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四章 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珠翠小姐……」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听见耳边传来踌躇的声音。珠翠这才想起,楸瑛也要回去了。

真不可思议。女官时代只要看到这张脸就想揍扁他,现在却连抬起脚将他往旁边踢开一点的念头都没有。或许是因为楸瑛从来没有厚着脸皮,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亲昵,总是有礼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过话虽如此,和他之间的感觉却比当时还要亲近踏实。楸瑛那份贴心保留的距离和他的直率。

「……不管是秀丽还是你,我都没能让你们看到缥家好的一面……」

我们缥家也是有好的地方啊。珠翠不知怎地,对于未能让楸瑛见到这一面而感到遗憾。

楸瑛笑着耸耸肩。

「没这回事。我很庆幸能来到这里,并且见到瑠花大人。」

「『母亲大人』?」

「她真是名副其实的王者啊。」

虽然某些言行举止叫人无法认同,但她确实对一切思虑周延,而且不只要求自己,也要求别人这么做。

「当她要我别说出毫无价值的话时……我真的恍然大悟了。过去在朝廷,我自认为表现很出色,但那终究是自认为罢了。我说出口的一些话,有时确实是未经过深思的。虽然并非总是如此,不过真的没有做到时时刻刻绷紧神经,谨言慎行。而我说的一切都会进入国王耳中,不可否认地,我太骄矜自傲了。从这些小洞漏进来的水会越来越严重……」

说这番话时的楸瑛侧脸,比珠翠以往所见过的都要精悍沉着。

不回去不行了。这个念头不经意的在楸瑛心中浮现,安静而坚强地。自己非回去不可。

回到国王身边。或许曾经做错许多事,或许一点都不完美。即使如此,不可思议的是,楸瑛的心却未有过丝毫动摇。而这绝非只出自喜欢刘辉这个人这么简单的理由。

在蓝州对他屈膝时,的确有一半是出于好感,但另一半则非如此。事到如今,楸瑛终于深刻体会,自己是因为好感以外的另一半原因,奉献出自己的忠诚。

尽管受到瑠花嘲笑,但即使被剥去了防护,却还是有不会消失的东西。楸瑛依然感受到那微小的种子。或许在他人眼中的刘辉一无是处,但楸瑛却很想看看那颗抽出新芽的种子,在他心中将如何成长茁壮。

『喜欢和宣誓忠诚,那是两回事。』

迅说得没错。为了守护喜欢之外的那另外一半,楸瑛必须回到朝廷。

忽然发现手臂被抓住,惊讶地低头一看,珠翠正抬头望着楸瑛。虽然不同于瑠花眼神冰冷如严冬,但那目光中却同样带着坚定的意志,强烈得像是想就此挽留楸瑛。

「听我说。若是接下来陛下选择接受缥家的庇护,那么我将遵守古老槐树下的誓约保护他……虽然必须以放弃继承权和王位来交换,但那并不可耻。」

——亡命。用什么方式都好,希望他活下去。

楸瑛微笑,望着珠翠和她紧抓住自己的手指。突然想起在下雪天里初次相遇的事。这或许是在那之后,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吧。楸瑛摇摇头。

「……我无法给你这个承诺。就像你无法承诺是一样的。」

珠翠的表情罩上一层阴影,扭曲着。

「……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啊,珠翠小姐。」

珠翠没有回答。想起大巫女的人柱。没错,我们对彼此都无法承诺什么。

「可是,我会记住你说的话。虽然我无法答应你所提出的希望。」

楸瑛咧嘴捉狭一笑,接着说:

「但光是能听见珠翠小姐不用敬语对我说话,就是一大收获了。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是这样。」

被楸瑛这么一说,珠翠这才惊觉……没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过去,自己不管对谁都使用敬语,当然对蓝楸瑛也不例外。可是,现在这样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不经意地,珠翠脑中闪过白雪纷飞的风景。那寂寞后宫里的一隅,庭院里。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可是看到对方幸福洋溢的表情,却觉得很难过很痛苦,胸口发疼。』

片片段段的记忆碎片。无法顺和回想起对方的长相,只记得有个拿着珠翠的扇子遮住脸,静静啜泣的少年。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可是,那声音……?

虽然哭得抽抽搭搭,却依然散发出温热幸福的气息。对于所有幸福都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却只因一次的失恋就哭成那个样子。少年身上没有丝毫阴影,对于在完全相反的环境下成长的珠翠来说,真的很惊讶世上竟有人如此幸福。珠翠知道的幸福只有一件事,就算那不完全属于自己,她也认定了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尽管有时心痛,但更害怕因为太贪心反而让自己失去一切。所以,当她看见这贪心的想拥有一切,达不到时就像面临世界末日而长吁短叹的少年,她竟然笑了。

想起来了。当时的自己虽然早已习惯孤单,却时常于雪夜里想起缥家而无法成眠。然而那天晚上,觉得连自己也从少年身上获得了些许温暖和幸福的气息。

那个幸福得几近傻气的少年。

(咦……那难道是……不会吧?)

