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身

耶稣撒冷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你是在等那个死人过来给你开门吗?”

“别这么大声说话。”

“你疯了,姆万尼托。我要去叫爸爸。”恩东济说着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我独自一人,面对着深渊。我慢慢地打开了那扇门,观察着入口处的房间。这是一个铺着木地板的大屋子,里面空空荡荡,保留着年代久远的味道。在适应昏暗光线的过程中,我心想:在儿时的那么多个年头里,我怎么从来没有好奇心,想要探索这个禁地?原因是我从来没有度过自己的童年,从出生那一刻起,爸爸就把我变成了老人。

正在那时,有东西现身了: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女人。我的脚边裂开缝隙,一条烟雾的河流包围了我。由于女人的出现,突然之间,世界超越了我所熟知的边界。

我眼睛半闭,斜视着这位不速之客。她白皙高挑,打扮得像个男人,穿着裤子、衬衣和高筒靴。她有顺直的头发,其中一半藏在一条丝巾下面,就是那条我们认为在死者头上的丝巾,靴子也跟那个死者所穿的一样。她的鼻子和嘴唇都不太清晰,再加上皮肤的颜色,感觉像是出土的女尸。

我想要逃走,但双腿却像经年的老根。我没有转头,但用目光扫视着道路,想要寻求帮助。一无所获。既看不到恩东济,也看不到扎卡里亚,只有雾气笼罩着周围的景致。我头晕目眩,感觉眼泪比我的身体还重。那一刻,我听到了女人最先说出的几个字:

“你在哭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坦诚自己的脆弱——我心想——只会让鬼魅更加肆无忌惮。

“你在寻找什么,我的孩子?”

“我?没什么。”

我说话了吗?或者这些词汇仅仅从我的体内经过,但并没有发出声响?因为我感受到全然的无助,仿佛赤脚踩在滚烫的地板上。出人意料的是,尽管已经不知道如何生存,生命却变成了一种未知的语言。

“怎么了,你怕我吗?”

温柔甜美的声音只是加剧了我的不现实感。我用手将眼中的泪水抹去,慢慢抬起头,观察这个生灵。但我一直不敢正眼看她,害怕这个鬼魅会将我的眼睛永远摘除。

“刚才是你在庭院中挖墓吗?”

“是我,还有其他人。我们有很多人。”

“我听到声音,去看了看。你为什么要挖墓?”

“不为谁。我是说,不为什么。”

我的目光重新落在阳台上,焦急地想知道,尸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地上并没有拖拽的迹象,散落的树叶并没有任何的痕迹。不速之客从我身旁经过,我第一次感受到女性甜美的香味。她远离了我,向出口走去。我注意着她行动的姿态,非常优雅,但却没有恩东济模仿女性时那种夸张的动作。

“抱歉,您真是个女人吗?”

不速之客抬起眼睛,显露出某种古老的创伤。她留下了一片云朵,抖落掉一丝忧伤,然后问道:

“怎么?我不像女人吗?”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女人。”

那是第一个女人,她让地板消失了。许多年过去了,我有过同其他女人的爱与激情,而每当我爱她们的时候,世界总会从我的脚下逃离。第一次相遇在我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那就是女人神秘的力量。

我感觉恢复了气力,便像丛林中的羚羊一样迅速离开了。谜一般的白人女子在门边盯着我。我还回头看了一眼,期待着她会再度消失,希望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终于得到家里的庇护,心脏在胸中跳作一团,以至于当我见到恩东济时,差点组织不起语言:

“恩东济,你……你不会相信的。”

“我看到了。”他说,跟我一样感到惊诧。

“看到什么了?”

“一个白皮肤的女人。”

“当真看到了?”

“我们什么都不能跟爸爸讲。”

***

当天夜里,我的母亲拜访了我。在梦里,她仍然没有面容,但已经有了声音。这是那个鬼魅的声音,温柔甜美,含情脉脉。我懵懂地醒来,这个梦如此真实。我听到房间里的脚步声:恩东济无法入睡。他同样遭遇了夜间的拜访。

“小恩东济,你告诉我:我们的妈妈跟她像吗?”

“不像。”

“你为什么睡不着,恩东济?”

“我做了梦。”

“你也梦到妈妈了吗?”

“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我爱的姑娘没有脸?”

“记得。有什么关联吗?”

