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老师带到铺着米色蕾丝布的接待桌前时,脸颊感到一阵抽搐。她走进茶水间,双手轮流轻敷酸痛的右脸颊及紧张的左脸颊。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咖啡壶加热。把那本书变成黑炭的人明明不是她,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像说谎被揭穿那样紧张手抖。此时此刻,为什么总编……不,为什么老板不在公司?是不是不想面对,因而借故避开这令人尴尬的局面?
“昨天晚上我和文社长通电话时,他一直叹气……我想亲眼看看到底是被删掉了多少内容,所以才过来。”徐老师对着刚把咖啡杯摆上桌的她说道:“就算书不能出版,公演还是会照常举行。但因为是同一批人检阅台词,所以有问题的部分看是要删除还是修改,总之得先想办法通过才行。”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她用双手拿着打样,走到接待桌前放下。她与为人亲切、总是和颜悦色的徐老师四目相交,并缓缓坐下。一看到打样,老师顿时面露讶异,随即赶紧拿起来仔细翻阅,包括整页涂上黑墨水的部分也一一确认。
“老师,不好意思。”她看着正在翻看最后版权页的老师开口说道:“实在很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金恩淑小姐。”
她抬起头,看见徐老师满脸错愕的表情。
“这是干嘛呢,金恩淑小姐。”
她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擦了擦眼角。尽管被赏了七记耳光,她也没掉过一滴泪的,为何突然在此时此刻会控制不住情绪潸然泪下,她不明白。
“很抱歉。”她用双手迅速擦去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的眼泪说道:“真的很抱歉,老师。”
“金恩淑小姐有什么好抱歉的?干嘛对我道歉呢?”
徐老师把打样放回桌上。她原本想要伸手去把打样拿过来身边,却一个不小心打翻咖啡杯。徐老师迅速拿起打样以免给浸湿了,仿佛那本被涂去一大半的书里还留有些什么珍宝似的。
b/bbid="id_di_wu_ji_er_guang"第五记耳光/b
星期天原本打算睡晚一点的,但是她一如往常不到凌晨四点钟就自动醒来。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去厨房,喝一口冰开水后,觉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便决定去洗衣服。她挑出浅色袜子和毛巾、白衬衫,放入容量不大的洗衣机内清洗。深灰色毛衣与内衣,则手洗干净后晾在篮子上。牛仔裤决定等累积多一点彩色脏衣物后再洗,所以先暂放在洗衣篮里不处理。她蹲坐在厨房地板上,听着规律运转的洗衣机声时,突然又萌生了睡意。
“好吧,再睡一会儿吧。”
她才刚回房睡着,突然觉得床埝和地板硬邦邦的,上半身变得僵硬,甚至延伸至下半身。她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呻吟。等到这种感觉渐渐不再往下延伸,她反而开始觉得空间变得极其狭窄,仿佛有两大片水泥墙同时挤压着她的胸口、额头、背部以及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压扁。
她突然间喘了一大口气,睁开眼睛。耳边传来了最后脱水阶段的洗衣机声音,她心想着还是再等等吧,于是洗衣机像是呼吸终止般说停就停,紧接着发出了高分贝的提示声响。
她没有起身,只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她都还没忘掉前面四记耳光,今天却要忘掉第五记。事发当时心想还是别数了的那第五记耳光;感受到皮肤绽开、颧骨处开始渗血的那第五记耳光。
她到洗手台区把衣服晾在晒衣绳上,然后回到房间。
