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不再拥有我们拥有的祖国
失去了她因为拒绝与沉默
甚至海洋的声音也变成了流放
我们四周的光像监狱的栅栏
索菲娅·安德雷森
“你在这里干什么?”
信纸掉在地上。我本以为它们会轻轻掉在地上,飘浮着降落。但正相反,整摞纸一下子掉落,让房子四周的知了都安静下来。
“你在读我的信吗?”
“我不识字,玛尔达太太。”
“那你拿着这些纸干什么?”
“因为我从没见过……”
“从没见过什么?”
“纸。”
玛尔达弯腰捡纸。她一页一页地核对,仿佛每一页都封存着巨大的宝藏。
“我爸爸在营地那边叫喊。我觉得我该走了。”
***
葡萄牙女人碎裂的汽车轮胎让我爸爸彻底疯了。在阳台上,希尔维斯特勒语无伦次地抱怨:
“我身边都是叛徒和懦夫。”
阳奉阴违的名单很长:大儿子不尊重他,大舅子变成了“那边”的人;有人动了他的钱箱;甚至连扎卡里亚·卡拉什都开始不听话了。
“只有你,我的儿子,只有你还没抛弃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触碰我,但我躲开了,假装是在调整拖鞋。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低着头,直到他走开,回到平时休息的地方。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地板,明白他能读出我叛逆的情感。
“姆万尼托,你过来。我缺少一份寂静。”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垂下两只胳膊,仿佛它们已不属于他。我几乎有点同情希尔维斯特勒。但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正是这双胳膊曾多次殴打我可怜的哥哥。也正是这双胳膊,谁知道呢,也许曾扼死了朵尔达尔玛,我亲爱的妈妈。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出什么事了,姆万尼托?”
寂静是一次横渡。要有足够的行囊才敢开展这段旅程。在那个时刻,希尔维斯特勒空无一物,而我则充满了痛苦与疑虑。我的头脑中不断嗡嗡作响,又如何能够调试寂静?我快速起身,路过沙发时尊敬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别丢下我,我的儿子,我从未如此绝望过。姆万尼托,你过来。”
我没去。我站在拐角,背靠着躲在一堵墙后面。我听到了他胸中的杂音。老头似乎要痛哭起来。突然,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我爸爸在哼唱一段旋律!在我十一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听到我家老头唱歌。那是一段伤感的旋律,而他的声音就像一条仅由露水组成的河。我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我爸爸在唱歌,而他的声音完成了神圣的使命,驱散了黑暗的云朵。
我得到了净化,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倾听,仿佛知道那是维塔里希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唱歌。
“我喜欢听,妹夫。”
阿普罗希玛多舅舅突然到来,我差点跳起来。我爸爸受到更大的惊吓,因被撞到他唱旧时的歌谣而倍感羞愧。
“我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唱出来了。”
“我无数次地回想起我们教堂的合唱,你是指挥,希尔维斯特勒,你做得那么好……”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大舅哥。没有什么比这更令我怀念的了。”
那些人比不上,那些爱情与朋友也比不上。最令他难过的是缺少音乐。在深夜里,他说,在被子和床单之间,他会无声地哼唱。那时,其余的声音就会出现,它们如此清晰准确,只有上帝才能够听见。
“正因为如此,到了晚上,我才不让孩子们靠近我的房间。”
“你最终没能遵守,亲爱的希尔维斯特勒……”
有多少次,他当时承认,有多少次他想请阿普罗希玛多从城里把他的旧手风琴带来。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坦白了一切,他的手抖得如此厉害,另一个人表示担心:
“你还好吗,妹夫?”
希尔维斯特勒站起来,平复了一下情绪。他伸展了一下肩膀,紧了紧腰带,咳嗽了一声,然后宣称:
“我很好,刚才是临时症状。”
“那就好,亲爱的妹夫,因为我要跟你说另外一件并非临时的事情。”
“这么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正如我跟你说过的,我已经被动物局重新录用了,现在有新的职责……”
我爸爸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开始进行漫长的卷烟仪式。他抬起脸,重新面对访客:
“你在那里挺好的,阿普罗希玛多,在管理动物的部门……”
“正是因为这个新身份,我要来说一件讨厌的事情。亲爱的希尔维斯特勒,你必须离开这里。”
“什么叫离开这里?”
“一项关于这个区域的发展计划得到了批准。猎场已经私人化了。”
“我听不懂这种语言。你解释一下。”
“动物局把这块地给了一些外国的私人投资者。你必须离开。”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等这些外国投资人来了,让他们跟我说。”
“你必须提前离开。”
“可笑。我等待着上帝前来耶稣撒冷,最后来的却是些外国投资人。”
“是这样的,这个世界……”
“也许这些外国投资人是新的上帝呢?”
“也许?”
“人变起样来还真是奇怪。”
希尔维斯特勒梳理了一下:一开始,阿普罗希玛多几乎是他的兄弟,非常重情义,是家庭、友善与协助的化身。之后,这种帮助开始收费,各种来往也变成了提前付款的交易。再近一些,阿普罗希玛多下车时便带着一副政府的面孔,说是国家想要把他从这里赶走。现在,他满脸是钱,宣称那些没有名字、面目不清的外国人才是新的主人。
“你别忘了,妹夫,外面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变了。是全球化……”
“那如果我不走呢?你们会把我强制驱逐吗?”
“这倒不会。那些国际捐助者非常注重人权,有对当地群体的安置计划。”
“所以我现在是当地群体吗?”
“最好是,我的妹夫。比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好多了。”
“如果我是“当地群体”的话,你就不是我大舅哥了。”
希尔维斯特勒伸出手指,厉声做出最后声明:政府雇员和前大舅哥要知道,牛群才能被安置。而他,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曾经的玛丢斯·文图拉,则会死在这里,死在他自己命名的阔克瓦纳河边。
“你明白了吗,雇员?而埋葬我的人将是我的两个……”
“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已经决定跟我走了。你将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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