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来了 韩江 第1页,共2页

雏鸟

(东浩的故事)

“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到哪儿去?”

“会在自己的身体旁停留多久?”

你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

我们在观看往生者时,其灵魂会不会也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己的面孔呢?

摆放在尚武馆里的这些人,他们的灵魂会不会也像鸟一样早已飞走?

感觉快要下雨了。

要是真下雨了怎么办。

你低喃着。

你眯起眼睛,看着道厅前的银杏树。摇晃的树枝间,仿佛可以窥见风的形体。躲藏在空气隙缝间的小水滴,一颗颗咚咚咚弹出,宛如晶莹剔透的宝石般,在虚空中美丽闪耀。

你试图睁大眼睛,想要看仔细一点,然而,银杏树的轮廓反而变得比眯着眼睛观看时更显模煳,是时候该配副眼镜了。你想起戴着深褐色方框眼镜、脸总是显得有些臃肿的二哥。随着欢呼声与掌声从喷水池附近阵阵传来,他的面孔也逐渐随风而逝。

你还记得他曾经抱怨过,每到夏天眼镜就会沿着鼻梁不停滑落,冬天则是每回进室内镜片就会起雾,害他眼前一片白,伸手不见五指。有没有可以让视力不再恶化、免于戴眼镜的方法呢?

“你最好趁我还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马上给我回来!”

你用力摇了摇头,想要甩开二哥那语带威胁与愤怒的说话声。喷水池前的音响喇叭,传出了一名年轻女子手持麦克风说话的清亮嗓音,不过,从你坐着的尚武馆出入口阶梯位置,是看不见那座喷水池的。如果想要远望追悼会,必须走到建筑物的右侧才能看见。你没有特地绕去观望,只坐在原地静静聆听那名女子的发言。

“各位,我们心爱的市民朋友现在正从红十字医院被送来这里。”

接着,开始出现国歌旋律,数千人齐声合唱,宏亮的歌声宛如数千公尺的高塔般层层堆叠,甚至彻底盖过了女子的说话声。你用低沉的嗓音,一同哼着那段情绪沸腾至高点再突然骤降的曲调。

“今天从红十字医院送来的死者总共有多少人?”早上你问振秀哥这问题时,他回答得很简短。“三十人吧。”当那沉重的乐曲进入副歌段落,旋律再度由高亢处急转直下时,三十具棺材就会依序从卡车上卸下,摆放在早上由你和其他大哥一起从尚武馆搬运至喷水池前的二十八具棺材旁。

尚武馆内的八十三具棺材中,尚未举行集体追悼会的有二十六具,昨晚有两名死者家属前来指认,之后遗体迅速入棺,所以今天早上就成了二十八具棺材。你在本子上一一记下死者的姓名与棺材编号,加上长长的括号线,并写下“集体追悼会(三)”,因为振秀哥曾交代过,如果不想让同一具棺材在下次追悼会上重复出现,就得记录清楚。虽然你想出席这次的追悼会,但是他却叫你留守在尚武馆内就好。

“说不定会有人来访,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一起工作的哥哥姊姊统统前去参加追悼会了。在棺材前站着熬了好几晚的家属,左胸前别着黑色蝴蝶结,活像个体内塞满泥沙或麻布的稻草人,拖着缓慢的步伐跟在棺材后头离开。你叫留守到最后的恩淑姊也赶紧跟去看看。她面带笑容,微微露出了虎牙。因为有这颗虎牙,尽管她是出于抱歉和尴尬而强颜欢笑,却也带了一点调皮神色。

“那我去看完开场就马上回来。”

你独自一人坐在尚武馆出入口前的阶梯上,把本子放在膝上,本子的封皮用黑色马粪纸包着。你从天蓝色体育裤下可以感受到水泥阶梯的冰冷,遂将体育服外披着的军训服纽扣一一扣上,双手交叉紧抱在胸前。

