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译者:彩云国物语吧的arrowheart等——
秀丽站在亡母长眠的小山上,俯视着贵阳。
在去蓝州的过程中,夏天不知不觉过去了,母亲的冥祭也错过了。
坟,被静兰打扫地干干净净,还供着徒手摘的花和焚香。
一起来的邵可先行一步回家了,现在秀丽的身旁只有静兰和燕青。
秀丽只是朝他俩微微笑了一笑,什么也没说。之后她仅是站在这可鸟瞰贵阳的地方,始终站着,一动不动。秀丽既没有打算跟他们两个人说话,实际上,有时她甚至真的忘了他们俩的存在。
过了许久,地上影子的长度都改变了,秀丽突然说道:
「呐,你们两个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也像今天一样来这里扫墓了呢」
仿佛睡着了一般,在树根处闭着眼的燕青啪叽一下挣开眼,静兰也忽然抬起头,看向秀丽,可两人只看见她抱着胳膊的侧脸而已。
秀丽的视线没有看向他们,而是一直注视着贵阳。
那时候的燕青其实是茶州州牧,而秀丽女扮男装成户部侍童四处奔波。
虽然十分想参加国试,但女子不被允许参加。即使如此也不放弃,拜绛攸为师每晚读书学习。为了如此努力的秀丽,邵可和静兰捏了饭团,由燕青送了过去,秀丽也趁机与燕青漫谈的那个时候。
仅仅只是两年前的事,可感觉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个夏天,女人参加国试被许可了,秀丽成为了官吏。
在母亲的坟前,曾下定决心要为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奋斗到底。
然后另一个人——
曾起誓一定要去到同他一样的地方,存在于秀丽的目标前方的人。
将秀丽原本不可能实现的道路打开的人。
学习他,受他的教诲,想追随着他的脚步。在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前方,说过一定等她的人。
——一定。
秀丽闭上眼。
「静兰,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吧?绛攸大人真的被御史台给羁押了吧」
「是的,就在小姐您一行回来之前」
「蓝将军之后是李侍郎大人吗,真是好忙啊!」
听了燕青的话,秀丽胡乱抓了抓头发。
终于明白了!——在去蓝州之前,清雅看秀丽时嘲笑的意味。
毫不留情地一个接一个先下手为强。但是,还来得及。
「——现在就去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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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辉在悠舜的执务室,浏览着“弃位出走”期间呈上来的案件。心想着要集中精神工作,但是动不动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绛攸的事上去了。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如果朕再早点儿回来的话——……」
在一旁辅佐的悠舜,温和地问道:
「如果在的话?凭陛下的力量能救得了绛攸大人吗?」
刘辉无话可说了。
「吏部……现在的吏部,没有绛攸的话就维持不下去吧。如果被羁押的话,吏部的机能就……」
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像是借口,所以这话只有头却无尾,不了了之了。
刘辉没敢看悠舜的眼睛,垂下头听见了悠舜小声的叹息。
「……所以说,御史台开始行动了哦,陛下」
明明尚书在任,可侍郎的绛攸不在了吏部就会瘫痪。
这不是异常状况是什么!因此御史台出动了,通过正式的程序调查,积攒了有价值的证据后,向悠舜申请了羁押许可的。就算刘辉也不能拒绝。
其实是知道的。即使如此从刘辉的口中仍然冒出了不死心的指责。
「但是,明明一直放着不管的……」
「到底是哪边呢?一直放着不管这种状态的是吏部?还是御史台呢?」
刘辉哑口无言。直到悠舜就任尚书令之前,吏部什么也没变。
