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

这时苟彧才终于对旺季低下头行了一礼。旺季则一边听着志美的叙述一边大大点头。

「关于渐次开放各郡特别仓库之事,容我在此向您致谢——不过,听说你来梧桐,除了随身军队的补给品之外,是两手空空的来?」

瞥了一眼一旁的军队,志美收起脸上的笑容,凝视着旺季。

「您有什么计策呢?可否让我洗耳恭听。不过,说明请尽量简短扼要。」

「没有必要运送粮食给梧桐。因为这里已经有无数存粮充足的储藏仓,而且应该都完好无缺。」

志美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模糊焦点。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知道你打算私下采取什么行动。但请你再等两天,要是两天后还不来的话,由我出面。」

志美的表情瞬间大变,压低了声音,不让苟彧听见。

「……您指的是那件事吗?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与其从没有的地方硬挤,不如从多到取之不尽的地方拿。我要是你,也会有一样的想法……这件事你连州尹苟彧都没有告知,不是吗?」

「……没有必要告诉他。」

「笨蛋。不过我也必须承认,你的想法和推测确实非常地精确。你完全是猜测的吗?还是……从哪里获得了情报?」

志美踌躇了一下,耸耸肩还是决定说了。事到如今,如果不说实话,又能守住什么。

「……常驻在红州府的仙洞官,某天晚上铁青着一张脸来州牧室告诉我的。除此之外,也从几所道寺传来类似的耳语……他们说甘愿背叛上头那位少爷,也要作内应引路。」

原来如此。旺季低声说道。原来如此。又重复了一次。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去作内应。所以我决定以我的立场来主导行动,不惜触犯治外法权。」

旺季挑了挑眉。接着瞪视志美,压低声音耐着性子继续说服他。

「为了这件事你打算一肩扛起多少罪名才甘愿?甚至连自己的副官都隐瞒。听我说,再等两天。在那之前,我要你协助我以人海战术尽量扑灭更多的飞蝗。」

一群飞蝗飞过脚下,志美朝它们用力一踩。此时志美的眼中首次闪过焦虑的神色。焦躁、不耐、难以排遣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对于州牧的无能为力,志美比任何人都生气。

「——根据是什么?」

「我和郑尚书令已经派人进入内部了。结果很快就可得知。这时你若是鲁莽行动,恐怕反而会让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所以算我拜托你,再等两天。再忍两天以后要是没有好消息,到时候再用这个办法。」

志美打从心底首次感到惊讶——悠舜?

这个名字是够让志美的思考冷静下来。悠舜在背后运作的事,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到破坏。不论是如何的焦虑,无论有多么难耐。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两天,我等。」

旺季脸上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

●●●

秀丽已经睡两天了。不管外面怎么慌乱,怎么没时间做最后准备,只要来到这离大堂玉座有段距离,庭院深深的苍月之室,无论外头有多少喧嚣吵杂都听不见。

(……天一亮就是出发的时候了……不知道她现在梦见了什么……)

瑠花想着正持续昏睡的红秀丽。那时,瑠花对她还施了其他几种法术。虽然无法延长她的寿命,却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办法做。不过那应该也是最后能做的了。

青色的月光。十几具并列的白色棺材。最里面放着一张孤零零的白木椅子,只要坐在上面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树梢摇晃,发出低沉的音色。

听说海潮堆出浪花泡沫的声音,就是像这样。

瑠花并不讨厌像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

『大小姐,大小姐。听说海的声音,就是像这样沙沙作响喔。人家说那就叫做潮骚。我真想亲眼见一次,看那到底是怎样的景色。』

瑠花的神力过人,能用在「眼睛」和「耳朵」上。不论是北方的海还是南方的海,只要她愿意都能当场听见、看见。不过羽羽所指的,应该并不是这种意思吧。证据就是,羽羽还说了一番不可思议的话。

『无法离开这座天空宫殿的我的大小姐啊。我真希望能让你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如此一来,总有一天,大小姐你一定能听见海的声音。』

瑠花没有回答。因为她早就心知肚明,自己没有离开缥家的一天。

……结果一直到今天,瑠花只有海的声音从来未曾听过。并非刻意不去听,只是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这么过了。只是相对的,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想独处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侧耳倾听那风吹树梢的声音。那类似波涛声的,宁静的心跳,