无穷花,三千里,华丽江山。

唱完这句华丽江山以后,你突然停止哼唱,想起学校汉文课学过的“丽”字,你已经不再有把握能正确写出这个笔画超级多的汉字。这句国歌的歌词究竟是指繁花盛开的美丽江山,还是指江山如花朵般美丽?每到夏天,庭院里就会长出比你身高还要高的蜀葵,俗称“一丈红”的蜀葵与“丽”字在你脑海中形影重叠。白色小碟般的花朵,沿着长长的枝茎一朵接一朵盛开,你为了仔细回想花朵样貌而阖起了眼睛,再次微微睁开双眼时,道厅前的银杏树依旧随风摇摆,风中还未飘出任何一滴雨水。

国歌齐唱完毕,看来棺材还未整顿好,群众的吵杂声中隐约可以听见有人痛哭欲绝。手持麦克风的女子可能想要多争取一些时间,这次提议众人合唱〈阿里郎〉。

抛下我的郎君啊,出门不到十里路便开始想家。

哭声逐渐平息之际,女子说道:“让我们来为先走一步的同伴默哀。”

数千人的吵杂声顿时停止,你突然意识到周围环境显得格外寂静,并对这瞬间的落差感到不可思议。你起身把本子塞进后方裤腰里,爬上阶梯朝半开的出入口方向走去,然后从体育裤口袋里取出口罩戴上。

就算点蜡烛也完全没用啊。

你忍受着难闻的气味走进礼堂,外头的阴天使得室内像傍晚一样昏暗。出入口前堆放着举行过追悼会的棺材,家属尚未指认而无法入棺的三十二具遗体,则盖着白色纱布,摆放在一旁窗下,插在回收瓶里的蜡烛,默默在他们的脸旁燃烧着。

你走到礼堂最里面,看着摆放在角落的七具遗体,遮盖到头顶的白色纱布偶尔才会短暂掀开,供前来想要找寻女儿或年轻女子的人确认,因为她们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其中,尤属角落的那具遗体状态最为糟糕。你一开始看到时目测是十五至二十岁出头的娇小女子,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遗体逐渐腐烂,现在已然是一名成年男子的体型。每当有人要来认女儿或妹妹的遗体时,你都会震慑于那惊人的腐烂速度。女子的脸从额头、左眼、颧骨到下巴,还有袒露在外的左乳房与左腰,都有明显被大刀刺伤多次的痕迹;右侧头盖骨则呈凹陷状,应该是遭棍棒狠狠殴打过,脑髓也清楚可见。

遗体最先从那些大伤口开始腐坏,接着则是从惨遭殴打的上半身瘀血处逐渐腐烂。擦着透明指甲油的脚趾头虽然毫发无伤,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已经肿得跟生姜的形状一样,粗糙暗沉,原本长及小腿肚的圆点百褶裙,也已经连膝盖都遮不到。

你走回出入口,从桌下的箱子里取出未用过的新蜡烛,再回到最角落的那具遗体旁,将新蜡烛的棉芯凑向摆放在头边、火光已经微弱昏暗的短蜡烛。点燃新蜡烛后,你吹灭短蜡烛,从玻璃瓶中小心取出,放上那根新蜡烛。

你弯着腰,一手拿着还存有余温的短蜡烛,忍受着快要使你流出鼻血的尸臭味,仔细观察着蜡烛火苗。最外层的火焰正熊熊燃烧,据说能将尸臭味燃烧殆尽;内焰则呈金黄色,像是在魅惑你的双眼般摇曳晃荡;而最里面还有个既像苹果籽、也像颗小心脏的淡青色焰心。

再也难忍这股恶臭味的你,终于打直腰杆站着。你环顾昏暗的室内,死者头边的蜡烛火焰不停摇摆,宛如一双双寂静的眼眸在注视着你。

“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到哪儿去?”“会在自己的身体旁停留多久?”你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

一一确认完每根蜡烛是否需要更换以后,你朝出入口方向走去。

我们在观看往生者时,其灵魂会不会也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己的面孔呢?

走出礼堂前,你回头巡视了一番,不见任何灵魂踪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遗体,与臭气冲天的腐尸味。

一开始那些人并非躺在尚武馆里,而是躺在道厅民众服务室前的走廊上。你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名穿着光州须皮亚女中夏季制服的姊姊,与另一名穿着便服、年龄相仿的姊姊,她们俩正在用湿毛巾将一张张沾有血迹的脸擦拭干净,把弯曲的手臂伸直、紧贴臀部两侧。

“你来这里做什么?”

