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气息
(正戴的故事)
我想要看看他们的脸,想飘荡在那些人沉睡中的眼皮上,想闯进他们的梦里,想一整晚在他们的额头、眼皮间徘徊飘荡,直到他们在噩梦中看见我那流血的双眼,直到他们听见我的声音,到底为什么要对我开枪、为什么要杀我。
我们的躯体以十字形层层交叠。
有个大叔的躯体垂直叠在我的肚子上,大叔的肚子上又叠着一名陌生大哥的躯体。那个大哥的头发落在我的脸上,他的膝盖后方又刚好压在我没穿鞋的脚上。我之所以能看见这一切,是因为我和我的躯体紧紧黏在一起不停飘荡的缘故。
他们快步走了过来,身穿迷彩军服,头戴钢盔,手臂上别着红十字臂章。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开始将我们的躯体往军用卡车丢,像是在搬运谷物袋一样,机械性地抛掷。我为了不要和躯体失散,赶紧死命黏着我的脸颊、后脑勺,搭上了军用卡车。诡异的是,这世界里只有我一人,看不见其他灵魂。尽管有好多灵魂就近在咫尺,我们也无法看见、感受到彼此。可见“我们黄泉再见”这句话根本不成立。
卡车载着我们的躯体,随路况颠簸不停摇晃。我的躯体因失血过多而心跳停止,心脏不再跳动后,血也还是照样流不停,所以我的脸变得像习字纸一样薄透灰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阖上眼睛的样子,有点陌生。
夜幕低垂,开离市区的卡车正行驶在一片荒郊野外,后来开上了一条橡树丛生的低缓坡道,前方有一道铁门。卡车暂停在门前,两名哨兵对驾驶的军人行举手礼。当哨兵开关铁门时,锈铁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卡车从门口再沿山坡继续往上开,最后停在一栋单层水泥屋与橡树林中间的空地。
他们下了车,解开车尾锁头后,再次以两人一组,抓起我们的手脚搬运。我滑落到我躯体的下巴、脸颊处,黏着自己的身体抬头仰望灯火通明的单层屋子,我想知道这是哪里,我的躯体是送到了什么地方。
他们走进空地后方的树丛里,看起来像长官的一名男子下达指示,再次将我们的躯体交叠成十字形人塔。我的躯体压在由下往上数来第二个,就算被那样重重压扁,也挤不出任何一滴血水。我的头向后仰、嘴巴半开,脸色在树荫下显得更加惨白。他们用米袋覆盖最上层的男子躯体以后,这座人塔俨然就成了一具有着数十只脚的巨型野兽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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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后,天色变得更加昏暗,原本还残有一点馀光的西边天空也逐渐转黑。我紧贴人塔,从遮挡半圆月的雾灰色云朵中,看见了一道苍白的光线,而那道光照出的树荫倒映在死者的脸上,形成了像纹身一样怪异的图腾。
接近午夜时分,一团柔软的形体默默凑来我身边。我不知道那个没有脸、没有身体、不发一语的影子到底是谁的,所以只好按兵不动。虽然我曾经试图要跟那些灵魂搭话,却发现原来我们从未学过如何与灵魂沟通。
我想,那名靠近我的灵魂应该也觉得束手无策吧。虽然我们不晓得要如何搭话,却可以用尽全身的力气感受到我们在想着彼此。最后那抹灵魂有些绝望地离开,我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
到了深更半夜,类似的事情不断上演,每次只要感受到有物体渐渐靠近我的影子时,就会发现是其他灵魂。没手、没脚、没脸也没舌头的我们,只有静静地靠近彼此,思考着对方究竟是谁,最后仍是一句话也没能搭上就离开。
每次只要一名死者的影子离去,我就会抬头仰望天空。虽然我想要将那颗云层包围的半圆月想像成是眼球,正与我四目相交,但终究它只是块荒芜的银色巨石罢了。
我偶然想起了你,就在那陌生又真实的夜晚即将结束之际,一片漆黑的天空终于转成灰紫色,准备迈入清晨。是啊,原本我们是在一起的,就在宛如冰冷棍棒的东西突然重击在我侧腰之前;就在我变成布偶娃娃一样应声倒下前;就在脚步声仿佛要震碎柏油路、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我高举双手之前;就在我感受到腰间喷出的温热鲜血蔓延至肩膀和后颈前。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一直都是和你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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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丛里的虫拍打着翅膀簌簌作响,不知躲在何处的鸟儿开始哭啼。黑色巨树随风摇摆,叶片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原以为会看到苍白的太阳冉冉升起,然而太阳已经迅速移动到天空中央。堆叠在树丛后方的数十具躯体开始受到阳光照射,逐渐腐烂。身体上瘀着黑血的部位招来许多牛蝇和苍蝇,它们搓着前脚、爬行、飞翔、停留,我在自己的躯体周围摇荡,目睹着这一切。虽然想要确认你的躯体是否也堆在那座人塔里,虽然想要确认昨晚靠近我、抚摸我的灵魂之中是否也有你,但我就像受到磁铁紧紧吸附般,无法离开我的躯体,视线也离不开自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直到接近中午时,我终于明白了。
这里没有你。