「等一切结束后,我一定会再回来……这里还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等着我。」

「很重要的事?」

「没错。」

「什么?你该不会想追求『母亲大人』吧?所以刚才才会说很庆幸遇见了她……」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去追求她吧!」楸瑛很想这么大叫,但总算忍了下来。毕竟自己最不想被知道的过去,珠翠一清二楚。要是敢这么说,想也知道,绝对会换来珠翠「咦?可是越难追求的女官,你不是越爱追吗?一半是为了好玩嘛?」的回答,这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根本没无法在她面前维持帅气的形象,这是楸瑛最大的弱点。

所以现在,楸瑛也只能回以毫无情调的说词:

「……你,你就不能坦然一点,说希望看到我平安回来吗?」

珠翠盯着轻易说出平安回来的蓝楸瑛。

「你这人,为什么总是那么乐观?」

「因为珠翠小姐你太悲观了,我这样跟你配起来才会刚好。」

哪里刚好,珠翠一点都不明白。然而她也发现,自己第一次开始认为,蓝楸瑛就是要这么乐观才好。珠翠内心那块沉重的大石,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送你吧。你的目的地是哪里?仙洞省的『避难路』是不能对一般人开放的,所以大概只能送到王都附近的道观或寺庙——」

此时,突然传来「咔啦」一声,与「通路」方阵相连的房门打开了。珠翠和楸瑛回头一看,好久不见的小璃樱正站在那里。

●●●

燕青到达了,之前告诉志美的「已经掌握到的地方」其中之一,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寺庙。

「烦恼寺……这间寺庙的名字还真是乱来。」

一边望着那看似随时都会掉落的匾额,一边读出上面的寺名。左看右看,果然是间很需要好好烦恼一下的寺庙,不但听得见门扉松动发出的喀喀声,走在堂上遗传来奇怪的咻咻风声,根本是一间幽灵寺嘛,这也就不难想像为何会荒废了。基本上这名字就取得不好,燕青心想,这种事连我都知道啊。

「自书自语,连个吐嘈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悲啊。嗯……打扰了,我要进去了喔。」

烦恼寺算是中型寺庙,建筑本身还算雄伟。燕青绕着乍看即将损毁的道寺彻底搜查了一圈后,突然抬起头来。

自从离开银狼山后,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燕青抓住感觉的线索,飞身朝庭院奔去。

来到道寺最后方的角落,那里还有几间几乎被树丛淹没的小庙社。比起外头,被雨打坏的道观虽然干净些,但小得几乎容纳不下两个人。小木门紧闭着,不过没有上锁。就在伸手推开木门之前,燕青忽然抬头望向庙社上方。

他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十几年前,也曾有过呼唤自己的声音。不过这次的又和那不一样。

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燕青侧耳倾听。接着,他也开口试着喊了对方。

「……小姐?」

从老旧的庙社木门缝隙间,流泄出不可思议的微弱光线。燕青却没有伸手推开木门,反而抬头望着庙社的顶端。这么做毫无理由,只是单纯的直觉。总觉得规规矩矩从门口走出来并不是小姐的作风,如果要说这就是理由,那倒也未尝不是。

就在燕青喊她的瞬间,木门中的光线变得更强烈了。在下一瞬间……

令人怀念的呼唤,这次非常真实的在燕青耳边响起。

「——燕青!」

抬头一看,秀丽果然从庙社上空现身,并且正在往下落。

●●●

站上缥家「通路」方阵的那一刹那,秀丽心中浮现的确实是燕青。分开时,秀丽留下了几封信。若燕青按照自己信中的指示采取行动,那么现在他人应该就在红州。

下个瞬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脑袋突然觉醒,「看见」了燕青。

直视着秀丽的目光,见惯了的棍,长长了的胡渣,以及左脸颊上的十字伤疤,和他那黑檀木色的双眸。

『……小姐?』

这声呼唤,让「通路」突然来个大转弯,蜿蜒地朝燕青伸展而去。之后的事秀丽就记不大清楚了。视线像是被卷入龙卷风,什么都看不清,呼吸也变得困难。就像第一次被带往瑠花那充满白色棺木的房间时一样,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拎起来往外甩去般的感觉之后——视野急速清晰起来,但只看得见燕青的脸。于是秀丽不由得唤了他。

「——燕青!欸……?哇啊啊啊——!」

只见燕青一笑,马上视野又翻转了。本以为会一屁股跌坐在地,整个身子却像团子虫似的一个翻身,呈现头下脚上的姿势滑落。背部好像也被什么摩擦着。

咚地一声,被一双熟悉的双臂抱个正着。秀丽一边按压着晕眩的脑袋一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环抱着自己的燕青察看的眼神,他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顺利抵达。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降落呢,一如往常用飞的方式回来。」