穿着校服的姊姊抬起头,拉下口罩问道。她那微凸的圆磙磙大眼带有几分可爱,分成两边的麻花辫上岔出许多细毛。她的毛发给汗水沾湿了,紧贴在额头与太阳穴的位置。

“来找朋友。”

你放下了原本因受不了血腥味而捏住鼻孔的手,回答道。

“你们约在这里见面?”

“不,他是那些人之一……”

“那你快去确认看看。”

你仔细观察沿着走廊墙壁摆放的二十多具遗体,若要认尸一定得从脸部到身体全都仔细端详一番,但因你内心充满恐惧,实在难以长时间紧盯久看,于是便不自觉地频频眨眼。

“没有吗?”

穿着青绿色衬衫、袖子卷起的姊姊挺起腰问道。原以为她和穿着校服的姊姊是同侪,但看见拉下口罩的面孔以后,推估应该是二十岁出头才对。她的肌肤泛黄、毫无血色,脖子也十分纤细,看上去感觉有些虚弱,唯有眼神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嗓音也格外清晰明亮。

“没有。”

“全南大学医院和红十字医院的太平间都去确认过了吗?”

“嗯。”

“那他家人呢?怎么是你在找他?”

“他家里只有爸爸,但在大田工作。他之前是和他姊住在我们家。”

“市外电话今天是不是也不通?”

“不通,我拨过好几次了。”

“那他姊呢?”

“他姊从星期天就没回家了,所以我在找他们。听附近居民说昨天军人在这前面开枪时,看见我朋友中枪了。”

穿制服的姊姊低着头插了句话:

“会不会只是受伤,正在住院治疗中?”

你摇了摇头回答:

“如果只是受伤,他一定会想办法打电话给我。他应该知道我们会很担心他。”

穿着青绿色衬衫的姊姊又说道:

“那接下来几天你都来这里看看,听说之后遗体都会送到这里,因为枪枝造成的伤亡人数太多,医院太平间已经放不下了。”

穿制服的姊姊正在用湿毛巾清洁遭到砍伤、深红色喉结外露的年轻男子遗体,并用手掌将那死不瞑目的双眼阖上,再将毛巾放入盆内搓洗拧干,血水从毛巾渗流而下,还溅了几滴到水盆外面。穿青绿色衬衫的姊姊捧着水盆起身说道:

“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们一天忙吗?我们现在急缺人手,工作内容不难,只要把那些纱布剪一剪,帮那边那些人盖上就好。如果有人像你一样要来找人,就帮他们掀开纱布供家属确认。不过那些人的脸部受损程度满严重的,可能要让家属看到衣服和身体才能彻底辨识。”

从那天起,你和她们成了一组。恩淑姊果然如你所料,确实就读须皮亚女子高中三年级,而穿着青绿色衬衫、卷起袖子的善珠姊,则是忠壮路上某间西服店的裁缝师,据说老板夫妻带着大学生儿子逃到了位在灵岩郡的亲戚家避难,害她突然断了生计。

她们听闻街头广播说目前因血库缺血导致死亡人数增加,于是各自前往全南大学附设医院捐血,然后又听闻市民自治团体说道厅缺人手,所以就赶来帮忙,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手这些整理遗体的工作。

以前在按照身高分配座位的教室里,你总是坐在最前排。升上国中三年级的那年三月,你开始进入变声期,嗓音变得低沉、身高也瞬间抽高许多,但你的长相到现在还是会让人误以为比实际年龄小。从作战室出来的振秀哥第一次见到你时还惊讶地问道:

“你才国一吧?这里工作很辛苦喔,还是回家吧。”

振秀哥有着深邃的双眼皮和纤长浓密的睫毛,他原本就读首尔大学,因为突然下达的停课令而南下。你回答他道:

“我已经国三了,还好,不觉得辛苦。”

