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来了 韩江 第2页,共2页

“你现在汗臭味很重呢,在道厅里也住好一阵子了吧?”

你瞬间涨红了脸。在道厅分馆的厕所洗脸时,你总是会连头发也一起洗。你担心尸臭味缠身,每晚尽管身体打着哆嗦、牙齿打着冷颤,也坚持得冲冷水澡,但看来还是徒劳无功。

“我参加集会时听说戒严军今晚会进来,回家后记得就别再来这里了。”

恩淑姊突然缩了一下头,看来是她的头发搔到脖子的痒处,她用手指将淋湿的后脑勺杂毛从衣领内撩出来,你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撩发的手势。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她的脸是属于圆润可爱型的,但这几天下来已经明显消瘦许多。你专注地看着她那变黑变深的黑眼圈,心里则想着:从死者身体里飞出的雏鸟,原本是躲在身体的哪个部位呢?眉间?后脑勺?还是心脏?

你假装没有听见,把剩余的蛋糕统统塞进嘴里,说道:“当然是淋了雨的人去换衣服才对啊,这点汗臭味又没什么。”

她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了一瓶养乐多。

“又没人跟你抢!吃慢一点,这瓶本来是要给善珠姊的。”

你毫不客气地接过那瓶养乐多,用指甲将上头的铝箔纸戳破,露出一抹浅浅微笑。

善珠姊不像恩淑姊一样会悄悄走来把手轻放在你肩上,她不是这种性格。她从远处就用清亮嗓音高喊着你的名字,走到你面前后马上问道:“没人啊?就你一个?”然后掏出一条用锡箔纸包裹的海苔饭卷给你。你们俩并肩坐在阶梯上,看着逐渐变小的雨势,分食着那条海苔饭卷。

“你的朋友呢,还没找到吗?”

她突然想起这件事,随口问道。你摇了摇头,她接着说:

“……如果到现在都还没找到,那应该就是被军人埋在某个地方了。”

你用手掌顺了顺胸口,想要让饭卷沿食道顺利滑下。

“那天我也在现场,最前排那些遭到射杀的人,都被军人装上卡车载走了。”

你为了防止她继续毫不避讳地畅所欲言,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姊,你也淋了一身雨,回家梳洗吧,恩淑姊也回去换衣服了。”

“何必呢?反正晚上工作又会搞得满身大汗。”

她把空的锡箔纸揉成小拇指般大小,紧握在手里,望着绵绵细雨。那张侧脸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沉着与坚强,感觉好像任何问题都可以问她似的。

他们真的会杀掉所有今晚留在这里的人吗?

这句话就挂在嘴边,你却犹豫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为什么不能一起逃离这里,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留下来?

善珠姊将手中紧握的那块锡箔纸丢进一旁的花圃里,然后看了看手掌,像洗脸一样把双手从眼睛、两颊、额头滑到耳后用力搓揉,看得出来她已经心力交瘁。

“明明什么事也没做,怎么一直忍不住想阖上眼皮……我看我还是找个沙发睡一会儿好了,顺便去把衣服晾干。”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贝齿,然后语带安慰地对你说:“不好意思啊,又得让你自己在这里守着了。”

或许善珠姊说的没错,军人可能掳走了正戴,现在不知道埋在哪里;但母亲的推测也不无可能,或许正戴现在正在某家医院接受治疗,他只是还没恢复意识,所以才没联络家人。昨天下午母亲和二哥前来接你回家,你告诉他们得找正戴所以暂时不能回去。“应该先去重症病患室找找看,我们一起去每一家医院找找吧。”母亲当时抓着你的军训服衣袖说。

“我听人家说在这儿见到你,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吗?我的老天爷啊,这么多尸体你都不害怕吗?妈记得你很胆小呢。”

你一边嘴角微微上扬,回答道:

“那些军人才可怕,这些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二哥脸色一沉。他自小就只知道读书,成绩总是班上第一名,没想到在大学联考时接连落榜,重考三次才好不容易进了大学。

他长得像父亲,大饼脸加上浓密茂盛的胡子,明明才二十一岁,看起来却像个不折不扣的大叔。在首尔担任基层公务员的大哥,则长相帅气、体格瘦小,所以每次只要休假返乡,三兄弟聚在一起时,大家都会将二哥误认成是老大。

“你以为那些有机关枪和坦克车的精锐戒严军,是因为害怕市民军拿着六二五战争时用过的卡宾枪才没攻进来吗?错了!他们只是在等待作战时机。你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一定会没命的!”