不知为何,秀丽胸口一阵悸动。燕青身上有着熟悉的,吸饱阳光的干草香气。

那气味和秀丽深爱的世界相同。她说不出话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终于回来了。这念头强烈得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终于回来了。

燕青用右手臂支撑着秀丽,伸出左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头发。与其说他是想确认眼前的是否真是秀丽本人,不如说因看见那发红的脸颊而担心着她的体温。秀丽想起与燕青和苏芳分开时的情形。沉重不听使唤的身体、头晕目眩、手脚发抖,以及冰冷的体温。无法进食固体食物,一整天几乎都在马车里昏睡不起。记得到最后,甚至陷入一种佣懒的困意中,心想不如就这样算了而闭上眼睛。那就是燕青记忆里最后看见的「红秀丽」吧。

不知道让他担了多少心。然而秀丽却说不出已经没问题了的这句话……说不出口。

面对看似健康归来的秀丽,燕青也没多问什么。既没问她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也没问她是不是把病治好了。幸亏他没问,秀丽也就不用回答了。否则要秀丽强装笑容,表情一定会扭曲得像个快哭出来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燕青粗糙的手掌从秀丽耳朵下方捧起她的脸后又抽离,只在下巴那一带留下手心的余温。

燕青只说了一句话。嘻嘻笑着说了那句话:

「小姐,欢迎回来。」

秀丽闻到风与大地和日光晒干稻草的味道。听见吵杂的虫鸣、远处的狗吠、还有乌鸦的叫声。和缥家的静谧大不相同,这个活生生的世界充满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声音。

秀丽的表情还是扭曲着,不过她是笑了。真喜欢这里,比什么都喜欢。

最喜欢了。

这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该存在的地方。

——这里才是秀丽生活的世界。

只是这样,就觉得全身力量都涌现出来了。

「我回来了,燕青。来吧,开始工作罗。」

燕青展颜一笑,像抱个孩子似的抱起秀丽团团转,只回答了一声「好」,将秀丽紧紧拥抱。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看这座阴森森的幽灵寺庙,不管怎么看,应该都不是江青寺吧?」

秀丽一边摸着屁股一边环顾四周。随着她的动作,裙摆上的稻草便满天飞了起来。庙社的稻草屋顶上还留下她屁股的形状呢,看来她是整个人跌在稻草屋顶又滚落下来的吧。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让这座庙社十年后的下场提前来临而已,当然不需要付修缮费。

燕青听见秀丽一开口便提及红州数一数二的古刹大寺之名,不禁扬起眉毛。

「你说的江青寺,是梧桐附近的山中道寺吗?当然不是那里,这里叫做烦恼寺。」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啊燕青,这里叫什么寺?」

「我不是说了吗?烦恼寺。正式名称是『烦恼寺一零九』。全国上下烦恼寺的编号从零零一到一零八,只要行遍全国布施喜舍,最后来到这一零九寺喜舍之后,一百零八个烦恼就能得到升华。」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这该不会是诈骗善良百姓布施钱财的假庙吧?什么啊,什么烦恼寺的到底在哪里?别开玩笑了,这里到底是红州的哪里?」

面对怒发冲冠的秀丽,燕青略显伤脑筋的搔了搔头。

「这个嘛……小姐你刚才提到江青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去那里办啊?」

「是啊,要去帮忙,关于蝗灾的事。」

「……小姐,你是不是又擅自在缥家干出一番大事啊?」

关于蝗灾的事,在璃樱与秀丽失踪之后,苏芳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这件事秀丽应该还不知道才对。看来是她待在缥家时得知了蝗灾的事。看来要指望她乖乖待在缥家疗养是不可能的,不但如此,肯定还是帮忙了一场才回来。

不过——燕青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用手扯着胡渣,难得露出为难的模样。

「……江青寺啊……小姐,你怎么还是一样,总是能直捣事件的中心点咧?」

「……什么?这话怎么说?」

「……就在我来这里的途中,正好经过江青寺所在的鹿鸣山……山里到处都是士兵,团团将江青寺包围起来。我看那些应该都是来自梧桐的精锐部队,大概算了一下,人数就已经超过百人了。不过江青寺的人应该还没发现这件事。」

秀丽神情为之一变。在眼前这全州深受蝗灾所苦的时刻,没道理拨出超过百人的大批军队去包围一座道寺。

……你说,那些都是州都的士兵?这么说来,是在州牧的许可下行动的罗?」

「是啊。州牧一定是决定了要从还有存粮的地方进行夺取吧。江青寺一带尚未遭到蝗虫袭击,但其他地区的受灾程度却是非常严重。放眼望去,大地上一草一木都被蝗虫啃蚀殆尽了啊……」