悠舜用温和而严厉的声音继续说道。
「陛下,您认为吏部维持现状就可以了,是吗?」
刘辉轻咬下唇,脑海中浮现起在蓝州,那个叫瑠花的女人所说的话。
『维持现状就行了,被给予的东西就保持原样,只是坐在龙椅上,每天堆在桌上的工作也只是习惯性地处理』
就是说——就是说绛攸也是一样。而且不仅是侍郎,连尚书也一样。
「……悠舜觉得,现在的状况再继续下去不行了,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
「……即使对象是黎深?」
沉默只维持了比一瞬间还短的刹那。
悠舜没有动摇,仅仅回答了一句。
「臣是尚书令,陛下」
刘辉抬起低垂的头,悠舜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可是为什么呢,与平常无异的微笑,为什么看上去那样悲伤。
(不可能不悲伤吧)
对象可是黎深啊!刘辉伸手轻抚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啊,朕……什么也没能做。让你受苦了。」
悠舜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一时间,他的脸上闪现出不知该用何种表情的踌躇。但这只是在刘辉注意到之前的一瞬间,结果悠舜选择了苦笑。
「一点也不苦啊。陛下……臣大概,没有陛下您想象的那么温柔哦。只懂温柔的人是不能胜任政事的,当然尚书令也是」
虽然刘辉心里觉得那是没有的事,不过他没开口。
「……绛攸,会怎样?好像葵长官的决定已经不能被推翻了」
「虽然是被羁押,但并没有被逮捕。还在调查阶段。而且绛攸大人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有能率直,没有收贿之类的简单的罢免材料。并不是问罪,而是审查绛攸大人有没有作为侍郎的资质,现在应该是朝着这方面在调查吧。接下来全看绛攸大人自身和秀丽大人了。」
听到秀丽的名字,刘辉抬起了头。
「这是御史台负责的调查,且有别称官吏杀手的陆清雅大人在,确实想要推翻决议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御史台里有秀丽大人在」
刘辉闭上眼。
也没有培养臣子——在蓝州刘辉曾被缥瑠花如此说道。确实如此。不论何时刘辉都光依赖着某个已经成熟的官吏。
但是只有一个人,为了刘辉而成为官吏的唯一的一人。
这两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说稍有成果的话,也许就是将秀丽培养成官吏这件事。然而讽刺的是,这也成为秀丽不断拒绝刘辉的缘由。
……作为官吏的秀丽,远超乎刘辉预想地有能力,且方便驱使。
刘辉愈差遣秀丽,作为官吏的秀丽愈变成不可或缺的臂膀。
即便如此,刘辉的答案也只有一个,第一次他觉得这个答案真的很无情。
「是呢……只有秀丽呢」
悠舜凝视着刘辉,温柔的眼瞳里摇曳着打趣的意味。
「陛下,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绛攸大人呢?」
「朕去。——把积攒的工作处理完就去」
悠舜微笑着,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窗外。
如同泼了墨一般,白云中混杂着黑色的条纹。
「……看样子暴风雨就要来了呢」
悠舜眯起了眼。
从悠舜的执务室出来,刘辉听到了“哎呀”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声。
抬起头看到,凌晏树从对面走来看着刘辉笑容满面。
「陛下真的是,非常中意宰相大人呢。关系那么好,真是令人欣慰啊」
「凌黄门侍郎……」
那种柔和的声音里、微笑里,什么深含的意味也没有——看起来如此。
刘辉想起前几日去蓝州的情形,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还……为时未晚。
「前段日子……朕太轻率了」
「确实如此,但是宰相大人同意了不是吗?」
「虽然如此,可……」
「那么,就是宰相大人的责任」
「不对,是朕任性——」
「陛下」
晏树轻叹一声,仿佛教导无知的小孩儿一般透出苦笑。
