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可以连续做四十下的伏地挺身。
总有一天,我也想抱抱心仪的女孩,第一个愿意接受我的女孩。我想要把微微颤抖的手,放在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女孩心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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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我那正在腐烂的侧腰。
想想贯穿那里的子弹。
想想一开始感觉像冰冷棍棒的那玩意儿,
瞬间变成一颗火球,翻搅五脏六腑,
使我另一侧腰际也穿出一个洞,
让体内所有温热鲜血全都流失。
想想射出那玩意儿的枪口,
想想冰冷的扳机,
想想扣下扳机的那只温热手指,
想想瞄准我的那双眼睛,
想想下达射击命令的那个人的眼睛。
我想要看看他们的脸,想飘荡在那些人沉睡中的眼皮上,想闯进他们的梦里,想一整晚在他们的额头、眼皮间徘徊飘荡,直到他们在噩梦中看见我那流血的双眼,直到他们听见我的声音,到底为什么要对我开枪、为什么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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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的白昼与黑夜已画下句点,清晨与傍晚的灰蒙濛天色也已散去,每到子时就会传来的军用卡车发动机声与刺眼的车头灯也已不再。
每次只要他们来过,就会多一座人塔。都是一些头颅凹陷、肩膀脱臼的躯体,时不时还有穿着病患服绑白绷带的干净身躯混在其中。
有一回,我在他们堆叠的十几名躯体上看不见任何容貌。直到我发现原来他们并非被斩首,而是遭人用白色油漆涂掉脸部时,才缓缓飘走。那些人的脸孔白得像铝箔纸一样,头全都向后仰着,朝向树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面对着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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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躯体都是当初和我一起站在那条街上的人吗?
和我一起高声喊叫,一起朝打开大灯、不断涌进的公车与计程车欢呼。这些人会不会也和我一样都曾站在那条街上?
当初在车站前被枪毙的两名大叔遗体,被人用手推车载着推在队伍最前面,如今他们的躯体在哪里?在虚空中荡呀荡,不停摇晃的那些赤脚丫最后又是什么结局?你亲眼目睹这些血腥残忍的画面时,神情十分惊恐。你用力眨着眼睛,眉毛也不停颤抖,当时我们还手拉着手的。“我们的军人,开枪了……”我把瞠目结舌杵在原地的你拖向队伍前方。“我们的军人,开枪了……”我奋力拉着几乎快要情绪溃堤的你向前走,用力高唱着国歌,唱到喉咙都快沙哑,直到他们在我腰间镶入一颗像烧烫火球般的子弹,直到那些脸被白色油漆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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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座堆成人塔的那些躯体最先开始腐烂,上头爬满了白色幼蛆。我默默地看着我的脸一块一块腐蚀,五官已经变得模煳不清,轮廓也不再清晰可见,任何人都再也辨别不出那个人是我。
每到半夜,就会有越来越多影子依偎在我的影子旁。依旧是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舌头的我们,互相靠近彼此。虽然我们仍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却多少能够感觉到彼此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每当新来的影子和从一开始就一起在这里的影子同时与我交叠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言喻,但就是能够分辨出他们的信号。有些影子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承受着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会不会是那些每一根手指头的指甲下方都有着紫色伤口、浑身湿漉漉的躯体的灵魂呢?每当他们的影子靠近我的影子时,都会传递出可怕无助、痛苦万分的信号。
要是能再那样相处久一点,会不会某天我们就能知道彼此是谁?或者找出交谈的方法?