你不仅不在这里,而且还活着。也就是说,灵魂无法辨别身旁的那些灵魂是谁,但是只要用尽全身力气专注思考,就可以感应谁是死者、谁是生者。在这陌生的树丛下,无数具腐烂中的身体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光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我为了克服心中恐惧,开始回想起姊姊。我望着烈阳直直往南偏移,我望着自己的脸和一双双阖上的眼,想着姊姊,脑中只想着她。然后我感觉心如刀割,姊姊已经死了,甚至还比我早走一步。我在没有舌头、没有嗓音的状态下想要啜泣流泪,但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和尸水渗出的疼痛感。我没有眼睛,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在流血、哪里感到疼痛。我重新观察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液体流出。那双脏兮兮的手也毫无动静,指甲上的血水氧化后变成了深红色,上头爬着红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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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十六岁,说我是三十六、四十六岁也嫌太年轻,说我是六十六岁,甚至是七十六岁也不为过。
我再也不是那个全班最矮的正戴,也不是最爱也最怕姊姊的正戴。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量,那不是来自死亡,而是来自不停的思考。究竟是谁杀了我,谁杀了我姊,为什么要杀我们……我愈思考,那股力量就愈强烈,不停从没有眼睛也没有脸颊的部位流淌出的鲜血,因此更加炙热黏稠。
看来姊姊的灵魂应该也正在某处飘荡着,到底是哪里呢?现在的我们已经失去了身体,所以应该不必为了见面而移动身体,但是没了身体,我们又该如何相见?如何认出没有身体的姊姊?
我的躯体持续腐烂,裂开的伤口招来了更多“蚊蝇群众”,停在眼皮和嘴唇上的牛蝇则搓着他们的细长黑腿,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正当橡树林树梢间透出橘色光线,太阳准备西下时,想了一整天姊姊究竟在哪里而疲惫不堪的我,开始想起了他们。
那些杀死我和我姊的人,现在到底在哪里,就算他们现在还活着,也有灵魂,所以只要一直想一直想,一定能够接触他们。我想要丢下我的躯体,想要剪断那条像蜘蛛丝一样从躯体延伸而出不断拉着我的牢固细线,我想要飞向他们,质问他们,到底为何要杀我、杀我姊,以及他们是如何杀害她的。
天色渐暗,鸟儿的哭啼声已停止,相较于白天,虫鸣声在夜里更显微弱,但它们依旧拍动着翅膀。随着天色完全变暗,某个人的影子一如昨晚往我这里飘来,我们抚摸着彼此的轮廓,最后又各自分散。或许我们白天在烈阳底下哪儿都去不了、只能黏在躯体旁时,其实都在烦恼着同样的问题,得到晚上那股磁力才会减弱,多少能离开躯体一段距离。我们就这样抚慰着彼此、想要了解彼此,但最终也没能得到任何信息,直到那群军人再度到来。
开关生锈铁门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晚,车体发动机声逐渐逼近,刺眼的车头灯照了进来。当车灯照亮我们的躯体时,原本像黑色纹身般映在我们脸上的树影也跟着改变了形体。
这次只来了两个人,他们搬运着新送来的死者,一具一具丢往我们这里。有四名死者头盖骨被钝器打到凹陷,上衣沾满了血渍,另外还有一名是穿着蓝绿色条纹病患服的死者。他们将那些遗体再次交错堆叠成人塔,就放在我们的身旁,最上层是穿着病患服的躯体。他们同样盖上米袋后,便往后走去。我看见他们紧皱眉头、两眼呆滞,想必才经过一天时间,我们的躯体就已经腐烂到发出令人难忍的臭味。
他们启动卡车发动机时,我缓缓飘到了那些躯体旁。不只是我,我感觉到其他灵魂的影子也慢慢靠了过来,围绕着那些躯体。头盖骨凹陷的男女身上还流着淡淡的血水,猜测可能是用水淋过一遍,只有脸是大概擦拭过的,五官轮廓都算清楚干净。那些躯体之中唯一最特别的是穿着病患服的年轻男子,胸前盖着米袋,比其他人的躯体都还要干净整洁。他的躯体明显是整理过的,伤口还有人帮他缝合涂药;他头上包裹的层层绷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洁白。同样都是死人,他的躯体看上去却是如此高尚,我突然心生妒忌,对于我的躯体被叠压在几乎是最下层感到羞愧且厌恶。
是的,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讨厌我的躯体,讨厌像肉块般丢弃堆叠的那座人塔,也讨厌在艳阳下散发着阵阵恶臭、逐渐腐烂的那些脏兮兮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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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闭上眼睛该有多好。
我们的躯体成了一座有着数十只脚的巨型怪物尸体。要是可以不必再看见这一切该有多好;要是可以不小心睡着该有多好;要是现在可以倒栽葱跌进黑暗的意识谷底该有多好。
要是能躲进梦里该有多好。
不,就算是躲进记忆里也好。
回到我在你们班的教室走廊徘徊,等待你下课放学的去年夏天。我看见你们班导刚从前门出去,就马上拿起书包冲去找你。其他同学都已经走出教室,我却不见你的踪影,所以赶紧跑进教室里,看见你正在擦黑板,于是喊了你一声。
“你在干嘛?”