不经意地,瑠花默默睁开漆黑的双眸。手依然托着腮,眼光直视着那自白色棺木间现身的姑娘。

「……真亏你找得到这里啊,红秀丽。」

「……这是梦?我作了好多梦……梦见你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

秀丽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歪着头嗫嚅。

瑠花脸上虽不勖声色,但其实这里不该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来得了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因为瑠花曾一度依附在秀丽身上……又或是因为血缘相近之故,瑠花与秀丽的频率相近的程度似乎惊人的高。此外,也可能是因为曾带秀丽到过此处的关系吧。不管怎么说,结论就是这丫头的身体状况已经糟得不容忽视了,只能说她虽然还是一个人,却也已经接近非常人的地步。

凭着心念转动就能飞到瑠花身边来,光这一点,就不是常人办得到的事。然而瑠花只是低声回应一句「是吗」,没有多说什么。要说不是正常人的话,瑠花自己也一样,没资格说别人。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其实都没什么不同。你来是想问我什么吧?」

秀丽在白色棺木之间踱着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会儿后,静静的颔首。接着缓缓朝瑠花坐着的那张白木椅走去,边走边说:

「……那时,知道我听见了一切的人,只有你而已吗?」

瑠花笑了。没错——连珠翠都不知道,当时瑠花只留下了秀丽的听觉。

「没错。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反正就会跟过去一样,不会有人罗哩叭唆的。怎么?觉得不知道比较好吗?」

「不。」

秀丽轻声回答,深吸一口气。没想到那口气突然卡在胸口提不上来,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瑠花看着秀丽的表情,静静地再度对她说出那句话。

「如何?你还是可以选择留在缥家喔。」

秀丽知道,这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瑠花一定发现了,秀丽仍对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保持着些许的希望。像是怀抱着一个美梦,期待着事情莫名得到解决。自己「要回去」的这个决心虽然不假,但同时却也像是孩童的莽撞,只有在无意义的微弱期待上才能成立。

瑠花一定知道,秀丽的决心固然值得称许,但事实上,她对「死亡」这件事并未有真正的体会与觉悟。

正因如此,瑠花才会不动声色地让秀丽听见事实,且尽管秀丽早已表达自己将就此远扬的意愿,但还是在最后关头确认她是否真的要离开。

本以为瑠花不是那种温柔到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的人,没想到却料错了。说不定,比起秀丽所以为的,瑠花还要珍惜她也说不定——包括秀丽的生命以及未来。

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有微张的嘴唇颤抖着。

「——……」

忍耐不住,秀丽终于落泪了。同时,也惊讶于自己会如此。

然而情绪一旦爆发便再也无法压抑。先是呜咽,接着便如溃堤般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不管用袖子擦拭了几次,大颗的泪水依然不断滚出来。视野里的一切全都扭曲着,很快的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哭泣。就好像婴儿,毫无理由的只是为了哭泣而哭泣,哭得全身着火似的发热起来。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真想活下去。去见缥家宗主时也这么想过,而那「一下就好」其实却是「更久」的意思。想活得更久。无论死亡什么时候到来,就算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死亡的日子或许就在不远,但那若只是模糊的「总有一天」该有多好。只需要维持暧昧不明就好,因为秀丽根本不想面对那残酷的现实。知道真相后心生畏惧的自己才最叫人恐惧。

感觉到瑠花的视线。虽然觉得自己哭得难看,却一点也不觉得丢脸。秀丽心想,为什么自己能在这人面前如此哭泣呢?过去秀丽哭泣时,总是必须忍耐着什么,压抑着不让感情泛滥。然而现在却不一样。

在瑠花面前,秀丽什么都不需要忍耐。

瑠花并不温柔。就像现在,她也未曾对秀丽伸出手或说些什么,甚至连眉毛都没挑动一下。即使如此,秀丽仍感觉到只要在瑠花面前,自己的软弱就能获得原谅。瑠花明白秀丽的一切,包括那些脆弱与愚昧的部分,并且不隐瞒她知道这些。

就像在母亲跟前的孩子,秀丽只管流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我……总是……在你……面前哭。」

「无妨……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忘了要怎么哭了……」

「咦,你也曾经,哭泣过……吗?」

瑠花直愣愣的望着秀丽。从来没有人像这丫头一样,如此直率的问自己这种问题。而且还一边问一边哭成一张花脸。

瑠花回溯记忆,点点头。看着眼前并列的数十副白色空棺。那些白色孩子们。

「……是啊。我只在『白色孩子』们的面前会哭泣。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成长,不再哭泣之后,她们却一个一个进入不再觉醒的长眠。」

瑠花只有在身为「弱者」的她们面前,才能吐露自己内心的软弱。

而她们似乎能算准瑠花坚强独立的时刻,一一进入再也不会醒来的睡眠之中。不,那被认为身心都薄弱的她们,就连睡着之后,依然是支撑着瑠花。

围绕着最年幼的瑠花,吵着听她吟唱月之歌,或要她诉说黄昏的故事,没有瑠花的保护就活不下去的她们。然而使用着她们躺在棺木中的肉体时,瑠花心想,无法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究竟是哪一方?谁才是真正软弱的人?