眼看距离天亮还早,她又将棉被、床埝叠好放在抽屉柜上,把书桌和抽屉也统统整理了一番,但是天依然还没有亮。最后,就连当成梳妆台来用的矮桌也都清理干净以后,她坐在摆着镜子的矮桌前,让自己暂时休息一下。镜子里依旧是寂静冰冷的世界,她心不在焉地看着从镜中世界望着自己的那张熟悉面孔,脸颊还带有一点青色瘀血痕迹。
有一段时期,所有人都称赞她长得很可爱。“眼睛、鼻子和嘴巴微微凸出的样子真是讨喜”、“头发卷得跟黑人舞者一样”、“看来不用去理发厅烫头发啦”。但是在十九岁那年夏天过去以后,就不再有人对她说这些话了。今年她已经二十四岁,旁人反而期待她要讨人喜欢、惹人怜爱,脸颊要像苹果一样红润,漂亮的酒窝要满载人生耀眼的喜悦。然而,她自己则非常渴望加速老化,希望这该死的性命不要延续太久。
她用湿抹布擦着房间地板角落,洗完抹布晾干之后,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不过就算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是得过好一段时间才天亮。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反而使她感到饥饿,于是她去盛了一碗母亲特地寄来的早稻米,然后再度坐回书桌前。她默默嚼着米饭,心里想着其实吃这件事情满丢脸的。她在熟悉的耻辱感里想着那些死者,他们应该都不会再感到饥饿了吧,因为人生都化为乌有了;但是对她来说,因为还有未完的人生,所以会感到饥饿。过去五年来不断折磨她的其实正是这一点:还会感到饥饿且面对食物会有食欲。
那年冬天,她的母亲对考试落榜后不肯出门的她说:“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活吗?看你这样我实在太痛苦了。你就统统忘掉那些事,像其他人一样去上大学,赚你的钱,找个人嫁了……帮我分担一点压力不好吗?”
因为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决定重新读书,为了尽可能远离这个家去外地求学,所以填了位在首尔的大学志愿。当然,那地方没有成为她的避风港。便衣警察常驻在校内,被他们带走的学生统统都遭到强制入伍,给派去担任最前线的守卫兵。另外,也不能经常举办集会,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不过这是一场以人生为赌注的战争,要是中央图书馆玻璃窗从里面碎裂,长长的布条沿着墙外由上往下摊开,那就是信号。“打倒杀人魔全斗焕!”也有学生在阳台柱子和自己的身体上绑麻绳往下跳,只为了在便衣警察上去拉绳子前多争取一些时间。当他们用绳子吊着自己,散发传单高喊口号时,三、四十名稚嫩的男女同学则在图书馆前广场手勾着手齐唱着国歌。但是警方镇压的手段通常都十分凶残且有效率,所以往往很难把整首国歌唱完。她只要从远处默默目睹一切,晚上就会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也会梦魇,从噩梦中惊醒。
她六月考完第一次期末考时,父亲因中风导致右半边身体不遂。好不容易得到药局助理一职的母亲,开始一肩扛起家计。她最后选择休学,早上照顾父亲,等到母亲下班后,她再去市中心面包店打工,做包装面包、送餐服务等工作,直到十点打烊为止。
她的母亲每天只能睡短短几小时,就得在凌晨起床帮她两个弟弟准备便当。隔年父亲身体好转,开始可以自行打理三餐以后,她便复学,但上完一学期之后又因为要赚取学费而不得不再次休学。就这样读读停停好不容易念到了大二,最后还是选择放弃学位,透过教授推荐进入了这间小出版社。
虽然母亲对于这段过程感到十分自责,但是她的想法却截然不同。就算家里的经济状况没有变糟,她也不可能读到毕业。最终她一定会加入那些青涩稚嫩的学生,成为手勾手齐唱国歌的一份子,并且尽她所能地在那里面撑到最后。她最害怕的,应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存活下来这件事。
她并非从一开始就计划要自己苟且偷生。
