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恐惧。再见。
阿德利亚·普拉多
玛尔达的信纸烫伤了我的手。我整理了一下,以免有人发现我侵犯了其中的私密。我带着灵魂的重负回到家中。我们害怕上帝,因为祂存在。我们更害怕魔鬼,因为它不存在。而在那一刻,我害怕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魔鬼。没错,我担心的是,如果我说在葡萄牙女人的房间里毫无发现,只有许多情书,不知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会有怎样的反应。我家老头就站在营地门口,手叉在腰上,声音充满焦虑:
“报告!我想要报告。你在葡国女人那儿发现了什么?”
“只有纸。没了。”
“纸上写了什么?”
“爸爸忘了我不识字吗?”
“你带了几张纸回来吗?”
“没。下一次……”
他没让我说完。他从厨房里走出去,没过多久,就拽着恩东济的胳膊回来了。
“你们两个去葡萄牙女人家里,传达我的命令。”
“什么命令,爸爸?”恩东济问。
“还用问吗?”
我们要把她赶回城市,方式可以简单粗暴。葡萄牙女人必须无条件接受。
“我要这个女人走得远远的,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我看了眼恩东济,他一动不动,似乎认同了这个命令。在内心深处,他应该极为反对。但是他没有说话,没有反抗。我们就这样,等着希尔维斯特勒再次开口。我爸爸的沉默令我们也保持着安静。就这样,我们恭顺卑微地向阴森的房子走去。走到一半时,我问:
“你准备怎么让葡萄牙女人走?你准备怎么说?”
恩东济无力地摇了摇头。他感受到两个不可能的极端:无法遵从,也无力违抗。最后,他说:
“你去跟她说。”
然后他便转过身去。我继续前行,像在送葬的队列中一样,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大房子走去。我看到那个不速之客坐在楼梯上,脚边放了一个包。她亲昵地向我打了个招呼,眼睛盯着天空,仿佛在准备飞走。我期待着能听她说些什么,用那种曾拜访过我梦境的甜美声音。但她却沉默着,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我之后才知道,那是照相机。她给我拍了张照,窥探着我灵魂中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角落。接着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金属设备,将它靠在耳边,片刻后又放下。
“这是什么?”
她向我解释了这是手机,和它有什么用途。但是,在耶稣撒冷这里,却接收不到信号。
“没有它,”她指着电话,“我会感到迷失。天啊,我多么需要跟谁说说话……”
一股深切的悲戚笼罩着她的眼睛。她似乎要痛哭起来。但她忍住了,用手轻抚着脸庞。她走开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她似乎在含糊地念着马尔塞洛的名字。但她念得如此缓慢沉寂,更像是为逝者祈祷。慢慢地,她回来将所有东西放回包里,最后问道:
“在这附近,苍鹭一般会停在哪里?”
“小湖泊那里,有很多。”我说。
“等凉快一点,你能带我去那个小湖吗?”
我点了点头,没有跟她提起守卫在水塘边上的鳄鱼。我害怕她会在出游的决议上打退堂鼓。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在身体上擦乳霜了。我十分好奇,突然向她提了个问题:
“你想要我给你拿桶水来吗?”
“水?为什么?”
“你不是在洗澡吗?”
她的悲伤瞬间消失了。葡萄牙女人大笑起来,几乎冒犯到我。洗澡?她是在涂防晒霜。我又想,她应该是有什么疾病。但不是。女人说,像今天这样的天气,阳光是有毒的。
“这里不会,我的夫人,在耶稣撒冷不会。”
葡萄牙女人背靠在一根木柱上,闭上眼睛,开始哼唱。世界又一次逃离了我。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旋律,在人类的双唇间流动。我倾听过小鸟、清风与河流,但从未听过与此相似的音调。或许是为了将自己从这种震荡中拯救出来,我问道:
“抱歉,夫人您也是婊子吗?”
“什么?”
“婊子。”我吃力地一字一顿念道。
女人先是感到惊愕,继而觉得好笑。她垂着头,仿佛思想正压着她,最后,她叹了口气说:
“或许是吧,谁知道呢?”
“我爸爸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婊子……”
我觉得她像是在微笑。之后她站起来,仔细地看着我,她半眯着眼睛,感叹道:
“你长得像你母亲。”
我的体内发生了一场洪水,她甜美的声音蔓延开来,完全遮蔽了我的灵魂。我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发问:这个外国女人认识朵尔达尔玛吗?这两个女人是什么时间、又是怎样产生交集的呢?
“请您原谅,但是夫人……”
“叫我玛尔达吧。”
“是,夫人。”
“我知道你家的历史,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朵尔达尔玛。你呢,你见过你妈妈吗?”
我点了点头,动作极为缓慢,因为悲伤几乎切断了我与身体的联系。
“你还记得她吗?”
“我不知道。所有人都说我不记得。”
我想要请求她再唱一次。因为现在,在我体内,有一种确信。玛尔达并非一名访客:她是一名使者。扎卡里亚·卡拉什预感到她的到来。然而,我却怀疑:玛尔达是我的第二个妈妈。她来这里,是为了把我带回家。而朵尔达尔玛,我的第一个妈妈,就是这个家。
***
当我陪玛尔达前往苍鹭湖时,阴影已经投射下来。我帮她拿着摄影工具,在下坡时挑选不那么陡峭的地段。她时不时地在途中停下,将两手放在头后面拢一拢头发,似乎是为了防止它们遮蔽视线。她又一次打量着苍穹。我想起阿普罗希玛多曾说:“想要永恒的人会看天空,想要瞬间的人会看云朵。”访客什么都想要,天空与云朵,飞鸟与无穷。
“多么耀眼的光芒啊。”她陶醉地反复说。
“你不害怕它有毒吗?”