从还有存粮的地方夺取。江青寺是属于缥家的寺庙,不仅受到免税优遇,更拥有数千亩田地与山林。如果是这里,的确还有堆积如山的存粮与物资。红州州牧似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此处夺取。

「——可是!缥家旗下的社寺可享有治外法权哪。凭州牧一人并没有权力做出这种判断吧?」

「就是这样呀。最后若只是被开除还算好呢,严重一点,州牧可能还得坐牢。如今在葵长官的调度之下,全州御史有半数都集合在此,若真要逮捕红州州牧,那可是大功一件,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我想州牧肯定知道这一点,打算一人承受所有罪过吧。已经没有时间请示中央,并等待中央下判断了。听说他先前也数次前往缥家社寺提出请求,却都吃了闭门羹。」

社寺里的人即使想向瑠花请示,在「通路」完全关闭,所有联络方式也都阻绝的状态下,肯定无法联系上她。在缥家内部纷乱之时,派遣使者一事也很可能被延后。因此红州州牧才会做出无法继续与缥家沟通的判断吧。

「我装作没看见,直接通过山路离开,是因为我也认为那是眼前最好的办法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可是,看小姐的表情,是不是掌握了其他情报?」

秀丽脑中转个不停,用右半边的脑袋问问题,再用左半边脑袋提出回答。

「——有的。我已经获得缥家全面协助的允诺了。不久后,全缥家社寺的大门会打开,并提供对应蝗灾的办法。当然,食粮医药与驱虫药也会无条件提供。如此一来,当然就不需要州兵强行闯入了。不过,要是在那之前州军便以武力强行进入……」

「……那情势必将大乱,更别提要无条件开放的事了吧。你刚才说不久后,赶得及在今天之内吗?」

「没办法,最快也得花上几天时间。其他道寺说不定有可能提早,但江青寺被托付了优先制作驱虫药的任务,寺里的人正全力投入其中,可能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若是食粮援助十万火急,可由我先介入州府与江青寺之间调停。」

「换句话说,不管是州府方面或江青寺这边,双方人马都尚未掌握最新状况啊。这可不妙,我看山里那些士兵的样子,可能今夜或明日就会展开突击行动了。」

「——燕青,回到我第一个问题。从这里到江青寺需要多久时间?」

「不吃不喝,快马加鞭的话,大概要一天。」

燕青的马术之高明,连不轻易称赞人的静兰都不得不认同。而即使是这样的燕青,不吃不喝,快马加鞭都必须花上一天,从梧桐到江青寺的距离实在不算短。从缥家飞过来时,选择降落在燕青身边实在是失策。虽然若直接前往江青寺就无法获得燕青这边的情报,但现在这样空有情报,能不能即时赶上还得赌一赌。不过,也只能赌看看了。

「我明白了。快出发吧。」

「……咦?我一个人去吗?这样的确是比较快没错——」

「当然是带我一起去啊。而且我还要你利用这段时间,把我不在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做个简略说明。你不是说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也要一天的时间吗?用来说明的时间绝对充分。」

燕青嘻嘻笑了起来。在茶州时,有好几次被迫骑马强行移动,所以他很清楚秀丽内心非常抗拒骑马移动这件事。毕竟燕青那种骑马的方式,就连普通大男人都有可能昏厥或呕吐,是非常难受的。即使如此,秀丽还是下定决心要这么做。

「不过,燕青你没关系吗?你来这里应该另有目的吧?」

「喔,我在做小姐你给的习题啊。找寻铁炭和技术人员的下落。」

瞬间,秀丽这才恍然大悟地环顾起这座烦恼寺。

「这么说来——燕青,这里是——」

「不,那还不确定。不过我已经大略检视过寺内了,而且现在要以江青寺为优先,对吧?」

「……也对。那么那件事就稍后再办吧——走吧,燕青。我们得快前往江青寺阻止州军。」

燕青笑开了,朝外头走去,打算解开系住马匹的绳子。忽然,他察觉了什么而转头望向颓圮的寺院墙另一端。察觉到的气息一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三净,但燕青觉得好像看见一副狐狸面具闪过。

(……嗯?)