那天她回到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后,趁母亲不注意偷熘出大门,回到尚武馆。当时已经接近黄昏,礼堂出入口大门深锁,周遭也没有任何东西,于是她走去了道厅。民众服务处走廊上也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市民军似乎没能搬走所有遗体,她与善珠姊收十过的几具遗体还遗留在原地持续腐烂。
她走到道厅别馆看见大厅里有人,之前在餐厅炊事组见过的大学生姊姊叫住了她。
“女生都在二楼。”
她跟着女大学生走到二楼走廊最底端的小房间,一进去就看见女生聚集在一起热烈讨论。
“我们也应该配枪才对,能多一人帮忙打仗是一人啊。”
“这种事怎么能强求呢,不如就让想配枪的人拿吧,让那些有心理准备的人。”
你发现善珠姊坐在桌角,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于是走到她旁边坐下。善珠姊不发一语地笑着。在那场讨论中,虽然善珠姊依旧惜字如金,但是在讨论进入尾声时,她冷静地说自己会选择配枪的那一边。
振秀哥约莫在十一点左右敲了敲门进入那房间。虽然经常看他手持无线电走动,这却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身上背着枪枝,难免感到有些陌生。他开口说道:“麻烦留下三位,我只需要三名可以帮忙进行街头广播的人,要广播到天亮,其他人都快回家吧。”
在刚才的讨论中认为需要配枪的三人自然站了出去。
“我们也想参与到底。”
把她带上二楼的炊事组大学生姊姊说道:
“当初就是想要和大家同生共死,我才会来这里的。”
不知道振秀哥最后是如何说服那些女子回家的,她已经不太记得后续发展,或者,说不定是她不想记得而选择刻意遗忘。
虽然她依稀记得振秀哥说过:“要是把女人统统留在道厅,让她们一起死,有损市民军的名誉。”但是她却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因为被那句话彻底说服而离开。她认为死了也无妨,但其实她更希望最好不要和大家一起死掉。原以为看过那么多的死者,应该对死亡已经无感,但反而因此更心生畏惧。她一点也不想张着嘴巴、千疮百孔地死去,半透明的肠子还裸露在外。
决定留下的三名女子中,只有善珠姊领到了一把保命用的m1卡宾枪。善珠姊听完简略的使用说明后,生涩地把枪背在肩上,也没特别回头向其他人道别,就跟着另外两名女大生走到一楼。振秀哥向她们说道:
“拜托让大家站出来,等明天早上天一亮,让道厅前可以塞满人潮,我们会想尽办法撑到明天早晨的。”
其他女子在凌晨一点钟左右离开了道厅,振秀哥和其他几名大学生护送她们到南洞天主教堂那条巷子,一群人在只有微弱路灯照射的巷子口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里分头走吧,随便找户人家躲着都好。”
如果她有灵魂,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彻底粉碎的。在振秀哥穿着湿透的衬衫、背着m1卡宾枪,面带笑容向这些女子道别时;在她全身僵硬地看着他们重新走上那条漆黑道路回去道厅时;不,应该说是在她离开道厅前看见你时,她的灵魂已经支离破碎。当她看见穿着天蓝色体育服、上身还多套着军训外套的你,用那窄小得还像个孩子般的肩膀背着枪枝频频点头时,她惊讶地喊了你一声:“东浩!你怎么还没回家?”她走到正在说明如何装填弹药的青年面前。“这孩子是国中生,得立刻让他回家。”那名青年满脸错愕。“他自己说他是高二的啊……刚刚我们把高一以下同学送回家的时候,他也没离开。”她压低音量抗议道:“这像话吗?你看他哪里长得像高中生?”
振秀哥的背影从黑暗中完全消失以后,女子开始分头行动。炊事组女大生问她:“这附近有你认识的住户吗?”她摇了摇头,随即女大生便提议:“那就和我一起去全南大学医院吧,我表姊正在那里住院。”
全南大学附设医院的大厅一片漆黑,出入口大门也紧闭着。她们俩拍打大门好一阵子之后,终于看见警卫照着手电筒走了过来,护士也随后走出,大伙儿看上去都神情紧张,原来他们以为是军人来了。
走廊和逃生阶梯的灯火也都关着,她们跟握着手电筒的警卫走进了女大生表姊住的六人病房。室内黑暗无光,窗上挂着棉被,在那片黑暗中其实患者与家属全都醒着。女大生的阿姨连忙抓起外甥女的手,悄悄地问道:“怎么办啊?听说军人会进来,要把受伤的人统统枪毙!”