然而,那个夜晚终究还是来临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因为雨势勐烈,我们的血液给冲得一干二净,冲洗过后的躯体也加快了腐烂的速度,一张张黑得发青的脸,在接近满月的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们比平常更早来,还没到午夜就抵达了。一如往常,我一听到他们的动静就飘离人塔,靠到树林的影子上飘荡。过去好几天一直都是同样的两个人前来,这次却来了六名军人,而且都是生面孔。他们任意抓起卡车上的躯体随地丢掷,不知为何突然不再交叠成十字体。他们好像再也忍受不了臭气冲天的尸臭味,捂着口鼻退向后方,双眼空洞地凝视着一座又一座的人塔。
其中一人走回卡车,双手提着一大桶汽油缓缓走来。他用腰部、肩膀、手臂撑着塑胶桶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向我们的躯体。
我心想:完了。无数个影子飘荡摇摆着,钻进我的影子和彼此的影子当中。我们在虚空中聚集,接着又散去,然后影子的边缘再次重叠,无声无息地飘动着。
两名等待中的军人走了出去接过汽油桶,他们冷静地转开油桶盖,开始在人塔上淋汽油,公平且均匀地淋在我们所有人的躯体上,直到桶子里一滴油也不剩。然后他们向后各退了几步,在干枯的树枝上点燃火苗,奋力朝我们的躯体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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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上的衣物成了助燃物,最先开始燃烧,接下来则依序烧到头发、汗毛、肌肤、肌肉、内脏。火势勐烈到仿佛即将吞噬这座森林,空地也变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那时我终于明白,原来使我们滞留在这里的就是那些肌肤、头发、肌肉与内脏。躯体吸引我们的磁力顿时减弱,原本退后到树林间相互依偎、交错的我们,瞬间沿着躯体冒出的一阵阵黑烟冲上空中。
他们准备走回卡车,只剩下一名一等兵和别着中士军阶章的军人站在原地。他们似乎接到上级指示,命令他们得看守到燃烧殆尽为止。我朝着那两名年轻军人缓缓飘下,游移在他们的肩膀与后颈,仔细观看那稚嫩的脸庞。我从他们充满恐惧的瞳孔中,看见了我们的躯体正在熊熊燃烧。
我们的躯体不断喷着火焰逐渐焦黑,脏器也被火燃烧到逐渐凹陷蜷缩。间歇性喷出的黑烟,宛如躯体在呼吸的气息,而在那呼吸逐渐微弱的地方,露出了白骨。那些露出白骨的躯体的灵魂,不知不觉间已经离躯体远去,我再也感受不到飘移的影子,也就是说,大家终于自由了,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该去哪里好呢?”我问了问自己。
去找姊姊吧。
但是姊姊在哪里呢?
我想要先想好再行动,因为要等到我那几乎压在最底层的躯体烧成白骨前,还有一段时间。
去找那些杀死我的人好了。
但是他们在哪里呢?
我在倒映着树林黑影的空地泥泞上游移,思考着究竟该何去何从。我并不觉得痛苦,那张腐烂的脸即将消失无踪,就算那羞愧的躯体最后燃烧成灰,我也一点都不可惜。我想要像拥有生命时那样单纯、无所畏惧,不想担心害怕任何事情。
去找你吧。
于是,一切都变得明确了。
没什么好着急的,只要在太阳出来前飘上天空,就能找到灯火通明的都市中心,游移到拂晓的街道上,再慢慢飘回你我一起住过的那栋房子。或许这段期间你已经找到了姊姊,只要跟着你或许就能够找到姊姊的躯体,见到在躯体旁飘荡的姊姊。不,说不定姊姊已经回到我们住过的那个房子等着我,在那扇窗台旁、在冰冷的石阶上缓缓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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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逐渐变小后,我钻进只剩下馀火的火苗之间,人塔已经倾倒,纵横交错的烫手遗骸,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
那个清晨十分寂寥。
火势熄灭后,树林再次回到一片漆黑。
两名年轻军人跪坐在泥地上,倚靠着彼此的肩膀,已经睡死了。
我就在那时候听见了声响。
先是宛如数千发烟火朝天空齐放般的巨大声音,接着从远处传来遍野哀鸣,然后是所有人同时嚥气的声音,最后是饱受惊吓的灵魂一口气从躯体抽身而出的动静。
那时候,你死了。
虽然我不知道确切地点在哪里,但是我感受到你死掉的那一瞬间。
我被抛到暗不见光的高空中,飘到更高处。那里一片漆黑,任何方向、任何地区、任何住家都不见一盏灯开着,只有远处那个地方窜出耀眼烟火。我看见接连朝天空施放的照明弹,以及枪口擦出的火花。
我是不是该去那个爆炸现场?要是我奋力往那里飘移,会不会就能见到你?看见那个刚从躯体里冲出来、吓得魂飞魄散的你。我的眼睛依然流着鲜血,逐渐逼近的拂晓宛如巨大的冰块,我发现自己哪儿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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