有所缺憾的,又到底是谁——

总是提倡救济弱者的瑠花脑中,「白色小孩」总占据着某个角落。

有多少人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到缥家,这位于彩虹彼端的永远安息之地,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缥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瑠花面前,像现在的秀丽一样,哭得无法自己。

哗沙、哗沙。大槐树发出海洋的声音。瑠花过去也曾有过装作看不见而逃避的时候。那时的她认为有一种幸福是只会出现在山的另一边,或是彩虹彼端。

不知不觉地,瑠花张开了嘴,秀丽惊讶地看着她。

口中唱出的是曾为「白色孩子」不断反覆吟唱的月之歌。为还是婴孩的璃樱所唱的那首,夕阳之下的摇篮曲。在头脑还来不及思考前,嘴里就先唱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当一切瞬间消失在空白中的现在,竟还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曲。

已经将近七十年没有唱歌了——才这么一想,就发现不对。仔细想想,收留立香那天,也曾为那哭个不停的小姑娘唱歌吧。那应该就是最后了。因为小璃樱出生的时候,瑠花为了诞生的不是女孩而发怒,根本没去探望过他。

秀丽哭倒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吸着鼻涕抽噎。接着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瑠花的歌声。当瑠花的歌声结束时,从她的睫毛上掉落最后一滴眼泪。

「这首歌……我以前曾经听过。」

「……你曾听过?」

瑠花皱眉。她唱的这些歌,全都是自己随口创作的。生母在瑠花出生的同时便发狂了,更在生下弟弟璃樱后死去。她虽然是个出色的巫女,却为了换来瑠花而失去了心,更代替璃樱失去了命。为此陷入疯狂的父亲「奇迹之子」憎恨瑠花,不让任何人为她唱摇篮曲或童谣。只有「白色孩子」们为瑠花唱着不成调的歌,她便就着那些曲子自己改编创作了无数的歌曲。

然而不管哪一首歌,哪段旋律,应该只有瑠花自己知道才对。更别说像秀丽这样「外面」的人了——

然而秀丽还是一边擤着发红的鼻子,一边点头说:

「……我娘唱给我听的。因为其他小孩都说没听过……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瑠花瞠目结舌。秀丽的母亲,「蔷薇公主」。那被父亲囚禁的仙女。

毕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八仙之一「蔷薇公主」,即使身在那什么都没有的塔中,却能听见瑠花的歌声,或许这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一定很专注地听吧,就像听璃樱拉二胡那样,听着瑠花为「白色小孩」和弟弟唱的那些不成调的小曲。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应该痛恨来自缥家的乐音才对啊?然而她却带走了璃樱的琴声,也带走了瑠花的歌声。

仿佛她认为只有这两样东西,就算从缥家带走也没关系。

「……我娘她……」

秀丽用哭过后,那带着发热般叹息的特殊语气说着,望向瑠花。

「我娘她,曾经待过缥家吧……」

不可思议的是,红秀丽并非说「我娘曾是缥家人」,而是用了「待过缥家」这样的说法。所以瑠花也毫不隐瞒的点头承认。

「……没错。她曾待过。但有一天,她就离开了,和你父亲一起,前往她应该在的世界。」

头也不回地,舍下缥家和弟弟璃樱而去的仙女。

在连风声都静止的空白之后,从瑠花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想过,她会那么早逝……」

这句话具有什么样的含意,秀丽并不明白。

除了名字之外,据说母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朝廷里,当第一次见到缥家宗主璃樱,父亲介入时的严肃表情,秀丽虽然察觉其中必然有什么,却不敢问。只是那件事不可思议的一直记在心上。

「……她应该在的世界啊……」

「我不是要你去的意思。」

瑠花的声音淡定而冷静。秀丽心想,自己如果有姐姐,或许就像这样吧。若瑠花有形体,秀丽必然会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如稚子蜷起身子,就那么好好的休息。真不可思议,除了对父母之外,秀丽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想法。

