苍祈祷,拜托让我能够脱离这生不如死的人间炼狱。神奇的是祈祷真的灵验了,一起被徒刑的两百多名民众,将近一半的人突然获得释放,包括我在内。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有新组成的市民军,军人决定先战略性撤退,为了减轻挟持多名民众的负担,才随机释放了部分的人。

我们再度被拖上卡车开下山坡时,他们一样规定我们不准抬头。当时的我还年幼无知,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于是将头微微转向了一侧趁机偷看。我刚好跪坐在卡车的最角落,所以光是将头稍微转向就能够清楚看见外面的景致。

啊,我万万没想到原来那里就是j大学。

每到周末就会和朋友一起去踢足球的那个运动场,后方山坡地上有一座新建的礼堂,原来我就是被囚禁在那里四天。军人占领的校园内空无一人,卡车沿着一条像墓地一样寂静明亮的道路行驶,我看见两名女大学生像是睡着般躺在草地上,她们穿着牛仔裤,胸前盖着一张黄色布条,上头写着“解除戒严”四个粗大的黑字。

不晓得为什么,只是无意间短暂瞥见的女大生脸庞,竟然可以那么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

每当我不小心睡着,还有从睡梦中惊醒时,她们的面孔、苍白的皮肤、紧闭的双唇、盖着布条平躺的身躯,都宛然在目。就像那个脸颊与下巴流下淡淡血水、眼睛半张的男子脸庞……这些景象一起深深镶在我的眼皮内侧,想擦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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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梦境与上述这名证人截然不同。

如果是惨不忍睹的尸体,你接触得比谁都多,但是在过去这二十几年来,真正梦到血流成河的画面只有三、四次,屈指可数。你反而经常做冰冷寂寥的噩梦,所有血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白骨也全被风化后的某个场所,与刚才你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望出去的那番街景极为相似。

路灯灯罩的外围一片漆黑,里面则像水银似的呈灰白色。你独自一人站在那座路灯下,只有灯光照射的范围内是安全的。黑暗中不晓得有什么东西正对你虎视眈眈,但是无所谓,因为你不会离开那个圆形灯照区。你在冰冷紧张的氛围中静静等待,等待太阳升起,圆圈外的黑暗消失不见,所以不能突然失去重心站不稳,也不能移动脚步或失足踩空。

然而,你睁开眼睛时却还是深夜时分。你从铁床上起身,打开了床头上的桌灯。今年你已经满四十三岁,与男人同居的经验只有一次,时间不超过一年。

你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所以你往大门方向走去,毫无顾忌地打开了所有日光灯,就连厕所、厨房、玄关的灯也全部打开,再用微微颤抖的手倒了一杯冰开水,一口接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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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见有人在转动出入口大门的把手,于是赶紧起身弯腰将论文放回置物柜里,然后大声问道:“谁?”

你把门锁上了。

“我是朴英豪。”

你走到玄关,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两人异口同声道:“怎么这时间还在这里?”然后同时噗哧一笑。

你们嘴角还留有笑意,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彼此,随即朴组长便往办公室里面望去。他是个个头矮小、身材微胖的男子,总是在意自己稀疏的发量而刻意将刘海向前梳。

“我星期一要去核电厂,有些资料忘了拿。”

朴组长走到自己的座位去,放下背包打开电脑,像临时到别人家登门拜访般开始解释着。

“因为明天我有私事要去一趟乡下,所以想说最好还是先来把资料带妥再出发。”

他的嗓音突然变得异常欢快起来。

“不过我有点讶异……我以为应该不会有人在才对,结果灯却是亮着的。”

他突然尴尬地打住了话头。

“话说回来,这里怎么这么热啊?”

他大步走去将窗户打开,又打开挂在办公室墙上的两台电风扇。他背对着热风徐徐吹来的窗户,边走回来边摇着头说:“哇,这里简直就是汗蒸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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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这个团体所有工作人员中年纪最大的,基本上所有晚辈都觉得你难以亲近,因为你总是埋首工作,不常与人交谈。对那些称呼你为老师、相敬如宾的同事,你也总是以敬语应对。他们需要资料时会询问你:“不好意思,我想要找某年某研讨会的资料,已经找过档案室却只看到广告文宣,是否有刊登研讨会发表文的手册呢?”

你一边回想着回答道:“准备那场研讨会时因为时间不足,所以我们没有印制手册就直接进行了,至于发表内容我们现场有录音存盘,但是因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使用,所以只以档案的形式储存。”朴组长曾经开玩笑地对你说过,林老师根本就是个会走动的搜寻发动机。

朴组长站在办公室中央的打印机前,等待文件打印出来。他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你的办公桌面,铺了好几张湿卫生纸的烟灰缸、几根烟蒂、装咖啡的马克杯、便携式录音机与录音带。

当他四处扫视的眼神刚好与你交会时,他礼貌性地解释道:“林老师真的很热爱工作呢。”

“我的意思是,”他试图要换个说法,“要是我继续做这份工作做到白发苍苍,林老师应该会是我的榜样、模范……类似这样的意思。”

你可以理解他的话中有话:你领的酬劳那么微薄,相较于薪资工时过长也不规律,而且你那纤细的手背还浮现许多青筋。在雷射打印机一直发出低沉机械音,吐出打印文件的时候,他暂时闭上了嘴巴。