她靠在病房的窗边坐下。旁边病床的家属是一名大叔,低声对她说道:
“别坐窗边,很危险。”
由于病房内毫无光线,所以没能看见那位大叔的长相。
“军人撤退的那天有子弹射进来,原本挂在窗边的衣服还被射穿了一个洞呢,要是人站在这里,你想想后果会怎样?”
她向旁边移动了两步。
由于病房内有一位呼吸不顺的重症病患,所以每二十分钟就有护士握着手电筒进来。每当宛如探照灯般的灯光照亮病房各个角落时,就会看见患者与家属满脸戒慎恐惧的表情。“怎么办才好啊,那些军人真的会闯进来吗?要是真的会把我们都杀了,是不是应该等明天天一亮就赶紧办理出院手续啊?你表姊才刚恢复意识一天呢,要是缝合的地方又裂开的话怎么办?”每当阿姨悄悄地问话时,女大生都会用更小的声音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啊,阿姨。”
不晓得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纤细的嗓音。她将头转向窗户,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女子说话声愈来愈近,但那不是善珠姊的声音。
“亲爱的市民朋友,拜托到道厅前集合吧,现在戒严军要进来市内了。”
她感受到病房内有一颗宛如大型气球般的沉默正慢慢膨胀,就快顶到病房的各个角落。随着卡车开过医院前的那条道路,广播声也变得愈来愈清楚、愈来愈大声。
“我们会奋战到底,拜托各位也一起勇敢站出来吧。”
就在那广播声逐渐远去不到十分钟后,便听见了军人的动静。
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那种声响,数千人穿着军靴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声,还有感觉足以粉碎道路、推倒墙壁的装甲车声。她一头埋进两脚的膝盖中间。某张病床传来了年幼的患者在哭着哀求:“妈妈,关窗吧。”“已经关了。”“再关紧一点。”“已经关很紧了!”那些声音好不容易经过之后,又再度听见了街头广播声划破了市中心的宁静,那是从好几条街道外传来的模煳声音。“各位,现在就勇敢站出来吧,拜托大家,戒严军就要进来了。”
最后,道厅处传来了枪响,当时她还十分清醒,没有睡着。她没有遮住耳朵,也没有闭上眼睛;没有低头,也没有呻吟。她只有想起你,本来想要带你走的,你却拔腿往阶梯方向逃跑,面露惊恐,仿佛只有奔逃才有活路般。“东浩啊,跟我走吧。你得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才行。”你紧抓着二楼栏杆,浑身发抖。最后与你四目相望时,你的眼皮不断颤抖,因为想要活下来,因为内心充满着恐惧。
b/bbid="id_di_liu_ji_er_guang"第六记耳光/b
“你打算如何通过检阅?”
总编低头看着徐老师的剧团工作人员送来的招待券,自己嘀咕着。虽然看似是在喃喃自语,其实是在向她问话。
“难道老师在重写剧本吗?距离公演只剩下不到十五天了……怎么来得及排练?”