「陛下您对郑悠舜了解多少呢?在步入仕途之前,他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您一定不了解吧。因为这都被抹消掉了」
「诶……?」
「他确实非常有才能,有才到能轻易地钻恶党们的空子。这是在茶州时的实绩所证明了的。不过呢,陛下,想钻恶党们的空子的话,可不是光具备贤能和温柔的人就能办到的,如果不是同样的恶党的话是不行的哦」
凌晏树到底在说什么呀——刘辉心想着。
「至少,单单只懂温柔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任第一线政治家的。在茶州的十年,他与顽固的恶党们斗智斗勇且生存了下来,重建了茶州府,这些都不是只懂温柔的人可能做到的事。倘若并非如此的话,先皇陛下也不会选择让他赴任茶州呢,不是吗?」
刘辉无言以答,即承认不了也否认不了。晏树阴暗地笑了。
「……不要太在意他比较好哦,今后坏了事臣可不管哦,就这么说了。如果认为去蓝州是个错误决定的话,那也是宰相大人的判断错误,臣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同意了您的蓝州之行,但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陛下您如今陷入了多么不利的状况,您不应该认真地考虑一次吗?」
突然,晏树的表情中那惯有的如同谜一般的微笑刹那间消失了。
「陛下,贵族制正开始崩溃,古老全盛的时代——王仅需振臂一呼,就会聚集众多誓死效忠之士的时代正趋于终结。国试制度开始了,奉行实力主义的现在,只要稍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什么人弹劾下台,就像现在的李绛攸大人一样呢。」
刘辉反射性地仰起脸。
「倘若您希望拥有持有信念与正义,灵魂坚强且纯净并誓死效忠您的同伴的话,您必须自己看清一切并守护他们才行。另外,您本身也必须成为这样的臣子愿意追随的一国之君。如果不这样的话,不知不觉间您的身边会变成只剩下像臣这样的恶党……这种糟糕的情况呢」
「凌黄门侍郎……?」
「哎呀哎呀,瞧臣都说了些什么呀,完全不似臣的风格呢」
晏树,呼的一声苦笑了一下。
「……刚才的话,是臣这世上最敬爱的人的口头禅,好话不说二遍哟」
楸瑛回到久违的朝廷,快步走向某个房间。他的腰间又重新佩上了曾被他亲手送还的“花菖蒲”宝剑。回到贵阳后不久,王就赐还给了他。
不由得无言以对,楸瑛默默地跪下,接受了御赐之剑。
今后就作为孑然一身的蓝楸瑛。然后还有一人——。
(果然绛攸没来得及吗……)
楸瑛有一件不能释怀的事,与他一起来到贵阳的龙莲又不知道跑哪溜达去了。但是,在他“离家出走”之前,曾对楸瑛低声耳语——
『……楸哥哥的那个朋友……最好小心一点哦』
在去与牢狱中的绛攸相会之前,楸瑛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不知道楸瑛已经辞去了羽林军将军一职一样,不管他其实身无半职,近乎所有的卫士看到楸瑛后都简单地让他通过了,以至于他到达那间房前竟意外地毫不费力。
「——孙兵部尚书,蓝楸瑛求见」
仿佛把楸瑛当傻瓜似的,在眼前轻松地摇着烟管。
实在是不太想见到这个人——楸瑛的心中郁闷地发着牢骚。
「那——么,有何贵干呀?蓝家的少爷……啊,已经是过去式了吧。辞了差事后回到老家,结果被撵了出来,还被心仪的女孩子给甩了,现在是一贫如洗露宿街头,像阁下这样的混来混去的当代小年青,就叫做饭桶唷。啧啧啧,衰透了!丢死人!」
被兵部尚书?孙陵王开口狠狠嘲弄,楸瑛无力反驳,因为正是如此。
「……但是这个人完全没变呢……」
孙尚书任蓝州州牧时代曾发生的事,楸瑛都很清楚。从那时开始楸瑛就觉得孙尚书有点难对付。因为他与迄今为止周围接触到的『大人』实在有点相距悬殊。看见楸瑛和迅就凑过来,大大灌输一番无聊的谎言——吃梅子的时候如果不说「美——滋」(原文中“梅”的发音与男式口语“好吃”的发音非常相似,所以为了尽量再现原文,使用了“美滋味”中的“美滋”,有点不好理解,大家见谅——译者小插花)的话,就不会受女孩子欢迎哦之类。听了后,楸瑛他们真的跑到茶屋去实验,结果弄得女孩子都落荒而逃,想忘也忘不了的惨痛回忆啊——楸瑛愤然跑去抗议,但他大笑后知道结果又被他耍了。就算面对蓝家本家也无动于衷的变态大叔。当知道这个变态大叔就是这个国家最显赫的大官蓝州州牧的时候,自己曾真心认为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已经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又还是兵部尚书,您不能挤出点儿威严来吗?」