“其实很多人都对您感到十分好奇,”他再度用爽朗的口气向你搭话,“毕竟大家都没什么机会和您聊天……您也都不来参加聚餐,实在没办法多认识您一些。”

朴组长把印出来的纸张用钉书机钉起来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站着移动鼠标再度点开其他档案打印,并重回打印机前等待。

“我听说您和劳团运动的金圣熙老师很要好,之前是在那里负责处理职灾工作,后来才来我们这里的。”

“与其说是很要好……”你审慎思考后回答,“应该说是她长期以来帮了我不少。”

“我们毕竟是不同世代的人,金圣熙老师对我来说就是个传奇人物,我只听过关于她的传说。在改革迫在眉睫的维新体制末期,她不是在汝夷岛的复活节弥撒上跳上了桌子吗?当时现场有数十万名信众呢!几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工抢下了当时正在直播的cbs电视台麦克风,然后高喊着:‘我们是人!保障劳工三权!’最后被人拖下台。”

他认真地问道:“林老师也参与了那次事件吗?”

你摇了摇头。“当时我不在首尔。”

“啊,我听说您曾坐过牢……我以为是那件事的关系,同事也都以为是因为那件事情。”

潮湿闷热的风从黑暗的窗外吹来,你突然觉得那股风仿佛是某人长叹的一口气。夜晚宛如某种巨大生物,正张嘴吐着潮湿的气息,并将密闭在办公室里的热空气统统吸进黑暗的肺里。

你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于是低下头,视线暂时停留在咖啡杯底的红褐色沉淀物。一如往常,你只要想不到如何回答就会抬起头微笑,嘴角挤出好几条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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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熙姊和我不同,

她信神也信人。

她从来没能说服我,

我无法信任单纯用爱来守护我们的那个存在,

就连主祷文都无法念到最后一页。

居然说天父会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们的罪一样,

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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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灯光昏暗的公车站牌前。

你肩上背着沉甸甸的后背包,里头装了本子、书籍、书写文具、盥洗用品、两百五十毫升矿泉水瓶、便携式录音机与录音带。

那是个人烟稀少的公车站牌,公车行驶的都是新路线,当那些公车一辆接一辆抵达,把所有乘客统统都载走以后,只剩下你独自一人。你默默注视着路灯没有照射到的那条漆黑人行道。

你背对着公车站牌,直直向前走。你把两只手插进压在肩膀上的包包背带,感受着温热的夏夜暖风,缓缓地走着。你从右走到左,再从左走到右,甚至走到人行道与车道的分界线再走回头。

朴组长备妥资料准备离开办公室时,你也刚好背着后背包走了出去。你们俩维持着断断续续的对话走到这里,你目送他搭上公车离去。他坐在车上一脸尴尬地向你点头道别,你也同样点头示意。

你思考着:“要是他没有突然出现在办公室,我会录音吗?”

“我会鼓起勇气按下录音键吗?”

把那些沉默、干咳、犹豫,以及生硬或软弱的单字拼凑起来,最后会完成一段什么样的内容呢?

正因为你认为办得到,所以今天就算是光复节连休假期也进了办公室,甚至想着要是得花太长时间,干脆熬夜进行,还未雨绸缪地准备了盥洗用品。

但是真的能办到吗?

要是现在回到空间更狭窄、空气更闷热的家,取出录音机与录音带放在餐桌上,还能重新开始录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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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一,在你辗转得知圣熙姊的消息之后,马上就打了通电话给她。她没有接听,你每隔一小时锲而不舍地打电话给她,直到拨到第四通,她才终于接听。十年来的第一通电话,你们没有多聊,对话十分简短。她的嗓音因为接受放射线治疗而变调了,你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好久不见,”圣熙姊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我一直都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始终没有说要去医院看她,所以她也没有机会对你说不用那么麻烦特地来看我。隔天,姓尹的突然又寄了一个包裹到你的办公室,虽然这两件事情毫无关联,对你来说却都是难以承受的煎熬,偏偏又像铁丝打结般纠缠在一起,于是你思考着原因究竟是什么。

录音、和圣熙姊见面。

见圣熙姊前先搞定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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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距离国中毕业只剩下一学期时,你开始在外工作。如果扣掉在牢里的那一年多时间,你其实从来没有间断过工作。不论任何时候,你都表现得诚实又寡言。工作让你得以遗世独立,只要能够在工作、小憩与睡眠这规律的步调中自己把日子过好,就不必担心那明亮圆圈外的黑暗。

但是一直到二十岁以前,你从事的工作内容都不尽相同。

你一天工作十五小时,一个月只休两天,薪水却只有男性员工的一半。没有任何加班费,一天就算吞两粒提神丸还是会打瞌睡。要是不小心站着睡着,作业班长就会对你咆哮谩骂,或者一巴掌朝你脸打过去。小腿与脚背从下午就开始肿胀。警卫深怕有东西被偷而搜查女工身体。那些手摸到内衣边缘处会刻意放慢速度。羞辱、咳嗽、经常性的流鼻血、头痛。吐痰时还会一并吐出黑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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