当初她与徐老师的计划是这周出版剧作,下周在报纸文艺副刊上刊登出版相关消息,这样对剧团公演来说会是很好的宣传机会。而且原本打算在公演期间让尹代理站在剧场门口贩售剧作,但是因为审阅结果导致出版计划延宕,相同内容的戏剧公演也必然会惨遭停演命运。然而,不知道徐老师心里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居然按照原定时程发放公演招待券。
办公室的门伴随着吵杂声被推开,尹代理抱着一箱书走了进来,他的眼镜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
“谁能先帮我把这副眼镜摘掉。”
她赶紧跑向前,帮尹代理摘下眼镜。尹代理气喘吁吁地将那箱书直接丢放在接待桌上。她用美工刀划开纸箱,取出了两本书,一本先拿去给总编,再急忙翻开手中的另外一本检查。那些书上标示的译者姓名,已从原先通缉中的译者改为移民至美国的总编亲戚,原本担忧的这本书,反而只被检阅科删掉两段内容,最终顺利移交到印刷厂印刷。
她铺了两张报纸在桌上,与尹代理一起将箱子里的书统统取出。他们把书和报导资料一起放进印有出版社公司标志的信封袋里,依照明天要发送的各家媒体单位堆叠。
“不错喔。”总编低头喃喃自语。他咳了一声之后,再次看着她正式说道:“非常好,整理好之后今天就提早下班吧。”
总编摘下老花眼镜后站起身,把大衣披在肩膀准备套上,但是他的右手怎么穿都穿不进去,显得有些笨拙,看来是季节转冬,他的五十肩又恶化了。她放下手边的事情走向前,帮忙总编把手臂伸进衣袖里。
“谢谢啊,金小姐。”
她看见了他那双受宠若惊的善良眼神和过早浮现的皱纹,突然意识到如此内向懦弱的人,居然会与当局关注的作者维持友好关系,并持续出版当局关注的书籍,究竟是为了什么?
尹代理跟着总编下班以后,只剩下她一人独自在办公室里。
她因为不想提早回家,只好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箱刚出版的书籍。虽然她想要试着回想译者的容貌,但不晓得为何却想不起对方的明确长相。她抚摸着瘀血已经消去的右脸颊,毫无痛感;她再用指尖试着按压,只感受到微微的刺激,几乎已经称不上是疼痛。
新书是以群众心理为主题所写的人文书籍,作者是一名英国人,书中大部分实例皆取自于近现代欧洲国家,包括法国大革命与西班牙内战、二次世界大战。而容易被检阅单位删除的五月风暴学运篇,译者早已自行省略不译。他期许未来能出版完整修订版,并于序言中写道:
作者认为,虽然尚未证实影响群众道德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但有趣的事实是,群聚的现场会产生一种特殊的道德氛围,而且与群众个体的个人道德水平无关。有些群众会肆无忌惮地抢劫商店、杀人、强奸,有些群众则会获得个人单独行动时难以发挥的利他性与勇气。与其说后者的个体特别崇高,不如说是存在于人类根本的崇高性,会借由群众的力量展现;而前者的个体也并非特别野蛮,是存在于人类根本的野蛮,会借由群众的力量极大化。
接下来的段落被检阅组删减过,所以没能完整呈现在书里:那么,我们该思考的问题是:人类究竟是什么?为了让人类不要成为什么,我们又该做些什么?被删掉的这四句话她还记忆犹新;译者的双下巴、旧旧的褐色外套、苍白泛黄的气色她也都还清楚记得;他那摸着水杯又黑又长的指甲她也记得,就是唯独想不起来他确切的五官长相。
她盖上书静静等待,等待着窗外的景色逐渐昏暗。
她不相信人类了。不论任何表情、真相、天花乱坠的字句,都不再令她深信不疑。她领悟到,自己只能在不断的质疑与冰冷的提问中存活下来。
那天上午,喷水池不再喷水。那些持枪的军人在道厅围墙前散落一地的尸体旁又拖来了一批新的尸体。他们手拉着尸体脚踝,尸体的背部和后脑勺在地上拖行,几名军人摊开防水布,合力抓起你的耳朵放上去,然后从道厅后院一次装了十多具尸体提了出来。正当她边走边隐约瞥见这番光景时,突然有三名军人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用枪口顶着她的胸口。“你从哪里来的?”“我刚刚去看我阿姨,正准备回家。”她故作镇定地回答,其实人中一直不自觉在抖动。