「你这个傻蛋!我威严多得天上乱飘,就像闷屁一样,放的话周围的人就倒霉,所以说还是不放的好呐。不懂我独创的威严的人还远远修行不够呐,小鬼」
叼着未加烟草的烟管,抿嘴一笑的样子,说实话还真有点英俊帅气。虽然极度不甘心,但是就算楸瑛做同样的动作也一点也帅不起来吧。确实孙尚书不是没有威严,反而不论何种言语行动都能严丝合缝地与之相配。他随意的言语虽是爱挑刺儿,但却是忠言逆耳。其实并不只是贵族式的,他自成一派的风格和举止,让他与正统的贵族代表旺季相比也毫不逊色。现在楸瑛也赢不了。
楸瑛特意去拜访他,当然是有理由的。
「您竟能知道我在蓝州被心仪的女孩子拒绝了这件事呢」
「喂喂怎么了,你小子真的被甩了啊,哇哈哈哈!!」
孙陵王大笑起来。楸瑛气得浑身直哆嗦。楸瑛被珠翠拒绝了——但是还没有正式告白所以还不算被甩——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也就是当时的司马迅以及缥家跟孙陵王有某种串通联系,这本来可以成为证据的——
可是,孙陵王让人一点也搞不懂,好像白雷炎一样,决定性地不同,看起来直爽无欺,内心却绝对不对人敞开。
「孙尚书」
「是的是的,不行不行。小鬼还是快回家吧」
「在下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是想要回将军职位吧,别开玩笑了。你自己辞了,现在恬不知耻地跑回来要求官复原职,你这小算盘打的,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甜头等着你吗?天真,太天真了!这杏子糖果都远比你懂得这世上的酸甜」
孙尚书将琥珀色的糖果朝楸瑛丢过来,楸瑛反射性地接住一口吃下去,结果吓了一跳,糟了,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孙陵王任蓝州州牧的时期,经常如此笑眯眯地朝楸瑛和迅丢糖果,就好像丢给池中锦鲤一样一边感到有趣地笑着一边丢。
与那时相同的笑脸,但是不同的是眼中亮着毫不相让的锐利光芒。孙尚书看着楸瑛,那眼神楸瑛似曾见过,曾经是蓝州州牧的他与三位兄长对峙时的眼神。
「连一个蓝姓官吏也没带回来,还被逐出家门的你,已经不需要了」
楸瑛眉头紧皱。
「听好了,小鬼,少给我自大。为什么那时候让你当了将军,只不过是因为你小子是唯一的蓝家直系罢了。把你弄成将军,上头也安心。自王位之乱以后,官吏们都神经质似的盯着红蓝两家的动向呢,成天想着得罪了他们怎么办~,又被抛弃的话怎么办~之类的,傻子一样」
孙尚书打开抽斗,取出装有烟丝的箱子,用习惯的动作给空烟管装上烟草,点着火,随着独特的香味,升腾起一缕紫烟。
「所以说,不能再使用蓝家之名的除了自己谁也不是的小楸瑛是不被需要的,没用的。如果真的那么想回来的话,去向陛下哭诉『我还想做将军嘛』吧。一定能满足你的。圣旨的话我也不能违逆。王又要装昏君了呐」
又一粒糖果被弹了过来,楸瑛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嘴里。
看着被自己愚弄到这种田地的楸瑛一言不发,孙尚书的笑脸稍稍起了点儿变化。
「哼——,想着这种程度就垂头丧气,还是承认自己是笨蛋,乖乖地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作罢。怎么,看来回来后的小楸瑛稍微有点大人样儿了啊」
含着两颗糖的嘴巴像松鼠似的咯吱咯吱地嚼着,同时楸瑛的眼睛紧紧地瞪着孙尚书。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家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呀,糖果也好情报也好。正如孙尚书所言,在下又没工作又没钱又没住处,有的不过只是容貌、头脑和年轻而已」
