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来了 韩江 第1页,共2页

往花开的地方

(东浩母亲的故事)

“那孩子逮到机会就会自己出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当时因为四周实在太暗了,于是我说了那句话;

感觉军人马上就会从黑暗中冲出来,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要是再继续耗在那里,可能连身边这个儿子都会失去,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我就那样从此永远失去了你。

我跟在那小子后头。

那小子走得非常快,我老了,怎么走都跟不上他。他要是再往旁边转一点,我就可以看见他的侧脸了,可惜他眼睛紧盯着前方,只向前看、往前走。

最近哪有国中生剪那种发型呢?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圆圆的头型,那小子绝对是你。你二哥留给你的校服对你来说还太大,一直到国三才终于合身。早上你提著书包走出大门,我看着你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称头。不过,不知道你的书包跑哪儿去了,居然空手走在路上。白色夏季制服的短袖下露出瘦巴巴的胳膊,一看就知道是你。窄窄的肩、直筒腰,走起路来脖子像鹿一样向前倾,完全就是你。

那时候你是想要来见我的,就算只是侧身经过的样子,至少也想让我看你一眼的,可惜我这老太婆错过了。我找遍了市场摊贩、大街小巷,找了一个钟头都没找到你,最后膝盖酸疼,骨头也快散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我心想:要是给邻居瞧见可就不好了,所以就算觉得有点头晕,还是赶紧撑着地站起身。

跟着你走到市场时,我还不知道原来这条路离家这么远,回来的时候口都快渴死了。出门时我口袋里连个铜板都没带,所以只好随便找一家店进去要了杯开水,边喝边坐着休息。但是我怕被人说是乞丐婆,所以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扶着墙壁走了回来。经过飘着灰尘、乱七八糟的工地时,我也这样紧闭着嘴巴,边咳边走。去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呢?居然有个那么吵的工地,工人正无情地在地上钻着洞。

去年夏天,下了一场大雨,我们家前面的巷道上还凹了一个洞。孩子们经过时脚老是不小心踩进那个洞里,婴儿推车的轮子也会卡在那儿,好危险啊,最后是政府派人来重新铺了柏油路才填平的。九月初那时还很热呢,看他们也挺辛苦的,把那冒烟发烫的柏油用推车载过来倒在路上,然后再把它推平。

等那些工人都走了以后,我出去看了一下,结果发现他们拉起了布条不让人走。我只好沿着修补过的路边尽量慢慢地走走看,路还热呼呼的呢。我感觉到有一阵暖意往我的脚踝、小腿、酸疼的膝盖里窜进来。隔天早上那条柏油路可能干了吧,围起来的布条已经收走,我又去走了一趟,没想到比走在边缘还要暖,所以我就中午走、晚上也走,隔天早晨又走了一回。你从首尔回来的大嫂惊讶地问我:

“妈,光是待着就已经够热的了,为什么您还走这刚铺好的柏油路呢?”

“我身体觉得冷,你知道走在这上头有多暖和吗?能暖到我骨子里呢。”

“妈,最近您怎么变得特别奇怪啊。”

从几年前开始,你大哥只要一有机会就叫我搬去和他一起住,他还摇着头说:“您变了。”

新铺柏油路上的热气只维持了短短三天,最后还是冷掉了。明明没什么好难过的,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感伤。我刚才吃完午餐后也在那上头站了好一会儿,因为就算都冷掉了,那地方仍多少可以感觉到一点点温暖。而且站在那里观望,说不定又会像上次一样,看见你匆忙经过的身影。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我连一个字都叫不出口,嘴巴就像被人涂上了糨煳一样,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你后头。这次要是我喊你名字,可得赶紧回头看看我呀,就算一个字都不回我也没关系,只要回头看看我就好。

不对啊。

我最清楚你已经办不到啦!