燕青眯细了眼睛。

●●●

秋天的夕阳总是沉得特别快。在悲凉的晚钟声里,城门外燃起了无数照明用的火把。与火把几乎同数量的大锅被搬运了过来,数百人慌乱的忙进忙出。

旺季将暂时需要指示的事项处理完后,又一个人离开人群,在黑暗中仰望漆黑的鹿鸣山。红州有名的古刹「江青寺」就在这座山里——正确来说,应该是这附近整座山都属于江青寺所有。所以寺庙的正确名称应该是鹿鸣山江青寺才对。

旺季啃着手中的串烧当晚餐,很快的吃完之后……

「你也辛苦了,要吃吗?」

他将手中三串的其中之一递向身后。从一棵连树皮都被飞蝗啃光,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的焦黑枯木后方,静兰默默向前一步,走了出来。犹豫了几秒,他便靠近旺季,接过那串串烧。他那莫名优雅的姿势,令旺季忽然回想起从前。

被旺季用这双手捉住,并将他们母子送入牢狱,却在前往茶州的途中遭到袭击而消失踪影的清苑太子。

静兰像个孩子似的转动手中的串烧一会儿,然后才不带一丝情感地吃掉一只竹串上烤熟的飞蝗。看着这位王室前太子脸上连一丝嫌恶的表情都没有,旺季感到惊讶。会将串烧递给他,有一半是出自揶揄,没想到静兰却如此干脆地从蝗虫头部开始吃,而且看起来还很熟练的样子。

「……看来你吃过啊。在哪吃的?」

其实并未期待他回答,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静兰唐突地冒出了答案。

「在很多地方。十年前王位之争时,什么都得吃。也曾和小姐一起捕捉蝗虫来吃。当时不像这样还能涂抹奶油加上酱油或盐巴调味,不过还是相当美味。」

时光已经流逝。

就连那位比谁都聪慧,比谁都高傲而顽固的第二太子,也会有沦落到觉得烤飞蝗美味的一天。

旺季只低声回了一句「是吗」,自己又咬了一口串烧。感觉到静兰的视线,接着听到他对旺季本身第一次提出疑问。声音低沉僵硬。

「……那,你呢?」

「年轻时,每天都比十年前更惨,就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很没面子,不过没错——烤飞蝗对旺季而言,也曾经是不可多得的美食。那差点遗忘的怀念滋味。

「盐烤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最爱这醇厚的奶油酱油口味。因为不是经常吃得到,所以是很奢侈的一道料理呢。」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吃掉了两串,旺季自己都觉得好笑。

回想起来,在贵阳时几乎没有什么食欲。不管多奢华的料理,也一点都提不起劲去吃。担心的皇毅甚至弄来蓝州珍品腌渍双黄鸭蛋,旺季还是一样没有食欲。然而在这片除了成群蝗虫之外,一无所有的荒废大地,竟然一口气吃完两串简单调味的烧烤飞蝗。最后喝了几口竹筒里的水,似乎连体内沉淀的血液都流畅起来了。原来并不是自己老了,只是拿上了年纪当作藉口而已吗?那些在累积的岁月与藉口下,变得模糊不清的东西,却因为这片苍凉大地与尝过了飞蝗滋味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清明耀眼。曾经想做的事,虽然不是忘了,但现在却更强烈的想起自己是多么想去达成。正是这份热情,点燃了旺季的身心。是啊——自己就想这样活着。

就想像现在这样。很久以来一直都这么想。连作梦都梦到自己像年轻时一样,巡回于全国各地,将体力与智力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如一张被拉满的弓,射出奔向大地的箭。

过去曾经相信,这样就能同时追逐梦想与现实。

「——今晚,你打算进行了吗?」

旺季用即使在黑夜中依然锐利的目光,回头望向静兰。这位朝廷的前第二太子。

「……是啊。等到天亮,蝗虫就会醒来,所以要做就要趁夜。我会一直等到将近天亮时分,如果还是没收到联络,便会发射暗号火箭。」

静兰吞下最后一只烤飞蝗,奶油酱油口味的飞蝗,越嚼越有滋味。然而就算再怎么好吃,太子时代的自己一定也是不屑一顾吧。而当时身为太子的静兰,一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靠近旺季吧。明明是个战败武将,旺季却给人一种无可侵犯的感觉,即使自己的地位比他更崇高,还是感觉得出他有某种难以亲近之处。

然而现在自己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但能大口吃烤飞蝗,也能像现在待在他身边和他交谈。在一种强烈的感情下,静兰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不想再知道更多了。想和他交谈……不,才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呢。复杂的矛盾冲突在静兰胸中翻滚着。打从离开贵阳,内心就一直天人交战。他一点都不想理解旺季的思考与行为,也一点都不想去认同他。完全不想。

此时两人之间少了皋武官,话也毫无顾忌的说出口。虽然听来带着讽刺的语气,静兰还是低声吐出一句:

「……你太完美了。」

从来到梧桐至今,旺季都充满精力的进行各种行动。

远望梧桐城墙前,点点星红火光闪烁,像是闪亮亮的宝石箱。可以看见无数口大锅正冒出白烟。皋武官现在一定也正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吧。

从到达的第一天起,旺季就着手实施人海战术,全力扑灭飞蝗。飞蝗的活动时间只限于太阳还未下山之前,因此入夜之后,便动员所有工匠制作用南栴檀打造的大型仓库,并将尚未遭飞蝗毒手的粮