“我是这星期的值星。”
“你上星期不是也当值星?”
“原本那个要当值星的人说有事情要去开会,所以跟他对调了。”
“白痴。”
回到我们面对面傻笑的那个瞬间;粉笔粉末飘进鼻孔里感觉快要打喷嚏的瞬间;我把你已经拍打干净的板擦偷偷放进书包里的瞬间;面对一脸茫然的你,不带任何炫耀、悲伤、羞愧地述说着我姊故事的那瞬间。
那天晚上,我把凉被盖在肚子上,假装今天很早就睡着。总是加班晚归的姊姊,一如往常在洗手台前摊开小桌子,吃着用冷水泡开的冷饭果腹。她洗完澡刷完牙后,蹑手蹑脚地往窗户旁走去。我眯着眼睛,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看着她的侧影。她正准备要确认蚊香是否在燃烧时,发现我偷放在窗台上的板擦,笑了出来,一次是像叹气一样小小声的,不久后又再次发出咯咯笑声。
姊姊面带微笑,摇了摇头,将那块板擦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又放了回去。她和往常一样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铺着床埝和棉被,都已经躺下准备要睡觉时,她再度掀开棉被,起身膝行到我这里。原本眯着眼睛装睡的我,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姊姊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和脸颊,便重回她的位子去睡觉。刚才听见的那个笑声,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再度传出,一次是像叹气一样小小声的,不久后又再次发出咯咯笑声。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丛里,我需要牢牢抓紧的就是这些记忆。在我还拥有躯体时,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深夜里,窗户缝隙间不断窜进湿冷的寒风,那股风轻抚过我脚背的感觉;睡着的姊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乳液香与撒隆巴斯味;草虫声嘶力竭的唧唧鸣叫;在门前不断长高盛开的蜀葵花、满开在你卧房对面砖墙上的野玫瑰;还有我那张姊姊抚摸过两次的脸,姊姊心爱的我那张闭着眼睛熟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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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更多记忆。
要更快不断回想起更多记忆。
夏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手脚撑地,将冷水直接冲在背上。你把那世界上最干净、最珍贵、刚打上来的冷水,直接整盆倒在我湿黏的背上。你看着勐打哆嗦的我捧腹大笑。
我沿着河川旁的街道骑着脚踏车,穿过迎面而来的风不断驰骋,身上穿着的短袖校服衬衫像翅膀一样啪啦啪啦地拍动。我听见你在后头喊着我的名字,于是更用力踩起踏板加速。等我发现你的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远时,更是愉快地踩着踏板。
佛诞日刚好碰上了星期天,为了去一趟母亲下葬的寺庙,我和姊姊一起南下康津,当天来回。从市外公车窗户看出去是一片片水田,“姊!整个世界都是鱼缸耶。”在还没插秧的清澈水田上,倒映着一望无际的蓝天,洋槐花香从车窗缝隙间飘了进来,我也不自觉地歙张着鼻孔。
姊姊蒸了土豆给我吃,我吹着那烫口的土豆,一口一口吃下肚。
我还吃了一块甜得像糖一样的西瓜,就连一颗颗像黑宝石的西瓜籽也统统咬碎吞食。
我把用来装菊花饼的纸袋折成小块,放进毛衣的左边口袋,往姊姊在等待的家跑去。我的双脚已经冻得毫无知觉,感觉只有心脏是在激烈跳动的。
我想要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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