你怕被二哥狠k额头,于是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我又没做什么怎么会死,我在这里只是打打杂、帮帮忙而已啊。”

你用力把手抽回,挣脱母亲紧抓你衣袖不放的手。

“别担心啦,我再帮忙几天就回去了,让我先找到正戴再说。”

你向他们挥着尴尬的道别手势,跑回了尚武馆内。

逐渐放晴的天空变得耀眼明亮,你起身走到建筑物右侧,看见广场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剩下穿着黑白色丧服的死者家属,三五成群聚集在喷水池前。接着,你看见其他大哥把讲台前的棺材搬上卡车。你为了看清楚每个大哥的脸、分辨出谁是谁而眯起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眼皮还微微颤抖着,甚至连脸颊也跟着一起抖动。

其实和两名姊姊初次见面时,有句话你没老实说。

那天有两名男子在车站前遭到枪杀,其他人把他们的遗体搬上手推车后,你们俩走在示威队伍最前方。人山人海的那座广场上,聚集着头戴绅士帽的老人、十几岁的孩童,以及撑着五颜六色阳伞的妇人。其实真正看见正戴最后身影的人是你,并非附近的居民。你不仅看见他,还亲眼目睹他被枪射中腰部。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你和正戴从一开始就携手走向最前线,当大家听闻震耳欲聋的枪响后,所有人便开始向后奔跑。“他们只是在吓唬我们!大家别怕!”你听见有人高喊着,随即便有一群人想要回头重新走到最前面,就在这摩肩擦踵的混乱之中,你与正戴的手分开了。当枪声再度传来时,你顾不得跌倒在地的正戴,只能不停奔跑,跑向一间拉下铁门的电器行围墙上,与三名大叔紧贴在一起。原本与他们一伙的一名大叔也想挤上来,但就在他奔跑途中,肩膀突然喷出红色鲜血,顿时倒卧在地。

“我的天啊,是从阳台!”站在你身旁那个头发半秃的大叔气喘吁吁地说道:“……从阳台射死永圭的。”

隔壁栋阳台上再次传出枪响,好不容易撑起身子踉跄了几步的那名大叔,突然拱起背,鲜血从腹部晕开,瞬间将整个上半身染红。你满脸惊恐,缓缓抬起头,看了一下身旁的大叔。他们不发一语,秃头大叔用双手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浑身颤抖着。

你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倒卧在街上的数十名民众。在那之中仿佛看见地上有一条与你穿相同天蓝色体育裤的腿,运动鞋早已脱落不见,光着的脚还微微摇晃着。你正想要出去,那个捂住嘴全身颤抖的大叔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在此同时,旁边巷子里有三名少年跑了出去,他们搀扶起倒卧在地的人时,一连串的枪声从站在广场中央的军队那边传来,三名少年也一下子倒地不起。你试着窥探街道对面的那条宽巷,三十多名男女紧贴在两侧围墙上,全身僵硬地目睹了刚才那段血腥场面。

就在枪声停止约莫三分钟后,一名个头矮小的大叔从对面巷子里飞奔而出,奋力跑向倒卧在血泊里的其中一人,连环枪声再度响起,下一秒那个大叔也倒卧在同一片血泊当中。一直紧抓着你肩膀的大叔,用他那厚实的手掌遮住你的眼睛,然后悄悄说道:

“现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大叔的手缓缓放下时,你看见对面巷子里冲出了两名男子,跑向倒卧在地的一名年轻女子,抓起她的手臂想要扶她起身,这次换阳台上响起了枪声,两名男子同样遭到枪击身亡。

再也没有人朝那些死者奔去。

就在一片寂静中,过了约莫十几分钟以后,二十多名军人两两一组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他们开始迅速拖走前排死者。

这时,旁边与对面巷子里有几名男女仿佛逮到机会般快速冲了出来,一把抱起后排死者。这回阳台上不再有人开枪,而你却没有像他们一样朝正戴跑去。站在你身旁的几名大叔背起那个已经断了气的朋友快步奔跑,消失在巷弄之间,顿时只剩你独自一人。你吓得魂飞魄散,一心想着到底该躲去哪里才不会被狙击手发现,最后紧贴着墙壁,朝广场反方向快步离开。

那天下午,家里一片祥和。纵使外头早已一团混乱、血流成河,母亲依旧一如往常到大仁市场里,拉开皮革店的铁门做生意。父亲搬运皮革布料箱时不小心闪到腰,只好躺在卧房里。你用力推开那扇轻轻扣上的大门走进院子里时,听见二哥正在背英文单字。

“是东浩吗?”