食全部搬进去。粮食也利用夜间分发给民众,并熬煮大量南栴檀树液备用。

州府与红家收集而来的南栴檀,都毫不吝惜的使用、熬煮、切碎,出动所有男女老幼,趁着黑夜,四处撒上驱虫丸子。

天色刚亮,蝗虫群又像昨日一样蠢蠢欲动。乍看之下,数量似乎没有减少,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一整晚熬煮南栴檀的功效,朝梧桐飞来的蝗虫数量明显减少。傍晚时,从城内城外收集来的飞蝗尸骸数目,比前一天高出十倍。

为防万一,今晚也要继续开锅熬煮,但旺季和刘志美都笑不出来。因为每只母蝗虫可分数次产下三百到四百颗虫卵。每天都会比今日蝗虫死尸多两倍数量的蝗虫在各地持续孵化。怎么杀也杀不完的蝗虫,形成几近无限量的飞蝗大军,最初的欢喜只要过十天就会转变为徒劳无功的绝望。剩下只有等待冬天来临,或是期待风向转变,将蝗虫吹往紫州。

即使如此,只要继续进行人海战术,在冬天来临前依然能够减少为数不少的蝗虫。就算最后红风将飞蝗吹向了紫州,数量还是能减少多少就减少多少。

旺季之所以会决定只等待两天,也是因为考虑到红风的因素。然而之前州都收集来的南栴檀,转眼间已用掉三分之一了。消耗数量是预测的三倍,再这样下去,南栴檀的存量到后天就要见底了。不过,旺季从已逝女儿,志美从仙洞官那里获得的情报都显示了红州境内的缥家社寺中,还存有数十倍之多的南栴檀,当然也有相当数量的粮食。

——要是他们说什么都不愿拿出来,只有夺取了。

志美的焦躁不安,旺季非常能够理解。

若天亮前,旺季等待的通报始终未出现,就要采取行动。

旺季那统整一切的指示与淡然自若的行动,以及沉静的口吻,静兰都看在眼里。

「你……」

黑暗之中,旺季回头望着静兰。静兰很讨厌那双眼睛。其实并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只有一点,就是那眼中闪动的目光,令静兰强烈地想起父王戬华。

已经调查过族谱的静兰当然知道谁的血统更纯正。

也知道过去篡夺了地位的是哪一方。

「回到王都之后,你打算要回王座吧?」

静兰用了「要回」这个字眼,令旺季微微皱眉。但也只是这样。对他来说,什么血缘的正统性或要不要回王位,都已经微不足道。他有目标,并且想要去实现。不让给任何人,而是用自己这双手去完成。从旺季的眼神之中,静兰仿佛听得见他这么说。

「是啊。」

潜藏于心底的强烈意志。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双眸。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为了生存。于是淘汰血族,连父母都可以杀害,篡夺了本该属于旺季王位的父王,有着和旺季相同的眼神。

那双眼睛,现在正直视着戬华的儿子。淡淡地,静静地,理所当然的眼神。

「我的确打算这么做。」

静兰或许是想试着露出笑容,但却失败了,露出扭曲的表情,又像是快哭出来的样子。

旺季——本来应该叫做另一个名字,苍季。

那证明了比自己或刘辉的血统都更纯正的名字,皇族最后的生存者。

(——父王。)

您为什么偏偏留下旺季这条命呢?为什么只留下旺季呢?

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位太子,都无法跟这个男人相提并论,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才对啊。

不想被夺走的,就要去守护。想要的东西,就去抢来,用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希望的话。

——只有欲望越强烈的人才能获得胜利。那就是父亲戬华的生存之道。

(可是,您应该知道的。)

在六个儿子之中,谁都不曾拥有过。拥有过如旺季一般的热情与理念,甚至是那份执着。也没有比旺季更想成为国王的理由。那在丝绢摇篮中长大的六名太子。

(不可能有丝毫胜算。)

自己,或是刘辉,都比不上这有着与父王相同目光,现在已经比父王拥有更多的男人。

怎么可能赢得了他。既然如此,刘辉他会——

(会被杀死。)

经过这么缜密计算,用尽计策逼迫,使用一切手段打击他。到了最后的最后,不可能放刘辉一条生路。就像静兰被处以流放之罪时,派出众多杀手欲取静兰性命一样。

就算旺季肯放过他,静兰也不认为朝廷其他人愿意遵从他的决定——特别是黑幕后头的另一个「某人」。

(现在。)

黑暗之中,静兰的手指无声地握住剑柄。

风声不绝于耳。还是,其实那风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是伸手可及,连再往前踏出一步都不需要。看不见,旺季的表情。

(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如果是现在,还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勉强还有办法。不行也得行。