“在梦里,我看到了她的脸。”

外面的声音使我们安静下来。我们跑到窗前,是扎卡里亚在和我们的爸爸说话。通过手势判断,军人正在向他汇报鬼魅现身的细节。我们偷窥着,看随从扎卡里亚比画着,生动地复述着在阴森房屋中发生的事情。我爸爸的脸色变了,满是阴郁:有人来拜访我们,耶稣撒冷的天与地都在颤抖。

希尔维斯特勒怒气冲冲地起身,消失在黑暗之中。我们远远地跟着他,渴望了解这个男人脑海中发生的事情。他穿过庭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希尔维斯特勒径直来到卡车前,摇醒了正在前座睡觉的阿普罗希玛多。他开门见山地说:

“那个白女人来这儿干什么?”

“来的又不只她一个。你怎么不问我来这儿干什么?”

我爸爸控制不住情绪,挥手叫来了卡拉什。希尔维斯特勒似乎想与他密谈些什么,但一个字也没从他的嘴里说出。他突然要去踢阿普罗希玛多,军人试图阻止,我们的舅舅却还是被踢到了。他们三个转着圈,就像风磨上断裂的叶片。终于,我爸爸累了,他靠在汽车的一侧,深吸着气,仿佛要重新进入自己的灵魂。当他发问时,发出的是十字架上耶稣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阿普罗希玛多?为什么?”

“我并未与你签订协议。”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这话该我问。”

阿普罗希玛多话说得过分,超过了应有的界限。我爸爸依旧沉默,像泽斯贝拉小跑过后一样喘着粗气。就这样,他有些泄气地看着阿普罗希玛多从卡车上卸下一堆小玩意儿:双目镜、可以穿透黑夜的强力电筒、照相机、遮阳帽和三角凳。

“这算什么?入侵吗?”

“这不算什么。夫人喜欢拍摄苍鹭。”

“你还跟我说‘不算什么’?有人在这儿拍摄苍鹭?”

又多了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理由。事实上,有一个陌生女人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难以忍受的擅闯。只要一个人——尤其还是一个女人——就能毁掉整个耶稣撒冷之国。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的辛勤建设将毁于一旦。毕竟外面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使者将在他国土的中心入住。没有时间能够浪费:阿普罗希玛多必须把一切重新装好,把那个闯入者也一并带走。

“你,大舅子,把那个娘们给我带走!”

阿普罗希玛多笑了,笑容迟钝而又模糊:这是他无话可说时惯有的表情。他将身子在连体制服里晃了晃,积聚勇气来反驳:

“亲爱的希尔维斯特勒,我们并非这儿的主人。”

“我们不是什么?我就是这儿的主人,我是这片区域唯一的管理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或许我们才是必须离开这里的人?”

“怎么会?”

“我们占据的房屋都是国家财产。”

“什么国家?我在这儿根本没见到国家。”

“国家从来都是看不到的,妹夫。”

“不管怎样,我都逃离了那个世界,在那儿看不到国家,但国家又总会出现,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走。”

“你可以大声嚷嚷,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但你在这儿是不合法的……”

“去他妈的不合法。”

他愤怒得连声音都走了调,撕裂的嗓音就像撕成两半的破布。我们从未听过那样的音色。我爸爸向办公用的房屋走了几步,发出怒吼:

“婊子!臭婊子!”

他调整身体的姿态,仿佛每个字都是投掷出去的石块:

“给我滚,你个婊子!”

看他这样对着虚空战斗,令我感到难过。我爸爸想要将世界封闭在他之外。但却没有一扇能让他从内部锁上的门。

***

我家老头凌晨便将我从床上晃醒,趴在枕头上悄声对我说:

“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我的儿子。”

“什么,爸爸?”我睡眼惺忪地问。

“一个间谍任务。”他补充。

他三言两语地向我解释,任务很简单:我要去大房子里打探葡萄牙女人的房间里都有什么。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希望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弄清楚这位访客的隐藏目的。恩东济负责吸引葡萄牙女人的注意力,让她远离房屋。我不需要害怕昏暗与阴森。葡萄牙女人已经将受苦的灵魂吓跑了。国内的鬼魂无法跟外国人和睦相处,他肯定地说。

稍晚一些,到了上午,葡萄牙女人的个人物品在我颤抖的双手中重见光明。一连几小时,我都用手指和眼睛浏览着玛尔达的信纸。每一页都像一只翅膀,比在高空更令我眩晕。

阿德利亚·普拉多(adéliaprado,1935—),巴西作家、诗人。

指东西南北四个基本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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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下地平线的人》《灰烬女人》《梦游之地》《剑与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