因为是我亲手把你葬进土里的。你原本穿着天蓝色体育服,外面加了军训外套的,是我为你换上了白色衬衫和黑色的冬装,皮带也帮你整齐系上,还帮你穿上了一双干净的灰色袜子。当时把你放进木板做成的棺材里,让垃圾车载走的时候,我为了要保护你而坐在前座,也不晓得垃圾车要开往哪里,只是一直紧盯着你那具棺材。

我想到那时候在一片空旷的沙丘上,有数百个身穿黑衣服的人,像蚂蚁一样抬着棺材走动,你大哥和二哥也咬着嘴唇不停啜泣。你爸生前告诉我,我那时一滴泪也没流,只从杂草堆里抓了一把草塞进嘴里吞下,然后蹲在那儿不停地呕吐,吐完又再抓一把草吞进肚子里。但是我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去墓地之前的事情。盖棺前一秒,我看见你的脸是那么的消瘦,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的皮肤那么白。

后来你二哥说,你是因为被枪射中流了太多血,所以脸才那么白,棺材也那么轻。他说你就算还没长大,也不至于轻成那样,然后我看见他开始眼角泛红、布满血丝。

“这仇我一定要报。”

“你在说什么呢?”我吓了一跳,对他说:“你弟是被国家杀死的,要怎么报仇,要是连你也出事,我就真的不想活了。”

就算事隔三十年,每到你和你爸的忌日,你二哥就会出现在你们的墓前,我看了心里还是挺难受的。明明你的死又不是他害的,为什么在你的亲友中,他最先满头白发、拱肩驼背,难道他还想要报仇吗?这样想着,我就觉得心情很沉重。

不过你大哥还是很爽朗的一个人,没留下什么阴影。他一个月会带着妻子下来看我两次,自己也常偷偷当天来回,买饭给我吃,给我零用钱,比起就住我附近的你二哥亲切许多。

你爸、你大哥还有你,三个人都有水桶腰、肩膀往内缩的家族特征。你和你大哥同样有着细长的眼睛和明显的门牙缝隙。最近只要一看见你大哥露出像兔子一样的门牙,就算他眼角布满皱纹,也觉得跟年轻人一样纯真。

你大哥十一岁那年,你出生了,从那时开始,他就说你和他同样都是男生,只要一放学就跑回来要看你。他觉得你笑起来很可爱,小心翼翼地撑着你的脖子抱在怀里,不停轻轻摇哄,直到你笑出来为止。后来他还用布把刚满一岁的你背在背后,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唱着不对拍的歌曲。

谁会想到他最后会和你二哥大吵那一架呢?到现在都已经超过二十年互不往来了。

我办完你爸的丧事,回来准备三虞祭时,突然听见东西破裂的声音,赶紧跑去查看,结果发现都已经二十七岁和三十二岁的两个大男人,居然拽着彼此的衣领。

“只要把那小不点拎回来不就好了,你待在那里几天几夜的,到底都在干嘛!最后一天为什么又只有妈自己去!什么叫反正叫他回来他也不会听,你不是明知道他待在那里只是死路一条吗,你不是都知道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二哥大叫一声扑向大哥,把你大哥压倒在房间的地板上,像只野兽一样,边哭边喊,我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哥知道什么……你都在首尔……你知道个屁……当时的情形你最好知道啦……”

我甚至没冒出劝架的念头,就自己走回厨房了。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什么都听不见,就这样把饼煎好,把牛肉串好,还煮了一锅汤。

现在我什么都不敢肯定了。

我最后一天去找你的时候,你要是没那么乖地对我说晚上就回去的话,结果会怎么样呢?我当时还安心地回家对你爸说:“他说晚上六点锁好门就回来,还答应和大家一起吃晚餐呢。”

但是等到七点,你一直都没回来,所以我就和你二哥一起出门去找你。原本因为戒严七点后是禁止外出的,那天晚上听说军队要进来,我们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们走了整整四十分钟,结果尚武馆里的灯全都暗着,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我们走去道厅前,看见几名拿着枪的市民军在那里站哨,我拜托他们,说我得见见我的小儿子。结果那些看起来还很稚嫩的市民军,全都脸色铁青地告诉我说不行,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然后叫我们赶紧回家,说那里很危险,等等戒严军就要开着坦克车进来了。

“拜托让我进去吧,”我苦苦哀求着他们,“不然就帮我把他叫出来吧,请他出来一会儿就好。”

后来你二哥实在看不下去,想要自己进去找你,结果其中一名市民军说:“你要是现在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那里面只剩下有必死决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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