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的树

耶稣撒冷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那你听清楚我要说的话:再也不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听清楚了吗?”

朵尔达尔玛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你妈妈把脚放在地上,寻找丈夫的胳膊作支撑。希尔维斯特勒躲开了,不允许她到走廊去。

“你留在这儿。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你这样的状态。”

她留在厨房,适当清洗了身体。但是很快,等全家入睡之后,她便来到卧室,静静地待在那里。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已经承受了足够的羞辱。

***

你爸爸警觉地醒来,似乎体内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他的胸腔起伏,汗水流淌,仿佛他是水做的一样。他来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妻子吊死在一棵树上。双脚离地很近。他立即明白:正是这点距离分离了生命与死亡。

在街坊醒来之前,希尔维斯特勒快步走向那棵木麻黄树,仿佛在那里,在他面前,只有这一株植物,由枝干与叶片组成。在他眼里,你妈妈就是一颗干枯的果实,那根绳子不过是一根拉直的叶柄。他用手臂将枝叶挡开,默默地剪断绳子,听到身体撞击地面的一声闷响。他马上就后悔了。这个声音他曾经听到过:是沙土掉落在棺材盖上的声音。这个声音将会嵌在他的耳膜中,就像阴暗墙壁上的苔藓。更晚一些,你的寂静,姆万尼托,变成他对这种控诉回声的防御。

希尔维斯特勒再一次抱着你妈妈穿过了道路。不过,这一次,她的重量仿佛都留在了绞索上。他将赤裸的身体放在阳台的地上,看着她:没有血迹,没有生病的迹象与腹部的伤口。倘若不是完全静止的胸膛,没有人会说她死了。这时候,希尔维斯特勒痛哭流涕。如果有人从那里经过,会认为希尔维斯特勒是被死亡的痛苦击垮了。但他并非因为丧偶而哭。你爸爸是因为愤恨而哭。对于任何一位丈夫来说,已婚女人的自杀都是最大的耻辱。他难道不是她生命的合法所有者吗?那么,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令人蒙羞的违抗?朵尔达尔玛并非放弃了生命:早已失去了对自己生命所有权的她,将自己的死亡甩在了你爸爸脸上。

***

葬礼上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风修正了墓穴,接连几次下葬都没能成功。需要其他人——专业的掘墓人——才能完成。葬礼之后,回到家里,恩东济变成世界上最孤独的小男孩。任何在场宾客的同情都无法安慰他。只有老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的话语能够将他治愈。而你爸爸却保持着距离。是你穿过人群,用你的小手环绕着鳏夫的脸庞。你拢起的手掌将希尔维斯特勒带到了完美的寂静中。或许是这种寂静使他预见到了耶稣撒冷,这个在所有地点之外的地点。

葬礼之后,你爸爸连续几天都待在教堂里。他不参与合唱,但观看弥撒,之后便留在那里,像无家可归的乞丐一样低落。有时他会坐在钢琴前,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琴键上游荡。那是七月,冷得即使插进口袋,手也会忘记自己。

在某次这样的静修中,扎卡里亚走进了神圣的区域。他刚刚从战争前线回来,还穿着一件军大衣。卡拉什走向你的爸爸,用充满活力的拥抱向他致意。表面看来,他们温情地拥抱在一起。但实际上却是在打斗。一人在另一人耳边说的话,感觉像是安慰,但却是死亡的威胁。从那里经过的人很难猜到,他们正在进行殊死搏斗。没人能说他们听到了枪声。扎卡里亚离开时衣服上的血迹也无法作为证据。希尔维斯特勒擦干净地板,没有留下暴力的痕迹。没有争斗,没有开枪,也没有血。在外人看来,两个朋友长久地拥抱在一起,分担着你失去你妈妈朵尔达尔玛的痛苦。

***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恩东济跟卡拉什走了。为什么他会像扎卡里亚家族的几代人一样,追随军人的宿命。现在你知道希尔维斯特勒为什么怕风,为什么惧怕舞动的树会招来鬼魂。现在你知道耶稣撒冷的由来,以及文图拉一家避世的理由。你爸爸并不仅仅是个怪人,耶稣撒冷也不只是他疯狂所造就的意外。对于希尔维斯特勒来说,过去是一种疾病,记忆则是惩罚。他想要居住在遗忘中。他想要远离有罪的生活。

当你读到这些信时,我已经不在你的国家了。更准确地说,我将变得像扎卡里亚一样:不再有属于我的祖国,但会为其他人编造的信念服务。我回到葡萄牙,失去了马尔塞洛,也失去了我的一部分。无论我去哪里,都无法找到足够的空间来遮蔽鹭鸟的飞翔。在耶稣撒冷,地球永远会有更多的土地。

***

某一次,诺希告诉我她与阿普罗希玛多之间关系的空无。恋情如何随着时间渐渐排空。我们的路线似乎截然不同,却拥有同样的足迹。我离开家乡,来寻找一个背叛了我的男人。她背叛了自己,跟着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么多?”诺希质问。

“谁?”

“我们女人。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么多,承受一切?”

“因为我们害怕。”

我们最害怕的便是孤独。一个女人无法独自存在,她将面临着不再是女人的风险。或者,为了让所有人安心,她要变成另一副模样:变成疯子,变成老人,变成女巫。或者,就像希尔维斯特勒会说的那样,变成婊子。变成一切,除了女人。我这样对诺希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成为妻子,才能拥有身份。我现在便是这样,尽管已经丧偶。我是一个死人的妻子。

***

我将我们的照片留给你,我们在猎场的照片。其中一张,我最喜欢的一张,上面有倒映在湖面的月光。那天晚上,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月亮。现在只剩下这束散落的光能为我照亮未来的无尽长夜。

我想要向你致谢,为了一切我在你那里学到和体验到的东西。这一课是这样的:死亡将我从马尔塞洛身边带走,就仿佛夜晚赶走了小鸟。仅仅是悲伤的一站。

在下一束月光中,我们将与我们的爱人重逢。即使没有湖水,即使没有夜晚,即使没有月亮。在光亮中,永恒的他们将会回归,衣服漂浮在河水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比你更加快乐:我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家。我有父母,有一些社交圈子,可以按照他人对我的期待生活。爱我的人接受了我的离开。但是要求我原样返回,让他们能够认出来,仿佛这次旅行只是暂时性的。你是个小男孩,姆万尼托。你还有许多旅程,有许多童年可以经历。没有人能够要求你仅仅成为一名放牧寂静的人。

你不要回信。我没有留下地址,也没有留下任何我的踪迹。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知道我的情况,就去问扎卡里亚。他托我在葡萄牙寻回一些他的过去。他想找回他的教母,想再次看到信件的魔法。有一天,我确信,我会回到你身边。但再不会有耶稣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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