她按照那些军人的指示,背对着广场直直向前走,一直走到大仁市场入口处时,看见了好几辆庞大的装甲车轰隆轰隆行驶在大马路上。“这是在告诉我们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意思。”瞬间,她的脑中浮现了这个念头,“告诉我们人已经统统被他们杀光了的意思。”
她居住的区域靠近大学路附近,那天路上就像被传染病肆虐过一样,不见半个人影,气氛诡谲。当她按下门铃的那瞬间,父亲飞也似的冲了出来,仿佛等待已久地赶紧带她进门,并将大门重新深锁。父亲把她藏在阁楼里以后,为了掩饰通往阁楼的门,把布衣橱搬到阁楼门前遮挡。从那天下午开始便传来军人的脚步声,打开拉门把某人拖出去的声音、东西碎裂一地的声音、苦苦哀求的声音频频传出。“没有呢,我儿子真的没有参加示威游行,他也从来没摸过任何一把枪啊。”
军人也按了她家的门铃,父亲用宏亮的嗓音回答道:“我家女儿才高三,儿子才刚上国中和国小,怎么可能去示威呢。”
隔天晚上,她从阁楼下来时,母亲告诉她市厅的垃圾车已经将尸体载往公共墓地去了。不只是丢弃在喷水池前的尸体,摆放在尚武馆的棺材与身分未明的尸体也全都载走了。
公家单位与学校都开始正常运作了,拉下铁门的店家也都纷纷开始营业。戒严一直持续着,晚上七点钟以后就禁止在外通行。就算还没到禁止通行的时间,还是会有军人不时走上来盘问搜查,要是有人没随身携带身分证,就会被强行逮捕。
为了弥补缺课时数,大部分学校都决定把学期延长至八月初,她一直到开始放暑假那天为止,每天都会在公车站牌旁的公共电话亭里拨打道厅民众服务室的电话。“我认为喷水池实在不应该喷水,拜托请把水关掉。”她冒汗的手心把电话筒弄得湿湿黏黏。“好的,我们会再讨论评估。”民众服务室的职员每次都耐心地回答她。唯有一次,回答的是一名年纪较长的女职员:“同学,别再打来了。你是学生对吧?喷水池就是会喷水啊,我们能怎么办呢?你最好忘掉这件事,好好读书吧。”
窗外的天色逐渐昏暗,空中突然飘起了白色的东西。
已经到了该起身的时间,她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雪花像刚磨成的白米粉一样轻盈柔软,但是,她对于眼前的这番风景一点也不觉得美丽。今天是她得忘掉第六记耳光的日子,然而脸颊上的伤早已痊愈,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因此,明日也不必将第七记耳光忘掉了。忘掉第七记耳光的日子不会到来。
b/bbid="id_xue_hua_fen_fei"雪花纷飞/b
全场熄灯后,舞台上的灯逐渐明亮。一名身材高䠷的三十多岁女子,穿着材质粗糙的白色纱布裙站在舞台中央。女子不发一语,转头看向舞台左方,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瘦高男子,背上背着与他身形相等的骷髅朝舞台中央走去。他赤脚踩着太空漫步缓缓移动。
女子再次不发一语地转头看向舞台右方,这次出现一名个头矮小健壮的男子,同样穿着黑色衣服,背着与他身形相等的骷髅朝舞台中央走去。这两名男子宛如慢速播放似的,缓缓从两侧踩着太空漫步走出,仿佛看不见彼此似的,在舞台中央擦肩而过走向对侧。
台下观众座无虚席,不知是否因为是首演,坐在前排的观众大部分都是戏剧或媒体相关从业人士。她和总编一起找到座位坐下时,回头张望了一下后方座位,看见三、四名疑似是便衣刑警的男子分散而坐。
“徐老师究竟打算如何呈现这齣舞台剧呢?”她思索着。检阅科删掉的那些台词要是从演员的口中说出,坐在后方的那几名男子会马上起身吗?会迅速冲上舞台制伏演员吗?如同在学生餐厅里用椅子乱砸那名吃着咖哩饭的男同学一样,或者像给了她七记耳光,每一记都下手重到使她脖子向后仰那样。站在灯光室里目睹这一切的幕后团队最后又会有什么下场?徐老师会不会就此遭到逮捕或者通缉,从此以后再也难见他一面呢?