这是事实。相较于两名姊姊,你的工作一点都称不上辛苦。善珠姊和恩淑姊得先将塑胶袋铺在木合板和压克力板上,然后再将遗体搬移到板子上。她们用湿毛巾擦拭遗体的脸和脖子,再用扁梳梳整凌乱的头发,为了防止尸臭味飘散,还得用塑胶袋包裹遗体。与此同时,你要在本子上记录这些遗体的性别、目测年龄、衣着配件、鞋子款式等等,并为他们一一编号。你在粗糙的便条纸上写上相同编号,用别针别在遗体胸前,盖上白色纱布后,和两个姊姊一起合力推向墙壁。道厅里看起来最奔波劳碌的振秀哥,每天踩着焦急的步伐前来找你好几次,主要是为了将你记录的遗体外观特征誊写在壁报上,并张贴在道厅的正门口前。

当家属看见壁报上的死者特征描述,或听闻转述前来找你时,你会掀开白色纱布供他们确认,如果死者确定是他们的亲人,你就会特地退后几步、保持一段距离,静待家属悲痛哀号完毕。他们会把棉花塞进死者的鼻孔与耳孔,并为死者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接着,简单完成入殓与入棺仪式的死者就会送往尚武馆,这部分你也要记录在本子里,以上都是属于你的工作范畴。

然而,这段过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后举行的简略追悼会上,家属要唱国歌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铺盖国旗、用绳子层层捆绑,也是件怪异的事情。究竟为何要为遭到国军杀害的老百姓唱国歌?为何要用国旗来覆盖棺材?仿佛害死这些人的主谋并非国家一样。

当你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时,恩淑姊瞪大了眼睛回答道:

“是那些军人为了掌权所以引发叛变啊,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白天的殴打老百姓,后来发现无法掌控局面才改成开枪,是上头指使他们这么做的,怎么能把那些人当成是国家呢?”

你得到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复,脑中一片混乱。那天下午刚好有多具遗体已确认完身分,走廊上到处都在举行入棺仪式,啜泣声夹杂着轮唱国歌的声音,乐曲小节与小节重叠时形成了不协调的和音,你用心聆听,仿佛只要这样静静听着,就能悟出何谓“国家”一样。

隔天一早,你和两名姊姊把几具尸臭味较严重的遗体搬移至民众服务室后院,因为新送来的遗体已经无处可摆。振秀哥一如往常踩着焦急步伐从作战室走来,满脸错愕地问道:“要是下雨怎么办?”他环顾那条已经摆满遗体、无处可走的信道。善珠姊脱下口罩回答:

“这里实在太挤了,所以只好放到后院去。晚上要是又有遗体送来该怎么办啊?尚武馆那边情况如何?还有空间吗?”

不到一小时,振秀哥就派了四名男子过来,不知他们刚才是去哪里站过岗,肩上背了枪枝,头上则戴着镇暴警察遗留下来的钢盔。他们将摆放在后院以及信道走廊上的遗体搬运至卡车上时,你们同时也在整理这些遗体各自的遗物。你跟在率先出发的卡车后头朝尚武馆方向走去,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你穿过尚未长大茁壮的银杏树下,毫无意识地拨开那根挡在额前的矮小树枝。

走在前头的恩淑姊最先走进尚武馆内,你正准备走上前去时,她紧握沾满血的棉手套,环顾着那些摆满整个礼堂的棺材。随后跟上来的善珠姊走到了你的前面,将及肩的头发用手帕奋力绑紧说道:

“在那里一直都只是送走遗体,所以完全没料到……原来死者人数真的很可观。”

你看见那些家属促膝而坐,他们守着灵的那些棺材上已经摆了裱框的遗照,有些棺材旁还摆了两罐空的芬达汽水瓶,分别插着野花和蜡烛。

那天傍晚,你问振秀哥能否帮忙弄到一盒蜡烛,他轻轻地点头说:

“嗯,点些蜡烛应该就能除掉这些气味了。”

不论是白色纱布还是木棺、回收纸、国旗,只要拜托振秀哥,他就会写在他的本子里,一天之内帮你弄到。他曾对善珠姊说过,每天早上他都会到大仁市场或良洞市场采买,如果有些东西在市场里买不到,就会跑去市中心的木工店、葬仪社或布料店寻找。采买过程其实不会遇到太大困难,一方面是集会募得的资金还有剩,另一方面则是如果说自己从道厅来,许多店家老板都会愿意慷慨解囊、免费赠送。听说现在市中心里的棺材都已经供不应求,只能紧急先用薄木板来给木工店师傅拼装成棺材。