「噗噗噗,好可怜呐——。真是像样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呢,叔叔同情得泪如雨下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老实巴交地把将军一职还回去,应该之后随便编个理由让弟弟龙莲咕咚一声倒地,然后自己就能以弟弟病危为理由暂时回家探亲了——现在楸瑛肠子都悔青了。
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孙尚书爆笑起来。
「真是的,你小子真是白费了聪明脑子一点也不转呐。还是说连一点滑头的小花招也使不出来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呢。不过这也算是你小子招人喜欢的缺点吧」
「……完全辩解不通」
「你就先给我老实回家暂时禁闭个几天。那么想工作的话,这事暂告一段落之后,我再给你随便挑个州任命个武官。」
楸瑛掷出了他的杀手锏。他悠悠地将一直藏在背在身后的手中的小盒子拿了出来,一下子呈现到孙尚书的面前。
「孙尚书,实际上在下这里有蓝州原产的最高级烟草呢,年产量限定二十盒,让吸烟爱好者们垂涎三尺的,梦幻烟草——通称“蓝之梦”」
孙尚书的动作顿时“当机”。
「……没骗我?」
「当然没骗您」
「……快给我看看」
「作为交换,您必须给我找个职位」
孙尚书扬起嘴角。
「你真是在拼命呐,相当不象样哦,楸瑛」
「我就是在拼命,所以就算不象样我也不介意」
楸瑛的脑海中浮现起刘辉的样子。
「孙尚书,在下从未曾说过希望您将在下官复原职,最下层的职位就可以。只要能呆在这个皇城里——什么职位在下都接受。」
孙尚书一时间默默地凝视着俯下头去的楸瑛,没有说话。那张脸上,到刚才为止一直洋溢着的逗小孩的表情,全都消失殆尽了。流露出检视楸瑛自身的深邃眼神。
片刻之后,孙尚书把烟管翻转过来,将燃尽的烟灰磕入烟灰缸里。
「蓝家直系、国试榜眼及第的青年俊秀,曾任将军一职的男人,现在却说什么职位都接受,真是沦落了啊。舍弃了家族和工作,最后连自尊也扔到不知道哪儿的阴沟里去了吗?」
楸瑛的内心没有一丝的动摇,甚至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到底何事才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楸瑛已经完全明白了。
「并非舍弃掉了,而是在下做出了选择。如果为了这个选择需要什么的话,在下决不吝啬任何东西。在下的自尊,好好地存在于其他地方」
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低着头的楸瑛不知道孙尚书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稍许片刻,传来了拿笔的声音。唰啦唰啦,笔滑动的声音轻响着。
「看在使蓝家之子认真了的王的面子上,给你这个」
如同当初拜领将军之职时一样,他感觉到任命书飞了过来。楸瑛接过来,打开一瞅写着的内容,顿时面部夸张地痉挛了起来。
「确,确实在下……说过什么职位都接受……但是……您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嗬嗬嗬,好了,快点把烟草给我」
「诶?您真的打算要吗?这种行为,可叫做收贿啊」
「你傻啦,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听好了,让御史台知道了的话你小子也一样要回到『今天开始失业』的可怜光景。好了,快给我!在磨磨蹭蹭什么!反正你也不抽。」
「唔——嗯…………那么,好吧。请」
楸瑛在经过非常惨烈地心理斗争之后,极勉强地将小盒子交了出去。
孙尚书拿过盒子的一瞬间,脸上掠过「?」的神情。打开盒子,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
「……喂,楸瑛,这什么鬼玩意儿」
「您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是糖果,桃子味儿的」
「……超高级烟草哪儿去了」