卧房里头传出父亲浑厚的嗓音。

“东浩回来啦?”

你没有回应。

“东浩,你进来一下,帮爸踩踩腰吧。”

你假装没听见,走去花圃附近打了一盆冰冷清澈的井水。你先将双手放进水里,接着直接把脸泡进水中,抬起头之后,水珠从脸和脖子上直直流下。

“东浩!你在外面吗?快过来。”

你用湿答答的手掌按下眼皮,站在石阶上好一阵子,然后脱下运动鞋,穿着袜子踩过院子,走到卧房将门打开。父亲正躺在里面,整个房间充斥着浓浓的艾灸味。

“刚才又闪了一下,现在没办法起身了,你帮我踩踩吧,尤其是靠近屁股那里。”

你脱下袜子,右脚放在父亲腰部下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只用一半体重踩压。

“你这小子整天都去哪里鬼混,你妈打了多少通电话找你知道吗?她想确认你到底回来了没有。听好了喔,绝对不准靠近那些示威群众,我听说昨晚车站那里才有人被枪毙……很荒谬吧,拳头怎么可能赢得过枪呢。”

你熟练地换了另一只脚,小心踩着父亲嵴椎与髋骨的中间部位。

“哎呦,对对对,就是那里……”

你走出卧房,经过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只虾子般蜷缩身体,躺在铺着软埝的炕上。你的意识开始模煳,瞬间进入了睡眠状态,但没几分钟便被一场可怕的噩梦惊醒。你奋力睁开眼睛,却已经不记得做了什么梦。然而,有一件事实比那场噩梦还要恐怖——正戴住的那间舍廊房毫无动静,想必就算到了深夜,那房间也依然寂静无声,无人点亮室内灯光,钥匙也会一直放在石阶旁的陶瓮里。

在一片寂静中,你想起了正戴的脸,想起那条天蓝色体育裤在微微蠕动,刹那间仿佛有一颗火球塞住胸口,使你快要窒息。你为了让自己能恢复正常呼吸,开始回想平时的正戴,那个好似什么事情都从未发生过、打开大门走进来的正戴。他的身高一直都像小学生一样矮,所以正美姊就算生活艰困,也还是坚持订牛奶给他喝;他的长相不怎么好看,甚至会令人怀疑他和正美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他有着一双纽扣般的小眼睛和扁平的鼻梁,却充满可爱的喜感,光是皱着鼻子微笑,就足以让任何人捧腹大笑。校外郊游时,他鼓起脸颊像只河豚一样跳着迪斯可舞蹈,就连正经八百的班导都难掩笑意。比起读书,正戴更想要出社会赚钱,因为拗不过姊姊,只好准备一般高中的入学考试,但是他其实私下在送报纸打零工。他从初春开始双颊就起红疹、手背上也长了好几颗鸡眼,在院子里与你打羽球时,还一副国家队选手的架式。

正戴若无其事地将板擦放进书包里。“拿这个干嘛?”“要给我姊。”“你姊要这做什么?”“不知道,她一直怀念这玩意儿。她说自己国中的时候喜欢当值星胜过读书,有一年的愚人节,同学在黑板上写满了字,原以为年轻男老师会擦到手软,没想到他直接叫值星出来擦,所以姊姊只好硬着头皮努力把黑板擦干净。当时大家都在上课,只有她自己在走廊上开着窗户用木棍敲打这东西,结果两年的国中时光,她唯独对这件事情印象特别深刻。”

你用双手扶着冰冷的炕起身,趿着拖鞋穿过窄小的院子,站在舍廊房门口。你翻找着可以塞进一个成人的瓮,取出藏在里头的槌子下叮当作响的钥匙。你打开锁头,脱掉拖鞋进入房内。

