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的树

耶稣撒冷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害怕在某个如世界般脆弱的地方

爱你。

不该在这不完美的地方爱你

这里一切都会使我们破碎沉默

这里一切都向我们撒谎,将我们

分开。

索菲娅·安德雷森

我给你写这封信,亲爱的姆万尼托,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在不说再见的情况下道别。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给我讲述了一个梦,在梦里,你爸爸将我从河里救起。如果我们将生命想象成一条河,你的梦便是真的。我在耶稣撒冷得到了救赎。希尔维斯特勒教会我在一切出生的事物身上找到活着的马尔塞洛。

我从来不想知道马尔塞洛是如何死去的。病死的这个解释,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在我离开的那一天,在机场,诺希向我讲述了我丈夫最后一次旅程的细节。在阿普罗希玛多将他放在大门边上之后,马尔塞洛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天,继而在一次伏击中中枪。通过相机胶卷中留下的影像,我们想象了他到达的地方。诺希将那些黑白照片送给了我。与我们设想的不同,画面上并非鹭鸟或风景,而是对他自己生命尽头的记录,一份关于他衰亡的影像日记。通过这份记录,我们发现他希望能远离自我。首先,他没有衣服,狼狈不堪。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像野兽,吃生肉,在水坑里喝水。当他被打倒时,是被当成了一只野蛮的动物。杀死他的并非士兵,而是猎人。我的男人,亲爱的姆万尼托,选择了这种自杀方式。当死亡到来时,他已不再是人类。这样他会感觉到较少的死亡。

吞噬马尔塞洛的并非是一块陆地,而是他自己内心的魔鬼。在我返回里斯本之前,这些魔鬼燃烧起来,那时我点燃了诺希给我的所有照片。

***

只有当我们放弃理解时,生命才会发生。在最后这段时间,我亲爱的姆万尼托,我远离了任何形式的理解。我从未想象过到非洲旅行。现在,我不知该如何返回欧洲。我想要返回里斯本,没错,但要除去任何曾在那里生活过的回忆。我既不想认出人,也不想认出地点,甚至不想认出与他人联结的语言。正因为这样,在耶稣撒冷我才觉得舒服:一切都是陌生的,不会注意到谁是谁,也不会关心要选择怎样的终点。在耶稣撒冷,我的灵魂变得轻盈,失去了骨骼,就像鹭鸟的姊妹。

这一切都得益于你的爸爸,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我曾怪他将你们带到一片荒芜之地。但事实却是,他开创了自己的领地。恩东济会回应说,耶稣撒冷建立在一位病人编造的谎言之上。是谎言,没错。不过,如果我们一定要生活在谎言之中,那最好是自己的谎言。毕竟,在关于末日的视角方面,老希尔维斯特勒也并非全是欺骗。因为他说得对:当我们失去了爱的能力,世界就终结了。

疯狂并不总是疾病。有时则是勇气的展现。你的爸爸,亲爱的姆万尼托,有我们所没有的勇气。当一切都失去时,他让一切重新开始。即使这种一切在其他人看来什么也不是。

这是我在耶稣撒冷学到的一课:生命被创造出来,并非为了变得渺小与短暂。世界被创造出来,并非为了能够被度量。

***

当你开始阅读武器箱子上的标签时,你学到最多的并非那些文字。真正的教育是:词汇可以成为连接死亡与生命的拱桥。所以我才给你写信。这封信上没有死亡。但是有一次道别,也即一种微小形式的死亡。你记得扎卡里亚是怎么说的吗?“我经历过许多次死亡,幸运的是,每一次都很短暂。”我唯一的死亡就是马尔塞洛的死亡。没错,这是第一次彻底的结束。我不知道马尔塞洛是不是我一生的挚爱。但却是由爱组成的一整段人生。人一旦爱了,就会永远爱下去。不要永远做任何一件事。除了爱。

然而,我给你写信却并非为了谈论我,而是为了谈论你的妈妈朵尔达尔玛。我跟阿普罗希玛多、扎卡里亚、诺希、邻居都交谈过。每个人跟我说了一部分故事。我有义务将你这段被夺去的过去还给你。据说一段生命的故事会在它的死亡报告中枯竭。这是朵尔达尔玛最后时光的故事。关于她如何输掉了生命,在输给了生活之后。

***

那是一个周三。那天早上,朵尔达尔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离开家:为了让人看到她,嫉妒她。她的裙子足以让凡人失明,而敞开的领口则能够让盲人看到天空。她如此光彩夺目,以至于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个小行李箱。她带着那个箱子,像第一天上学的孩子一般无助。

我如此开头是因为你,姆万尼托,根本不知道你妈妈有多美。不在于她的面容,也不在于腰身,也不在于她灵巧精致的腿。而在于她,完完整整的她。在家里,朵尔达尔玛永远冰冷、消沉、灰头土脸。多年来的孤独与疑虑使她习惯了做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简单沉默的土著女人。然而,她曾无数次地站在镜子面前复仇。在梳妆台前不停穿戴。就像,怎么说呢,水杯中的一块冰。争夺着表面,掌控着最高点,直到再度融化成水。

让我再回到开头:这个周三,你妈妈离开了家,穿着打扮引人遐想。面对这种美丽,邻居并未投来问候的目光。他们屏住了呼吸:女人嫉妒,男人觊觎。男性的瞳孔呈现出扩张的血管,就像捕食者的眼睛一样。

这就是现实,赤裸而又残酷。这天早上你妈妈走进一辆私营公交车,挤在满满一车男人之间。公交车在烟尘中启动了,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急切。车并没有依照常规路线。司机没有好好开车,也许是因为倒车镜中的美丽乘客令他分了神。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处偏僻阴暗的荒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写起来都觉得难过。

真相是,依照那些冷漠的证词,朵尔达尔玛被扔在地上,在黏液与哼叫之间,在野兽的胃口与动物的愤怒之间。她被按进沙土中,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比大地更能保护她脆弱颤抖的身体。一个又一个,那些男人享用着她,嘶吼着,仿佛在为历时百年的冒犯报仇。

十二个男人之后,你妈妈留在泥土中,几乎失去了生命。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她只剩下一具躯体,一个受乌鸦与老鼠支配的轮廓。比这更糟的是,她暴露在稀少路人满怀恶意的目光中。没有人帮她站起来。她无数次想要起身,但却没有力气,只能再次跌倒,没有眼泪,没有灵魂。

最后,当夜幕完全降临,你爸爸出现了,像瓦片上的猫一样轻手轻脚。他看了看四周,深吸了口气,将妻子抱起来。希尔维斯特勒将朵尔达尔玛抱在怀里,慢慢地穿过道路。他知道,在窗户后面,几十双眼睛正盯着他阴郁的身影。

到家门口他就停住了,变成了一座塑像。在黑暗中,不知他是否哭了,不知他的脸是否抽搐着,诅咒着这个世界与隐匿的人们。

维塔里希奥用脚关上身后的门,他的家永远黑暗下来。希尔维斯特勒将你妈妈的身体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将她的头安放在口袋与棉布之间。之后,他来到你的房间,亲吻了你的前额,抚摸了你哥哥的头。他将钥匙在钥匙孔中转了一圈说:

“我马上回来。”

他回到厨房,脱下你妈妈的衣服,将尚无意识的她浑身赤裸的留在那里。之后,他将失业的衣服团成一团,带到后院,倒上汽油之后烧掉。

他重新坐到桌子旁边,守卫着睡着的妻子。既没有爱抚也没有照看,有的只是一位尽责职员冰冷的等待。朵尔达尔玛的脸上刚露出有意识的迹象,你爸爸便抛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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