就在振秀哥放了五盒(共五十根)蜡烛与一些火柴的那天早上,你沿着道厅本馆与分馆各个角落,蒐集一堆要用来当作烛台的空饮料瓶。你站在出入口的桌前,点燃一根根蜡烛,再插进玻璃瓶口。死者家属一一排队前来向你领取,拿回去摆在棺材前。蜡烛的数量绰绰有余,就连没有家属守灵的棺材和尚待确认的遗体,都足以有烛光照亮。

设有团体上香灵堂的尚武馆,每天早晨都会收到一批新棺材,那些是在大医院里抢救无效而身亡的死者。家属都面容憔悴,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当他们用推车载着棺材前来时,你就得挪动既有棺材,缩小间距腾出空位。

每到晚上,则会运来一批在城市外围与戒严军对峙而遭枪杀的死者遗体,他们不是当下丧命,就是在送往急诊途中抢救不及身亡。刚断气不久的死者形象太过震撼,正在将不断溢出的半透明肠子塞回死者体内的恩淑姊,终于再也忍不住,跑到外头去呕吐;容易流鼻血的善珠姊则是戴紧口罩,不停抬头仰望礼堂的天花板。

相较之下,你的工作依然称不上辛苦。因为只要像在民众服务室一样,把死者的外部特征、穿着配件、日期时间等信息记录在本子里即可。

你把白色纱布事先剪成适当大小,用别针别上纸片,以便马上誊写编号数字。另外,你也挪了一下身分尚未确认的死者以及棺材,缩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让新来的遗体有地方摆放。有些夜晚死者人数特别多,根本没有时间去挪动位子腾出空间,只好将那些棺材对齐,一具具紧挨着整齐排列。那晚,你起身环顾摆满死者的礼堂,他们仿佛说好要在此重聚般,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地散发着阵阵恶臭。你把本子夹在腋下,快步穿梭在这些“群众”之间。

真的要下雨了。

你走出礼堂,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你为了呼吸更新鲜的空气而朝后院走去,但是又想到不能走太远,便走到屋子的角落,停下了脚步。你听见一名年轻男子正拿着麦克风说话。

“我们不能无条件听从他们的指示,将武器全数归还,乖乖投降。他们得先把市民的遗体还给我们,也得把强行拖走的数百位市民放出来。最重要的是,要向全国人民公开在此发生的所有事情真相,承诺恢复我们的名誉才行。等他们都做到以后,才能来要求我们归还枪枝。你们说是不是啊,各位!”

“是——”你感觉回应声和掌声明显减弱许多。你还记得军人撤退后民众举行的那场集会,从道厅顶楼阳台到钟塔上,满满都是人,棋盘式的街道上有数十万人之多,把建筑物外围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齐声合唱着国歌,歌声颤颤巍巍,宛如堆叠了数十万层的高塔,民众的掌声则像连环爆炸的数十万颗鞭炮般噼啪作响。你昨晚听见振秀哥与善珠姊的谈话。“听说军人要是重回这里,就会把所有市民赶尽杀绝,所以民众担心得很,集会规模也正在快速缩减,其实愈是这样大家愈应该站出来才对,我们的人数要够多,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唉,现在情况实在不妙,棺材数量愈来愈多,大家却愈来愈不敢走出家门。”振秀哥神情凝重地说着。

“我们已经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以让这些鲜血白流!那些先走一步的灵魂,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啊……”

男子说话的尾音有点沙哑,不断听见“血”这个字,使你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于是再次张口深呼吸。

灵魂又没有躯体,要如何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你想起去年冬天,外婆临终时的场景。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你刚考完期末考,带着轻松的心情与母亲一同前往探病,没想到外婆突然病危,就在舅舅一家人赶忙搭计程车前往的时候,你和母亲两人送了外婆最后一程。