没有任何人来过,就连那本小本子也原封不动地搁在小书桌上。星期天晚上你边安慰哽咽流泪的正戴,边在本子上写下正美姊可能会去的地方。大学夜校、工厂、偶尔会去的教会、日谷洞堂叔家。虽然隔天早上你们俩一起找遍了这些地方,却不见正美姊任何踪影。

你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用手揉了揉眼皮,揉到眼皮发热为止。你试着坐在正戴的书桌前,后来又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炕上趴着,你用拳头按压感到疼痛的胸口,想着要是现在正美姊突然打开房门走进来,一定会马上冲到她面前双膝跪下,和她一起去道厅前找正戴。你还是他朋友吗!你还算是个人吗!当然,你也早有心理准备,会任由她打骂,并哀求她原谅。

二十岁的正美姊个子也不高,留着一头稍嫌过短的短发,从后面看上去就是名国中生,甚至是国小高年级生;从正面看的话,要是没化妆也像个高一的女学生。可能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件事,所以总是带一点淡妆。她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双脚容易肿胀,尽管如此,她上下班都还是坚持穿高跟鞋。感觉她从未痛快发过一次脾气,更别说会打骂人了。总之她是个脚步轻盈、嗓音细柔的女生。但是你记得正戴曾经说过,别看他姊外表柔弱,其实比起爸爸,他更害怕姊姊。

正戴和姊姊住进舍廊房已经两年了,你却从未和正美姊好好聊过一次天,因为她在纺织工厂上班,经常需要加班到深夜,此外正戴也会为了跟雇主领现金而晚归——不过他会骗姊姊是去图书馆,所以他们入住的第一个冬天,舍廊房的煤炭经常是熄着的。有时要是正美姊比较早回家,就会悄悄走到你的房门边上敲门。她满脸倦容,一边将短发塞到耳后,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可以帮忙烧一下炭火吗……?”而你每次受到她的请托,都二话不说,连外套都不穿就冲到炉灶前,挑一块点燃的煤炭和一些细树枝递给她,害她不知该如何答谢你。

你们第一次长谈,是在去年初冬的某个夜晚,正戴将书包扔在家里出门领工钱未归,你马上意识到是她在敲你的房门。她的指尖仿佛用柔滑的棉布层层包裹,小心地敲着门。你赶紧打开房门走出去,她向你问道:

“你……还留着国一的教科书吗?”

“……国一的?”你反问道。

她开始向你娓娓道来,说从十二月开始就要去夜间部就读。因为时代改变了,以后雇主不能擅自叫员工熬夜加班,薪水也会全面调升,所以她想要借此机会重新读书。不过毕竟距离最后一次上学也有段时间了,她想要先从国一程度的课本开始复习,等正戴的学校放假时,再来复习国二教材。

你请她稍等一下,跑上阁楼翻找。你抱着几本沾着灰尘的教科书和参考书走出房门,看见正美姊睁大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

“天啊……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可靠,我家正戴都丢了呢。”

她接过那些书以后再三交代:

“这件事可千万别跟正戴说啊,他已经觉得是他害我没办法上学了,先等我考上国中检定考之后再说,要帮我保密喔。”

你憨憨地看着她那笑眯眯的双眼,仿佛有小野花不断在她脸上绽放。

“谁知道呢,反正等正戴上了大学以后,我也来认真准备,说不定还能念个大学。”

当时你很好奇,她究竟要如何瞒着弟弟偷偷读书。在那不到两坪的小房间里,以她娇小的身躯,遮挡得了摊开偷看的参考书吗?更何况正戴又习惯晚睡,都会写作业到很晚。

你只不过是短暂好奇了一下,没想到从那天起便经常想起她。那双肉肉的手在熟睡的正戴旁将你送她的教科书摊开,那张樱桃小嘴不停开合默背着单字,天啊……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可靠!莞尔微笑的双眼、疲惫不堪的笑容、仿佛用柔滑棉布将指尖层层包裹的敲门声。那些画面、声音不停扰乱着你的心,使你辗转难眠。每到凌晨听闻她走出房门、打水洗脸的动静,你就会裹着棉被爬到门旁,闭着眼睛仔细聆听她发出的那些声响。

第二辆载满棺材的卡车停在了尚武馆前。你被阳光照得几乎快睁不开眼,映入眼帘的画面,是坐在副驾驶座的振秀哥正准备要下车。他快步走来对你说:

“这里晚上六点会准时封闭,你到时候就回家吧。”

你嗫嚅着问道:

“……那……那里面的人谁来顾?”