只是让一个人死而已。如此一来,可以避免许多人的死。刘辉也可以不用死了。

——这么做有什么错。

这是保护自己的方法。无法改变,也不打算改变。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胸口那封秀丽的信,突然又发出声音。然而静兰却当作没听见。

剑已经拉出了。

忽然之间,听见有人呐喊的声音。

……一阵仿佛永恒般的静寂降临。

旺季依然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望着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要刺中自己的银色剑刃。剑身颤抖着,简直就像刺上了一块透明的盾。

「……哼。原来至少在杀人的时候,你还懂得像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啊。」

这是旺季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与静兰目光相对。从初次见面时起,他的眼神就未曾直视过旺季。那个脸上总挂着不自然的假笑,马上移开目光的少年。

然而,现在的静兰正直视着旺季,两人四目相对。花了二十八年,终于。

静兰的表情扭曲得如被暴风扫过,但却没有丝毫丑陋的歪斜或混浊。那表情里的痛,是近似于绝望、悲伤、愤怒和无奈的综合体,表达出各种无法压抑的感情。看起来,那些感情都不是对旺季,而是对自己所发。泫然欲泣的静兰,咬紧了牙根。

一阵晕眩。分不清自己是愤怒或绝望。明明只有这次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无法顺利挥舞刀剑。内心这无法驾驭的情绪究竟所为何来。

就连在「杀刃贼」度过的那段日子,都不曾有过如此混乱激动的情绪。

应该没有做错啊。先下手为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为什么现在……

并非受到旺季目光压制。使静兰停手的,是他自己内心的某种不明情感。从何时开始,一直在他心中盘回不去,如暴风雨般的激烈情绪。

——这么做,真的没有错吗?

有人这么说着。可能是秀丽,或是邵可、夫人,也可能是刘辉。还听见了燕青的声音。当不再是清苑之后,那些经历过的岁月全充斥在心头。阻止他的就是自己。不相信表面的美好,不管用多肮脏的手段,都要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正确答案。如果秀丽和刘辉都办不到,就由自己来动手。做得到,不能犹豫。就像一路走来那样,之后也应该这样。这么做应该没有错才对。

——为何自己的心却背叛了。

混乱不已。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个傻瓜。」

旺季低喃。平静的眼神朝下,望着颤抖的剑。

「不过,比起以前像样多了。」

静兰的剑被打落在地。但出手的不是旺季。有人用力地朝静兰脸颊打了一拳,将他打得飞身而出。倒在地上之后,静兰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皋韩升冲上来,抓住静兰的胸口,再给了他一记侧面勾拳。那是用尽全力的一击,静兰知道自己嘴唇都破了,有流血的感觉。

「你一直跟在红御史身边,为什么还做出这种事呢!她不是从来没选择过轻松好走的路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可能会让一切努力都化为泡沫!」

「够了,皋武官。放开他吧。现在跟这笨蛋说这些,他还是不会懂的。」

旺季蹲下来,捡起了什么。那东西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被丢在静兰胸口。静兰看见落在自己手心的东西之后,从喉头发出莫名的呜咽。

那是一封还没打开的信。秀丽给的信。静兰知道一旦打开来读,内心一定会受到动摇。他害怕自己会因此下不了手杀害旺季。然而,他也无法丢弃这封信,直到现在都放不下。像是一颗大石头沉在静兰心底,即使如此,还是无法丢掉它,也不想丢掉。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都没有开封过,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

简直就像自己的心嘛。

「就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

静兰的下巴微微颤抖着。用尽一切矜持,瞪着旺季。

「……你,倒是……挺宽大的。」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很久以前,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太子。护送他的马车遭到袭击,他母亲被发现时已成了一具尸体,而太子本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是我心中的一个亏欠。我这么做,是为了这件事。我再说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你要做的话,就得好好考虑清楚。」

「你……」

完全无法思考。然而言语却抢在思考前冲出口。

「……你难道都不会做错事,也不会迷惘吗?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吗?」

「不经过一番迷惘而做出的决定,哪有价值可言。若选择轻松的路走,后果会全部反弹回自己身上。」

这句话,和以前邵可对秀丽说过的一样。

「现在的你就是这样。」

静兰用力咬紧牙根。

「……不过,下次真的别再这样啦,旺季大人。我差点被你吓死。」

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皋武官立刻戒备了起来。静兰则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像是为了保卫旺季,一个肤色黝黑的独眼青年现身。皋武官歪着头,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啊!想起来了,是先前硬赖在牢里白吃白喝的那个男人。

旺季反射性的发出咆哮:

「——迅!还来得及吗?报告呢!」

「请尽速撤退鹿鸣山的军队,现在马上。缥家已经表明愿意全力协助朝廷了。」

「——干得很好!迅!」

此时,突然传来火箭连发的声音。

东方天空确实已渐渐由黑转成微蓝,然而,时间明明还没到。

火箭的数量是三发。没有中断——这是进军的暗号。太早了。

鹿鸣山瞬间灯火通明。兵士们为鼓舞士气发出的吼声响彻大地。旺季大声呐喊:

「迅!」

「不,距离实在太远了,办不到啊。话说回来,旺季大人,那火箭是……?」

「那个笨蛋!最近的年轻人实在太沉不住气了!快牵马来,我们走!」

「请等一下旺季大人!大人!」

「闭嘴,跟我走就对了!」

旺季一边发出「喔喔喔喔」的怒吼,一边策马猛然奔驰于平原上。

(……大人……没想到一离开狭窄的王都,您变得这么活力充沛……)

本来是个有点憔悴的大叔,现在却成了这么不得了的大叔,大自然的力量太厉岩了吧。

要是葵皇毅见到了这样的旺季,恐怕会马上提议在荒野中央盖一座离宫吧。

在接近天亮时分的冷空气中,吐出的气息都是雪白的。奔驰在毫无遮蔽的草原上,耳朵像被疾风切割似的发疼。

往身后一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皋韩升也跟了上来。他骑的马虽然普通,但这段时间为了配合旺季那种骑马方式,马术着实精进不少。茈静兰则不见人影。

听见新加入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红州州牧刘志美也前来会合了。如此一来,羽林军和州兵必然也如金鱼粪便般,拖拖拉拉地从后头跟上来了吧,不过恐怕是被甩在后面相当远的地方了。

迅配合志美的马调整速度,和他齐头并进。眯细了独眼望向志美说道:

「刚才的火箭,比预定时间提早发射了,是你下的命令吗?」

「……是啊。」

「嗯哼……理由是?」

「呵,你这家伙看起来颇不单纯,可是还挺帅的,真让人着迷啊。」

「……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好吗……唔?」

太阳还没升起,从广大平原的辽阔视野中所看见的天空,却已是一片光明。可是在这鹿鸣山深处,不可能出现这种景观,看得见有无数的火炬正在摇晃着。听得见交战般的声响,但那声音却充满了混乱。即使相隔遥远,也看得见各处的火光时明时灭。尽管不易察觉,但那片光明确实起了变化。

「……怎么?数量……增加了?」

「……动向看起来也很奇怪,火炬的动向……咦?嗯?正一起朝山下移动。糟了,难道是行动失败,遭到缥家讨伐了吗?一个人也好,得快点去救出他们才行。」

「不,下山的动向看起来并非做鸟兽散的逃离,而是很有秩序的一直线行进。」

好像察觉了什么,旺季开始停下马步。为了减轻马匹的负担,旺季采用缓慢的减速方式,不过迅还是立刻察觉并且配合了他。接着志美与皋韩升也都拉住缰绳。

又往前走了好一会,旺季才完全将马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

迅朝相同方向望去,只见满天的尘埃飞舞。当中传出马鸣与蹄子的声音。

然而,还不只是如此。

举头仰望上空,数千只鸟陆续划过即将破晓的天空。

——直直朝目标州都梧桐飞去。

皋武官张大口,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群。

「这、这是怎么回事。咦?那是鸟?种类还都不一样?」

鸟羽在风中发出展翅的声音,无数只鸟接连飞过平原上空。连志美都看傻了眼。

「里面还参杂了不少大型猛禽……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聚集了这么多的鸟!」

旺季望着那些如箭矢纷纷飞过上空的鸟群,喃喃说道:

「——那是缥家的『驯鸟』。」

「咦?『驯鸟』?」

「为了应付蝗灾而特别调教的『驯鸟』。它们能追踪蝗群到天涯海角,找到之后,便会将蝗虫吃光,可说是天空中的霸主。到晚上还会派出夜枭等夜行性猛禽。在驯鸟猛禽的追踪之下,足以消灭一整群刚形成的小群飞蝗。」

志美惊讶地张大了眼。握着缰绳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那么——这表示,缥本家采取行动了?这,怎么可能。」

「……你看,来了……是那个罗唆的丫头带头的。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尘埃之间,听得见少女断续的声音。

就像刚才的旺季一样,跨在马上暴走于平原中央。

「请停止攻击!有话好好讲!请停止攻击!」

听见那熟悉的语调和声音,皋武官不由得一惊。定睛一看。

「……嗯?啊哈哈哈哈!大家都拼命挥着白旗啊!从未见过这种情形。」

正如皋韩升所说。见到挥着白旗朝平原奔来的一军,在场四位出身军旅的人都不禁看傻了眼。眼前的异样光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滑稽了。

「……真不愧是小姐……从小就被教导即使死了爷爷也不能挥白旗……这场面还真是惊人。」

……我也是。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方的挥舞白旗啊。太崭新的手法了……」

「……不,我没看错的话,里面甚至有裤裆布吧?还挂在晒衣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