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信纸

耶稣撒冷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在暗月与天竺葵的夜晚

他会带着非凡的手和嘴前来

演奏花园里的长笛。

我在我绝望的开端

只看到了两条道路:

或者变疯,或者封圣。

我拒绝和指责

一切不如血与脉自然的东西

却发现我一整天都在哭泣,

深陷悲伤的头发,

被彷徨袭击的皮肤。

等他来了,因为他一定会来,

失去青春的我要怎样到达露台?

月亮、天竺葵和他一如往昔

——唯有事物之中的女人老去。

如果我不疯,我要如何打开窗子?

如果我不封圣,又要如何将它关上?

阿德利亚·普拉多

当我在里斯本宣布,说我要拯救迷失在非洲的丈夫时,我家人放弃了他们一贯的冷淡和疏远。争执不下时,我爸爸甚至说:

“这种妄想,我的女儿,有一个名字:弃妇之痛!”

我之前就在哭泣,但那时才注意到我的眼泪。妈妈做出了让步,但仍然重复着她的疑虑:“没有人可以拯救婚姻,只有爱可以。”

“谁告诉你没有爱呢?”

“这就更严重了:爱是没有救赎的。”

第二天,我查阅了报纸,浏览着分类广告的页面。在前往非洲之前,应该在一个所谓最具非洲特色的欧洲城市里,让非洲先来到我身边。不需要离开里斯本,就可以寻找马尔塞洛。正是出于这种信念,在分类广告的页面上,我的手指停在了班步·马隆加老师那里。在占卜师的照片旁边,列出了许多神奇的技能:“挽回心爱的人,寻找失踪的人……”最后还加了一句:“……顾客可以用信用卡付款”。对于我这种情况,大概是一张失信卡。

第二天,我沿着阿玛多拉市狭窄的小路行走,背着一包广告商要求的用具:“个人照片、七根黑蜡烛、三根白蜡烛、一瓶葡萄酒或烧酒”。

给我开门的男人几乎是一个巨人。彩色的长袍更增添了他的体量。当我自我介绍时,在“老师”这个称呼上犹豫了一下:

“昨天是我打的电话,老师。”

班步来自另外的非洲,但他并不拘谨。“非洲人,”他说,“全都是班图人,都很像,使用同样的诡计与同样的巫术。”我表示相信,跟着他行走在木质小雕像和墙上悬挂的幔布之间。公寓很窄小,我尽量避免踩到覆盖在地面上的猎豹皮和斑马皮。哪怕已经死了,动物也不是用来践踏的。

将我引到一个圆凳子上之后,占卜师检查了我带来的东西,指出了我的失误:

“缺少一件你丈夫的衣服。昨天,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了,需要一件内衣。”

“内衣?”我无意识地重复。

我在心里笑了。马尔塞洛所有的衣服都是内衣,每件都紧贴着他的身体,每件都被我痴迷的手指抚摸过。

“你明天再来吧,夫人,把东西带齐。”占卜者礼貌地建议。

第二天,我清空了马尔塞洛的衣橱,将它们装进一个手提袋里,带着这个大包穿过了里斯本。我没有到达阿玛多拉。在中途,我停在河边,将衣服扔进水里,仿佛是在把它们倒在占卜师咨询室的地上。我看着衣服在河上漂流,突然,我觉得就像是马尔塞洛飘在特茹河的河水上一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江湖术士。衣服首先是庇护新生儿的拥抱。之后,我们又会给死人穿衣,仿佛他们正走上另一段旅程。连班步老师都想象不到我的巫术:马尔塞洛的衣物漂走了,就像我们相遇的预告。在非洲大陆的某处,也会有一条河流,将把我的爱人归还给我。

***

我刚刚到达非洲,感觉这个迎接我的地方实在太大了。我是来找人的。但自从我到了之后,却一直都在迷路。在酒店入住之后,我意识到自己跟这个新世界的联系有多么脆弱:一张照片背后的七个数字。这个数字是唯一能将我带到马尔塞洛面前的桥梁。没有朋友,没有熟人,甚至没有不熟的人。我独自一人,而我从未如此孤独过。当我拨出号码又最终放弃时,我的手指懂得这份孤独。之后我再次拨打电话。直到一个悦耳的声音从那端响起:

“谁在说话?”