“你无法想象,现在的我有多么需要这种光……”
她讲话时,就像在祷告一般。耀眼的光芒,对我来说,是她一举一动所发出的光,我也从来未曾见过如此顺直夺目的头发。但她说出了一件一直存在,而我却从未在意的事情:光芒并非来自太阳,而是来自地点本身。
“在那里,我们的太阳不会说话。”
“‘那里’是哪儿,玛尔达夫人?”
“那里,在欧洲。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太阳会呻吟、低语、叫喊。”
“但是,”我礼貌地纠正她,“太阳一直都是一样的。”
“你错了。在那里,太阳是块石头。这里,则是一种水果。”
即使说同一种语言,她的话也是外语。玛尔达的语言有另一种族裔、另一种性别、另一种柔和。对我来说,仅仅听她讲话,就是离开耶稣撒冷的方式。
某一刻,葡萄牙女人要我别看她:她脱掉了外衣,褪下了裙子,仅穿着内衣,浸泡在河里。我背对着河流,看到恩东济躲在灌木丛中。他示意我假装没看到他。在藏身的地方,我哥哥睁大眼睛,极为享受。而我也第一次看到,我哥哥的脸消失在一团火焰之中。
***
我爸爸很快猜到我们没有完成他的指示。让我们感到吃惊的是,他并没有生气。他难道能理解我们那些可以被谅解的理由,宽恕我们的退缩,那暂时遮蔽太阳的乌云?他循规蹈矩地穿好衣服,戴上他拜访泽斯贝拉时的那条红色领带,穿上同样的深色皮鞋,戴上同样的毛毡帽。他一手一个拉上我们,将我们拽到阴森的房子那里。他敲了敲门,葡萄牙女人刚一露面,他便喊道:
“这是我儿子第一次不听我的话……”
女人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希尔维斯特勒修饰了一下声音,改变了起初的粗粝:
“我请求您允许。为了我和我的两个婚生子。”
“进来吧。我这儿没有椅子。”
“我们不在这里停留,夫人。”
“我叫玛尔达。”
“我不叫女人的名字。”
“那你怎么叫?”
“我没有时间叫她们。因为夫人您现在就要从这儿离开。”
“我的名字,玛丢斯·文图拉先生,和你的一样:是一种天生的疾病……”
听到自己曾经的名字,我爸爸遭受到了一次看不见的抽打。他的手指抓紧我的手,像发射短箭的弓弦一样紧绷。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但你弄错了,我的夫人。这里没有文图拉。”
“我会走的,你别担心。我来非洲的目的已经快要完成了。”
“你为什么到这里,我可以知道吗?”
“我来找我的丈夫。”
“我问你,夫人: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只是为了找丈夫?”
“对,你觉得这还不够吗?”
“女人不会启程寻找丈夫。女人会等。”
“那么,或许我不是女人吧。”
我绝望地望着恩东济。这个陌生人说自己不是女人!她是说真的吗,这番反驳她身上慈母感觉的话?
“在启程之前,我就听说了你的故事。”玛尔达说。
“没有任何故事,我只是在这儿度个短假,这里是私人领地。”
“我知道你的故事……”
“唯一的故事,我尊敬的夫人,就是你要离开,回到你来的地方。”
“先生您不认识我,不是只有丈夫会让一个女人迁移。在生命中,还有其他的爱……”
这一次,我爸爸决然地抬起胳膊,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世上还有令他感到厌恶的东西,那就是关于爱的对话。爱是一片无法发号施令的国土,而他创造了一隅由服从统治的角落。
“这番对话已经太拖拉了。我已经老了,夫人。每浪费一秒钟的时间,我失去的都是整个生命。”
“所以,你要对我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没别的了。夫人说是来找人的,那你可以走了,因为这儿一个人也没有……”
“尊敬的文图拉,我可以跟你说一点:离开世界的不只是先生您。”
“我不懂……”
“如果我跟您说,我和您在这里,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呢?”
这番见证令人痛苦。她,一个女人,一个白皮肤的女人,在挑战老头的权威,当着他孩子的面,指出他作为男人和父亲的脆弱。
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告辞离开了。更晚一些,他向我们解释,说沸水已经溢出,岩浆在火山洞里,他以这句话结束了交谈:
“女人就像战争:能把男人变成野兽。”
***
跟访客正面交锋之后,我爸爸睡得很不踏实。他在接连不断的噩梦中翻来覆去,而在他难以辨识的感叹词之间,我听到他时而呼喊我们的妈妈,时而呼喊母骡:
“小阿尔玛!小泽斯贝拉!”
第二天一早,他浑身发烫。我和恩东济围在他的床前。希尔维斯特勒甚至没能认出我们。
“泽斯贝拉?”
“爸爸,是我们,你的儿子……”
他同情地看着我们,就这样,脸上挂着微笑,暗淡的眼神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我们。过了一会儿,他将手放在胸前,像是在支撑自己的声音,接着做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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