秀丽低着头,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大哭一场导致眼睛红肿,心情也变得放松,秀丽干脆就这么蜷曲着身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喃喃着说:

「……我知道,就算我不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瑠花大人,有一件事我却也很清楚……」

瑠花从白木椅上站起身,低头望着像只团子虫似的蜷缩着身体,稚气的秀丽。

秀丽擦干最后一滴眼泪,轻轻笑了起来。

「『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

老实说,秀丽的决心并不如当年的瑠花坚强。也曾在刘辉的请求下,自己放弃过一次。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完全放弃。即使在已被告知生命所剩无几的现在。

秀丽凝视着轻悄地走到身边的瑠花。因为秀丽亲眼见识到了嘛,在最后一刻与她相遇了。这垂垂老矣的贵妇人,同时也是高傲的少女公主,走在自己前方的人。秀丽看见的,便是瑠花这确实存在于眼前的一种结果。虽然扭曲,也有令秀丽想反驳的部分,但依然受她吸引。

——不做这个选择,接下来不管过怎样的人生都会没有意义。

「我也想过着跟你一样的人生。」

发出沙哑的声音,秀丽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

或许很少人会认为瑠花走过的路,以及现在的她称得上是幸福吧。

然而秀丽却强烈的憧憬着,能用那一句话贯彻人生信念的她。

察觉到最后的天平缓缓倾斜了,自己真正应该选择的道路也越见清楚。或许是为了确认这个,内心才会如此渴望见到瑠花吧。

「……如果现在不去,今后一定会后悔……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所以我还是无法留下来……可是我来见你是……」

秀丽脸上带著作梦般的神情,不知低声说些什么,然后虚脱地闭上眼睛。因为实在是太轻声细语,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甚至微弱得听不见。不过,那句话还是确确实实地传递到了瑠花「耳中」。

瑠花在她身边弯下身子,熟练地抱起那小小的身体。原本是十八岁的秀丽,在两人交谈之中年纪慢慢变小,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三岁幼儿的模样了。瑠花让秀丽躺在自己膝盖上,那幼儿特有的白嫩脸蛋便绽放了笑容,安心似的闭上眼睛发出平静的鼾声入睡。瑠花为她梳开乌黑的发,过了一会又叹了一口气。

「……一直到最后,她都没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吧……」

不惜让灵魂脱离身体也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来见瑠花,并且将那心愿告诉她。

哗沙、哗沙。槐木又发出大海般的声音。

抚摸膝上蜷成一团的秀丽头发,瑠花倾听着那来自遥远大海的声音。

月光一如往常发出蓝色的光芒。那些从虚幻的树木间落下的苍蓝月光,同时也照耀在并排的白色棺木上,令月光看来如波浪间的阴影摇曳着。然而瑠花一次也未能亲眼见到海,也未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在从未离开过这座天空之宫的情形下,过了她的一生。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当年不穿越黄昏之门,而选择回到缥家是出自自己的决定。

(真是讽刺。)

在双亲期盼下诞生的奇迹,也在所有人的爱中成长的红秀丽。这样的她却拥有一条如此脆弱的生命;而不受双亲祝福诞生的瑠花,从未获得任何人的爱,却苟且活了漫长的八十多年。

月光波浪在苍白的棺列上摇曳着。那些空荡荡的棺木。瑠花微笑了。

「……多亏有了你们,我才能活到现在……」

这间广阔的「月之室」中,正代表了瑠花的心。每使用一次那些沉睡女孩们的肉体,每新增了一副空洞的棺木,瑠花的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空虚。

望着怀中年幼的秀丽,戳戳那白胖胖的双颊,形状像似枫叶的小手便用力抓住瑠花的手指。离魂时显示的形体,多半反应了离魂者内心的愿望,同时会停留在他们期望的场所。秀丽内心最希望的,或许就是成为稚子,躺在瑠花怀中休息吧。

瑠花抱着幼小的秀丽回到白木椅上坐下,低声为她哼起无数首摇篮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秀丽睁大了那双眸子。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并渐渐变得透明。

瑠花停止唱歌。

秀丽不情愿地从瑠花膝上爬下来,两人相对之时,三岁的外型已经变成约莫七岁的少女。

少女带着某种期待的表情抬头看着瑠花,瑠花撑着下巴,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就去吧。」