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腰杆已经弯到接近九十度的外婆都会叫你乖乖跟着她,然后你们一前一后走进一间微暗的房间。其实你早就知道,外婆会打开碗柜,拿出祭祀时要摆放的油蜜果。你满怀欣喜地接过油蜜果,外婆也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她临终时平静而安详,一如其温和的性格。外婆闭着眼睛、口戴氧气罩,你在她脸上看见了一只宛如鸟的动物,然后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就瞬间变成了冰冷尸体。你不晓得刚刚看见的那只雏鸟跑去了哪里,默默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摆放在尚武馆里的这些人,他们的灵魂会不会也像鸟一样早已飞走?饱受惊吓的那些鸟儿都飞去了哪里?无论如何,你觉得应该都不会像很久以前为了吃复活节蛋而和朋友一起去教会里听到的那样,说飞到天国或地狱等另一个世界去,也觉得不可能像恐怖历史剧里演的那样,穿着白衣、头发凌乱地漫步在大雾之中。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头上,你抬起头仰望天空,脸颊和额头也沾到了雨滴,霎时间,雨势变大,从天空不断笔直落下。

拿着麦克风的男子紧急呼喊:

“请各位坐在原地,追悼会尚未结束,先走一步的灵魂也在为我们哭泣啊。”

雨水滴进你的军训服衣领与后颈间,沾湿了里面那件汗衫,一路向下滑到腰部。原来灵魂的眼泪是冰的。你的手臂和背嵴瞬间发凉。你跑回出入口前的屋檐下躲雨,道厅前的树木正奋力弹开水珠。蹲坐在楼梯角落的你,想起不久前在阳光昏暗的第五节生物课,学到关于植物呼吸的内容,如今却已宛如隔世。据说,树木一天呼吸一次就能活,太阳升起时深吸一口阳光,太阳西下时则深吐一口长长的二氧化碳。你看着那些肺活量极强的树木,正用它们的嘴巴和鼻子喷吐着雨水。

如果有另一个平行世界,那么你上周就会参加期中考,考完试刚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应该会在家里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在院子里和正戴打羽球。你对于过去一星期所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对于那个平行世界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上周日你在学校对面书店里买完习题本后独自回家时,看见全副武装的军人突然冲上街头。你惊恐不已,决定往河川旁的街道走下去。一对像是新婚夫妻的男女迎面而来,男子穿着西装,手拿《圣经》,女子则身穿洋装。你听见一波接一波凄厉的惨叫声从上面那条街道传来,随即便看见背着枪、手持棍棒的三名军人走下坡道,包围了那对年轻夫妻。他们好像本来在追别人,却误下了坡道。

“请问有什么事?我们现在正要去教会……”

西装男的话还未说完,你已经见识到原来人的手、腰、脚还可以做哪些事。“救命啊!”男子喊道,声音不停颤抖。那群人不断用手中的棍棒狠狠朝男子重击,直到他痉挛抽搐的双脚不再抖动为止。在旁边一直惊声尖叫的女子,也被他们一把抓住头发,后来下场如何便不得而知,因为你已经爬上河川旁的小坡道,下巴不停颤抖着,朝那上演着更骇人陌生场景的街道走去。

你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吓得抬起头。

那只手柔弱又纤细,而且还用冰冷的白布层层包裹,像是灵魂的手。

“东浩。”

恩淑姊正对着你弯腰微笑。她扎着辫子,身穿白色外套,牛仔裤裤管湿透了。

“干嘛呢,吓成这样?”

你脸色铁青地傻笑着。也是,灵魂怎么可能会有手呢。

“我本来想早点过来的,但是因为下雨所以不太好意思先走……我怕要是离开了,其他人也会跟着走掉。这里呢?还好吗?”

“没有任何人来过。”你摇着头回答:“连路过的人都没有。”

“那边也是,都没什么人参加。”

恩淑姊缓缓蹲坐在你身旁。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翻得沙沙作响,随即掏出一块塑胶包装的蜂蜜蛋糕和一瓶养乐多。

“我看到教堂阿姨在分送这个,顺便也帮你领了一份。”

你本来不觉得饿,现在却接过了蛋糕,将包装纸撕开,一口咬下。恩淑姊还帮你把养乐多上的铝箔纸撕开递给你。

“你回家换件衣服吧,我在这里帮你看着,感觉该来的人都已经来过了。”

“我没淋到雨。姊,你先回去换吧。”

你咬着满口的蜂蜜蛋糕答道。你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于是将整罐养乐多一口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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