“今晚军队会进来,我们也会请死者家属回去,六点后不能有任何人留在这里。”

“可是这里只有死者,军人真的会来这里吗?”

“听说他们已经放话,就算是医院里的伤患也都是叛徒,统统得枪毙,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些遗体和守灵的人吗?”

他有些激愤,脚步似乎比平时还要意志坚定,经过你身旁走进了礼堂,似乎是去对死者家属说同样的事情。你把黑色马粪纸包裹的本子紧抱在胸前,默默回头看着振秀哥的背影。你看着他那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衬衫和牛仔裤,以及频频摇头或点头的家属,并听见女子扯高嗓音说道:

“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半步!我要留在这里和孩子一起死!”

你环顾着那些平躺在礼堂角落的死者,白色纱布直盖到头顶,至今仍身分不明。你的视线迟迟无法离开最角落的那具女尸。因为你还记得第一次在民众服务室走廊上看见那具遗体时,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正美姊。当时尸体的脸部已经开始腐烂,上面有着一条深深的刀痕,皮开肉绽,难以分辨她的容貌,但是总觉得有些地方还满像她的,隐约也有印象看她穿过类似的百褶裙。

不过那只是一条随处可见的圆点裙,不是吗?你星期天并没有确实看见她穿那条裙子出门,不是吗?正美姊的头发有那么短吗?那种短发应该只有真正的国中女生才会留吧?而且又不是夏天,那么勤俭朴实的正美姊,怎么可能会在脚趾甲上涂指甲油?不过其实你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脚趾头。想必只有正戴知道他姊膝盖上是否有一颗红豆大小的黑痣,唯有等正戴出现,才能够确认那具遗体是不是正美姊。

但是如果要找到正戴,就得先找到正美姊才行。如果是她,一定会找遍所有市内的医院,一眼便能认出躺在恢复室里刚清醒过来的正戴。就像二月那次一样,她也是一天之内便找到死也不想上一般高中、只想进技职高中而离家出走的正戴,把他从漫画店揪着耳朵拖回家里。母亲和二哥看着正戴在那么文静娇小的姊姊面前哭着求饶,顿时笑了出来,平时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得假装咳嗽来强忍笑意。那天晚上到凌晨十二点,舍廊房里不断传出姊弟俩的对话声。每当低沉的嗓音变得有点大声,就会听见另一个温柔的嗓音开始安抚,而某人再度提高音量时,另一人则会再度低声哄着对方,就在这样一来一往的谈话声中,你渐渐分不清他们俩究竟是在斗嘴、争执还是安抚彼此,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你改坐在尚武馆出入口桌前。

你把本子摊放在桌子的左边,把死者姓名、编号、电话和地址抄写在十六张纸上,因为振秀哥说过,就算今晚市民军全都阵亡了,也要能联络死者家属,所以得事先准备好才行。如果要在晚上六点以前独自整理好这些资料,贴在棺材上,就得加快手脚。

“东浩……”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抬起了头。

母亲正穿过卡车之间朝你走来,这次没有二哥陪同,只有她一个人。母亲穿着去店里做生意时会穿的制服——灰色雪纺衫配黑宽裤,唯一和平日不太一样的是发型。她总是梳着一头整齐端庄的短发,今天却被雨淋湿了,显得有些凌乱。

你正准备起身冲下阶梯开心迎接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母亲气喘吁吁地跑上阶梯,一把抓起你的手。

“走,回家。”

你不断扭动手腕,试图想要挣脱那只宛如水鬼在抓交替的手。你用另一只手使劲地将母亲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军队就快进来了,现在马上跟我回家。”

你终于挣脱母亲的手,立刻逃回礼堂里,而追在后头的母亲却刚好给正准备要搬运棺材回家的家属队伍挡住,无法通过。

“妈,这里六点会关门。”

母亲为了越过家属队伍与你四目相交,不断踮起脚尖。她像个快哭出来的孩子一样委屈地皱着眉头,你向她大声喊道:

“等这里关门我就回去。”

母亲终于松开了眉头。

“一定要喔!”她对你喊道:“太阳下山前要回来啊,一起吃晚餐!”

