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钟爱的事物,成为永恒。
我带着记忆爱你,从而不朽。
阿德利亚·普拉多
我是女人,是玛尔达,而我只能写信。或许你离开的正是时候。因为倘若用其他方式,我永远也无法抵达你。我已经失去了我自己的声音。马尔塞洛,如果你现在来的话,我只会沉默。我的声音已经转移到了另一具不属于我的身体里。当我聆听它时,连我自己都无法辨认。在爱的话题上,我只能书写。不只是现在,一直是这样,哪怕你还在的时候。
我像鸟儿编辑它们的飞行一般书写:没有纸,没有笔迹,只有思念与光。那些词语尽管是我的,却从未在我体内。我书写,却并不想诉说。因为关于我们的曾经,我不知能对你说什么。对于我们的未来,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我就像耶稣撒冷的居民一样。我没有思念,没有回忆:我的子宫从未孕育生命,我的血液从未在另一个身体里流淌。我是这样衰老的:我在自己体内蒸发,面纱遗忘在教堂的座椅上。
我只爱你一个人,马尔塞洛。这份忠诚使我遭遇最艰辛的流放,这份爱使我远离了爱的可能。现在,在所有的名字中,我只剩下你的名字。只有对它,我才能发出曾经对你的请求:请让我诞生。因为我如此需要诞生!需要诞生出另一个人,远离我,远离我的时代。我耗尽了气力,马尔塞洛。耗尽了力气,但并不空虚。要想空虚,首先要有内部。我丢失了自己的内部性。
你为什么从不写信?我最想念的并非阅读你的文字,而是用刀划开信封的声音,信封里装有你的信件。这样,我就能再次感觉到灵魂的温存,像在某处剪断一条脐带。可我错了:没有刀,没有信。没有任何分娩,也没有任何人分娩。
***
你看到当我写信给你时,是多么渺小了吗?正因为如此,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诗人。面对缺席时,诗人会变得伟大,仿佛缺席是他的神坛,而他比词语更大。而我不是,缺席会令我沉沦,失去与自己的联系。
这是我的矛盾:当你在时,我不存在,被无视。你不在时,我不认识自己,很无知。只有当你在场时,我才是我,只有当你缺席时,我才拥有我。现在,我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只能在你口中燃烧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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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远远地看着火灾。在河流的另一边,大片区域顷刻烧毁。并非大地变成了火海,而是空气本身在燃烧,整片天空都被魔鬼吞噬了。
更晚一点,当火舌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片深灰色的海洋。没有风,漂浮的颗粒像黑蜻蜓一样停留在碳化的龙爪茅上。这可以是世界末日的景象,但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这是大地的分娩。我想要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马尔塞洛!”
我的喊声很远都能听到。毕竟,在这个地方,连静默都有回声。如果存在一个我能够再次降生的地方,那一定是这里,在这里,最短暂的一瞬都能使我满足。我就像荒原:燃烧,是为了生存。我因自己的干渴而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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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在我们到达耶稣撒冷之前的最后一站,奥兰多(我应该习惯叫他阿普罗希玛多)指着我日记封面上的名字问:
“这是什么?”
“她是什么,”我更正,“她是我。”
我本应当说:这是我的名字,写在我的日记封面上。但是我没有。我说这是我,仿佛我全部的身躯与生命不过是三个简单的字。这就是我,马尔塞洛:我是一个单词,你在夜里书写我,在白天将我擦除。每一天都是你撕碎的一页纸,我是信纸,期待着你的手,我是字母,等待着你双眼的爱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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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耶稣撒冷,从一开始,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没有供电。在此之前,我从未感受过夜晚,从未被黑暗拥抱。黑暗是从内部拥抱我的,直到我自己也变得黑暗。
今晚我坐在阳台上,在天空之下。不对,不是在天空之下。而是,没错,是在天空之中。苍穹就在手边,我呼吸缓慢,生怕弄乱了星座。
油灯燃烧着,灯油的味道是唯一将我定在地面上的锚。其余一切都是无法辨识的蒸气、未知的气味,和在我四周胡言乱语的天使。
在我之前没有任何事物,我在开创世界、光明和阴影。不止如此:我在创建词语。是我最先使用了它们,我是我自己语言的创造者。
所有这些,马尔塞洛,让我想起我们在里斯本度过的夜晚。当我在床上用美肤霜涂抹身体时,你看着我。乳霜太多了,你抱怨说:脸上擦一种,脖子上擦一种,手上擦一种,眼眶附近还要再擦一种。它们被发明出来,仿佛我的每一部分都是一个独立的机体,维持着独有的美丽。对于化妆品商人来说,每个女人都拥有自己的身体还远远不够。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身体,每个人都像自治的联邦。这是你试图劝我时说的话。
我被衰老的恐惧纠缠着,却使我们的关系老化了。我忙着让自己变美,却没能留住真正的美,它只存在于赤裸的目光之中。被单变冷了,床交了厄运。不同之处在于:你在非洲遇到的女人,她的美丽只为你一个人。我的美是为了自己,而这不过是换种方式在说:不为任何人。
这便是那些黑女人拥有而我们永远无法获得的:她们一直有着完整的身体。她们居住于身体的每个部分。她们全身都是女人,所有的时间都是阴性。而我们,白人女子,却生活在奇怪的迁徙中:我们有时是灵魂,有时是身体。我们顺从罪恶,为的是逃离地狱。我们向往着欲望的翅膀,为的是之后因过错的重负而跌落。
现在我到了这里,却突然不想见你。对我来说,这种感觉很奇怪,在重新得到你的梦中,我旅行了许久。然而,在前来非洲的旅程中,这个梦却开始旋转。也许是等待了太长时间。在等待中,我学会了喜欢思念的感觉。我回忆起诗人的诗行:“我来到世界,为了拥有思念”。似乎只有在缺席时,我才能够从内部充盈自己。这些房子就是例子,只有在空置时才能感受到自己。就像我现在居住的这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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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掉落果实的痛苦,这便是我的感受。对种子的宣告,这便是我的期待。正像你看到的,我学习了树木与地板、时间与永恒。
“你像土地。这就是你的美。”
你是这样说的。当我们接吻时,我失去了呼吸,在喘息中,我问:“你是哪天出生的?”而你回答我,声音颤抖:“我现在正在出生。”你的手沿着我两腿间的空当上升,我又问:“你在哪儿出生的?”而你几乎失声地回答:“我在你身体里出生,我的爱人。”你是这样说的。马尔塞洛,你是一个诗人。我是你的诗。当你给我写信时,你的讲述如此之美,以至于我脱下衣服来阅读你的信。只有赤身裸体时我才能读。因为我并非用眼睛来迎接你,而是用我的整个身体,一行接一行,一个毛孔接一个毛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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