这句话将我定住了,我完全无法开口。我情敌的问题简直荒谬:谁在说话?可是我根本没说话。她应该问的是:谁不说话?几秒钟之后,那个声音仍未放弃:

“这里是诺希。谁在那边说话?”

诺希。这是她的名字。在此之前,那个女人还只是一张不会动的脸。现在有了声音和名字。一阵颤栗使我恢复了话语:我一口气说完了一切,仿佛只有怒气才能解释我自己。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镇定地约好来酒店找我。一小时之后,在泳池旁边的酒吧里,她出现了。她很年轻,穿着白色连衣裙,和一双同样颜色的单鞋。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以为会见到一个姿态像女王一样的人,但我眼前的却是一个落魄的小姑娘,她的手指颤抖着,似乎连一根烟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马尔塞洛抛弃了我……”

奇怪的感觉:我丈夫的情人向我倾诉,说我丈夫抛弃了她。我瞬间便不再是那个被背叛的人。我们变成了两个从未谋面的旧时亲眷,承担着同样的遗弃。

“马尔塞洛跟一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了。”

“之前他就跟有夫之妇搞在一起过。”

“在这儿吗?”

“不,在那儿。就是我。这个新女人是谁?”

“我从来都不知道。不管怎样,马尔塞洛也不再跟她在一起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她将手窝成贝壳形状,接着烟灰。这个抖落烟灰的动作让我明白了她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我找了个理由回到房间。只要一分钟,我解释说。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哭出了整整一生的眼泪。

***

当我返回时,已经调整好情绪。尽管如此,诺希还是注意到了我红肿的双眼。

“让我们忘了马尔塞洛吧,让我们忘了那些男人吧……”

“他们不值得一个女人难过。”

“更何况是两个女人。”

然后我们便开始谈论那些无足轻重、但女人们却善于谈论的事情。那个女人——她几乎还是个小姑娘——的孤独让我难受。她把我抬到了听告解者的位置,花了不少时间抱怨作为一个白人的情人,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在公共场合,种种目光谴责着她:是个婊子!而她的家人则选择了另一个方向,鼓励她利用外国人,离开这个国家。当诺希说话时,我还在设想:如果我看到她跟我的马尔塞洛一起走进酒吧,我会说些什么,会爆发出怎样的怒火?事实上,我现在感受到的只是对这个女人的同情与喜爱。每一次她遭受辱骂,我同样觉得受到了冒犯。

“那现在呢,诺希,你在做什么?”

为了得到工作,她向一个拥有多项业务的商人投怀送抱。那人叫做奥兰多·玛卡拉,白天是她的老板,晚上是她的情人。在求职面试时,奥兰多迟到了,他走起路来,就像钟表的指针一样,一瘸一拐。他上下打量着她,带着狡诈的微笑说:

“我甚至不需要看你的简历。当接待员吧。”

“接待员?”

“接待我。”

她获得了工作,却丢失了自己。在内心深处,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一分为二,就像一个裂开的果实:她的身体,是果肉;果核,是灵魂。她将献出果肉,满足其他老板的口味。而她自己的种子,却保留完好。深夜里,在被吃掉、玷污、凌辱之后,她的身体会回到果核,而她最终会作为一枚完整的果实入睡。但这种修复性的睡眠迟迟不来,令她绝望:

“我的女性朋友说三道四。但我要问:现在我跟自己同种族的人在一起,就不是卖淫了吗?”

她并没有询问我的想法。诺希很确定,她很早就不需要思考这些伤痛了。一个婊子出租肉体。她的情况却正相反:她的身体在出租她。

“我这样很好,相信我……”

黑女人看到我脸上的怀疑。有一个不再属于我们的身体,又怎么可能开心呢?性,她说,既不是靠身体也不是靠灵魂完成的。要靠身体之下的身体。她的手指又抖了抖烟灰。那一刻,在回忆的眼睛下面,我看到马尔塞洛的衣服在河水上漂流。

“我已经很久没做爱了,”我承认,“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脱去男人的衣服。”

“这么惨吗?”

我们笑了,仿佛我们是多年老友。一个男人的谎言将我们聚在一起。而真正使我们联合起来的是两个生命的真相。


作者“米亚·科托”的其他小说

饮下地平线的人》《灰烬女人》《梦游之地》《剑与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