母亲离开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你便看到一名穿着褐色棉袍的老人朝你走来,于是赶紧起身。他满头白发,戴着绅士帽,在泥地里撑着一根拐杖蹒跚前进。你用本子和原子笔压在纸上以免被风吹散,然后走下阶梯前去搀扶他。

“请问您是来找谁呢?”

“儿子和孙女。”

老先生的牙齿少了几颗,用不太标准的发音对你说。

“我啊,昨天从和顺那里搭人家的耕耘机过来,听说耕耘机没办法进来市内,所以我们往没有军人看守的山路走,好不容易才越过那座山……”

老先生喘了口气,嘴角边积满了灰白色的口水泡泡。这个老爷爷就连平地都走不稳,究竟是如何越过一座山抵达这里的,你百思不得其解。

“我家小儿子啊,是个哑巴……小时候得过热病,所以不会讲话。前几天我听光州来的人说,军人在市里用棍棒打死了几个哑巴,这事已经发生好一阵子了。”

你搀扶他爬上阶梯。

“然后我大儿子的女儿是自己住在全南大学对面,昨天晚上去她家时,发现她失踪了,屋主和邻居都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

你走进礼堂,戴上口罩。那些穿着丧服的女子正在用方巾打包饮料瓶、报纸、冰袋和遗照,准备要回家了,另外还有一些死者家属在犹豫该把棺材移回家还是放这里。

老先生婉拒了你的搀扶。他拿起皱皱的纱布巾,捂着鼻孔走在前头。他仔细确认掀开的白纱布后那一张张面孔,不停摇着头。老先生规律地敲着拐杖,声音让礼堂的橡胶地板吸收了,变得混沌而厚实。

“……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

老先生指着那些白布盖到头顶的遗体问道。

你犹豫着,想要逃避协助确认的义务。每次碰上这种时候你就会迟疑,因为要是掀开那条沾染血迹和尸水的白色纱布,就会出现皮开肉绽的脸、被刀砍断的肩膀,以及在衬衫领口间腐烂的乳沟。每到深夜,那些画面便清楚浮现在你脑海,就算是睡在道厅本馆地下室用餐厅椅子排成的床,也会突然惊醒。你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那些刺刀砍向你脸部与胸部的幻觉,实在太过真实。

你走在前头,带着老先生前往最角落的那具遗体。你的身体仿佛被一颗大型磁铁拒斥着,不自觉地想要往后退。你为了赢过这股推力,把肩膀向前缩着行走。当你弯下腰准备掀开纱布时,看见蓝色内焰下正流淌着半透明的烛液。

灵魂究竟会在他们的躯体旁待多久呢?

难道是因为灵魂像翅膀般拍打,才使得烛火顶端不停摇荡吗?

你心里想着,希望视力可以变得更差,差到连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可惜现实是你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尚未掀开白色纱布前,你不会闭上眼睛;直到看见血为止,你都会紧咬下唇缓缓掀开纱布;就算掀开后要重新盖上,你也不会闭起眼睛。你咬紧牙关心里想着:我会逃走的。要是当时躺在地上的不是正戴而是这名女子,你还是会逃走;就算是大哥和二哥躺在地上、父亲躺在地上,甚至是母亲躺在地上,你也一定会选择逃走。

你回头看了看情不自禁摇着头的老先生,没有询问那是不是他孙女,只有耐心静候他开口说话。绝对不能原谅。你看着老先生的双眼,那双眼睛宛如看见此生最恐怖的画面般不停抽搐。我绝不会原谅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olliid="id_han_guo_de_guo___gao_zhong_she_y_1"韩国的国、高中设有“汉文课”,是以韩国人常用的汉字词和古文为课文内容的课程。/liliid="id_han_guo_chuan_tong_gao_dian__you"韩国传统糕点,由糯米粉和蜂蜜混合油炸而成。/liliid="id_ji_tai_wan_xi_cheng_de_zhao_xian"即台湾习称的朝鲜战争。/liliid="id_zhi_han_guo_chuan_tong_jia_wu__h"指韩国传统家屋“韩屋”的结构中,与主人居住的“里房”分隔两地,用来接待客人的空间,同“厢房”。/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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