于是,七岁少女开心的笑了。就像听见亲生母亲对自己这么说。

「……是。那么我出发了。」

秀丽转过身背对着瑠花。那瞬间消逝的背影,已恢复十八岁的模样。

……于是,瑠花再次独自坐上白木椅。

对于那丫头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这件事,瑠花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想。她明明选择了与瑠花相异的未来,却说想走和瑠花相同的路。那实在不是聪明的决定,然而,为什么呢?自己确实想要微笑。笑着,只对她说「这样啊」就好。好长一段时间都空荡荡的这间「月之室」,瑠花的心。事到如今,当人人都想从她和缥家逃离时,瑠花没想到竟然有人主动来到这里。那些追随着自己脚步的丫头们。

苍蓝的月光。侧耳倾听,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沙沙海涛声。

……秀丽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带着蓝色的月光消退,取代的是天将破晓前的明亮空气。伸手一摸脸颊,果然如预料的带着泪痕。

很快地起身开始准备,用送来的清水洗了脸,把最后那薄薄的一层沉淀都洗干净,秀丽的心情也变得清爽安定。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瑠花唱的摇篮曲。秀丽觉得此时是来到缥家之后,身心最满足的一刻。

把脸擦干净,手巾折好后放妥,秀丽抓起准备好的行囊。

最后她再次看了一眼这间「静寂之室」。不知该算长还是短,总之秀丽确实在此好好休息了一阵了。她再次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打开门,门外站着迫不及待的珠翠与楸瑛,却不见小璃樱。

珠翠喉头发出咕哝声,似乎想对秀丽说些什么。

「秀丽小姐……我,你和陛下的……」

话头突然中断,像被看不见的墙给挡下似的。秀丽不禁笑了。

「没关系的,珠翠。缥家是持中立立场的救济之家,不能随便开口说要站在谁那一边。」

珠翠很惊讶。缥家存在的意义和政治上的中立立场,使她不能只选择保护重视的对象,也不被容许只支持其中一方。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眼见所爱之人被卷入惊涛骇浪中,却还是沉默以对。关于这些,她一直思考了好久。

仿佛听见珠翠内心的声音,秀丽笑了。

「有些事,正因为是中立的立场才能办到。我们一定也会有需要你协助的时候,所以,没关系,珠翠只要选择对自己来说最妥善的路就好了。」

秀丽脸上的表情写着,她真的完全明白,令珠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珠翠还没找到的答案,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握在手里了。

珠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错,答案已经存在。一如秀丽总是寻寻觅觅着,珠翠也必须找出自己的答案,直到找出来为止。珠翠拥抱秀丽,向她道别。

「一路顺风,秀丽小姐。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和瑠花的声音重叠。秀丽又微笑了。

——你就去吧。

「是。」

秀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静寂之室」,和这段休息的时光道别。

天将破晓。秀丽毅然决然地笑了。和过去一样,一个劲儿向前。

「——我出发了。」

●●●

珠翠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触消失在「通路」里的秀丽。

脑中浮现秀丽与瑠花的侧脸。珠翠和瑠花,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瑠花虽然曾有过无数的情人,但和他们之间,到最后都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珠翠也曾听人说过,那是因为瑠花的血统太过正统的缘故。

为父亲「奇迹之子」曾犯下的禁忌需要付出的代价。将仙女从天上射落的代价。

换来的是单薄的身体,短命的人生,以及无法传宗接代的命运。

就像人工培育的樱花。虽然因此获得异于常人的能力,却无法逃离在绝美时凋零散落的宿命。

瑠花如此——秀丽亦然。

两人都像在诞生时便知悉了自己的命运,将一生活得如盛开的樱花。她们都为自己以外的人而活,但这一切却也是为了自己,绝对不是自我牺牲。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

珠翠完全不认为那是幸福的。眼角渐渐热了起来。

(……太快了……)

方阵的光芒渐渐消退,珠翠的泪水也沿着脸颊滑落。感觉得到楸瑛朝自己靠近了一步。

(实在是太快、太快了……)

总有一天必须迎接的那个时刻,已经迫在眼前了。

在秀丽诞生之后,邵可带着「蔷薇公主」回红州之前的那段短暂旅程,珠翠曾和他们共度。

当时她一边为这条宝贵的小生命摇着摇篮,一边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她。然而……

珠翠什么都没能做到。连一件事也没有。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国王。

双手掩面,珠翠抽噎着哭了起来。

楸瑛虽未碰触珠翠,却也不从她身边离开。就保持着一段贴心的距离,和珠翠并肩站在那里。只是这样,对珠翠而言,就已能获得些许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