舞台上的两名男子像是在梦中行走般缓慢而行,当他们俩都从舞台上消失之际,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不,应该说好像开始在说话了,也不对,女子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有张开嘴巴,说着唇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可以明确读出女子的唇语,因为是她亲自将徐老师写在稿纸上的戏剧内容打好字的,还帮忙做完三校。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
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女子转身背对观众席,与此同时,灯光照亮了观众席中央的长长走道。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穿着孝服站在走道底端。他气喘吁吁地朝舞台方向走去,表情和动作都与刚开场时的两名男子截然不同。他的脸部扭曲,双手用力朝空中举起伸直,就像一只口渴难耐的鱼一样张动着双唇,感觉要提高音量的部分反而以唧——唧——的呻吟代替,她也读出了男子的唇语。
欸,回来吧。
喂,我喊你名字呢,现在就回来吧。
别再拖了,现在就回来吧。
观众吃惊的喧哗声逐渐平息,开始变得沉默肃静,专注地凝视着演员的嘴巴。走道上的灯暗了,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重新转过身面对观众席,冷静地注视着依然说着唇语、朝舞台边走边招魂的孝服男子。女子再度张嘴无声地说道: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
导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睛成了寺院;
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成了寺院;
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
女子宛如睁着眼睛做梦般,朝着空中发出唧——唧——声。就在女子张嘴说着唇语时,穿着孝服的男子走上了舞台,他的双手在空中摆动着,与女子擦肩而过。
春天盛开的花朵、柳树、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
日复一日的黑夜与白天,也都成了寺院。
耀眼的灯光再次打在观众席上。坐在前排的她回头一看,发现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已经站在走道中央。他穿着白色夏季体育服,配上白色运动鞋,怀里紧紧抱着一颗小小的骷髅头。正当小男孩朝舞台方向开始走去时,一群弯着腰、像四脚兽一样行走的演员,随即出现在后面黑暗的走道上尾随。这十多名演员有男有女,黑色长发垂落在地,诡异地行走着。他们不停张动着嘴巴,摇头晃脑地发出诡异的唧——唧——呻吟声,每当音量变大时,就会回头往后看,最后超越男孩率先抵达舞台前的阶梯。
回头看着这一幕的她,嘴唇也不自觉地跟着张动着,仿佛是在模仿演员一样,无声地喊道:东浩!
站在一行人最后方的年轻男子,将他那弯腰弓背的身体转向后方,一把将男孩怀里的骷髅头抢去。一只只垂落无力的手臂把骷髅头传向了前方,直到最前方腰弯成九十度的老婆婆拿到手后才终于停止。披着白长发的老婆婆,摸了摸骷髅头后便走上了舞台。原本站在舞台上的白衣女子与孝服男子,顺势让出了一条道路。
此刻,唯有那名老婆婆在移动,其他人全都静止在原地。
老婆婆的步伐缓慢而平静,某位观众的咳嗽声显得像是从遥远外太空传来般,就在那瞬间,男孩开始移动了。男孩跳上舞台,直冲到老婆婆身后,紧紧抱住那弯曲的背部,像老婆婆背在身上的孩子一样,像个背后灵一样,一步一步跟在后头。
……东浩。
她紧咬下唇,看见色彩缤纷的挽幛一口气从舞台天顶上垂落下来,站在舞台下像四脚兽一样群聚在一起的演员顿时将腰杆挺直。老婆婆停下了脚步,紧紧贴在身后的男孩则转身面向观众席。为了不要马上看见男孩的面孔,那瞬间她选择闭上了双眼。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
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
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
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在雪花里;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
她没有擦去积满在眼眶中的热泪,只是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说唇语的男孩面孔。
olliid="id_han_guo_zhi_chang_de_zhi_ji_tong"韩国职场的职级通常分为:社员、代理、课长、次长、部长、社长、会长,其中代理泛指主管级,一般都有四年以上工作经历。/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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