「如果真的变成了收贿受贿的话,您和在下都得完蛋,所以我把里面换成了糖果。怎么样,在下够体贴吧」
「刚才的任命书给我还回来」
「不要,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楸瑛迅速开始往回走。
「给我等一下,楸瑛,如果想只要呆在皇城里就行了的话,其实不用来拜托我,多少门路你都应该有吧。为什么还老实地特地跑来我这儿?」
楸瑛回过头,直直地看向孙尚书。
「在下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老实地想见您,所以来了」
孙尚书目不转睛地看着楸瑛,接着,好像看到什么令人怀念的东西一样,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笨呢,楸瑛」
「最近在下自己有时也如此觉得呢。——最后,孙尚书,司马迅这个男人您还记得吗?」
「啊,那个以前老是和你一起的小鬼吧。我盖下了处决他的印呢」
「他好像还活着呢」
「是错觉是错觉」
孙尚书眯眯笑着,彻头彻尾一个没有搞头的游手好闲的尚书。
楸瑛以前只是被孙陵王耍得团团转,但是迅却主动地经常和陵王谈话。
「那个人真了不起,楸瑛。没想到他真的肯见我,好感动!嘛,你还是觉得他是不良变态大叔州牧也没关系,反正是事实嘛。」
……迅被处决的时候,作为蓝州州牧,盖下处决之印的就是这个孙尚书。
不过迅还活着。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那种情况下能放走迅,伪造处决完毕的文件的人少之又少。曾任蓝州州牧的孙尚书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人。
最重要的是迅是杀害兵部侍郎的凶犯。这使得「杀害官吏」一案在兵部侍郎处就完结了,没有上沿上去。杀死兵部侍郎,迅「保护」了「什么人」么——。
掌握着迅的忠心的「主人」是谁呢。这才应该是不得不面对的对手。
楸瑛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了。孙尚书又一次开口叫住了他。
「楸瑛,你是当今的蓝家之中最像样的了,这点我承认。虽然光是做些又天真又愚蠢的事,但是我喜欢。在躲在壳里从不插手他人事务的红蓝两家里,你竟能斩断所有的枷锁选择了王。……你就陪在你所选的王身边一直到最后吧」
楸瑛止住了脚步。
「……您说『到最后』,什么意思呢?」
楸瑛回过头,第一次,从那张脸上一切的天真表情都被剥落了。
「王就是那个人,其他谁都不是,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说完后,楸瑛就走出了房间。
……在变成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孙尚书将不再冒紫烟的烟管骨碌骨碌地转了起来。
「在下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老实地想见您,所以来了」
没有任何花招,为了与孙陵王面对面而来——说的话老实得可笑。
不管您在想什么,我都站在王一边——只是来宣言的吧。
孙陵王想着想着笑了出来,真是个大笨蛋。从小就这样,看上去很机灵,但其实蓝楸瑛偏好不耍诡计地正面决胜负。司马迅比较慎重,适合做深谋远虑的军师。即使如此,年轻真好啊,笨蛋也很喜欢。
自己的自尊存在于其他地方——如此断言。他回想起来就会漾溢出笑容。
「呼……那家伙也成为像样的男人了。太好了,旺季。那个年轻的王,终于也有了愿意与之同生共死的家伙了。这样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寂寞了呐」
孙尚书并不讨厌年轻的王。他知道王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处理着政事。好好培养的话,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王。
但是,已经太晚了。
棋子都凑齐了,时间到了。
如同蓝楸瑛从紫刘辉处看到梦想一样,孙陵王从旺季处看到王之梦。
梦见一个没有弱肉强食的温柔的世界。
秀丽一到朝廷,就径直向御史大夫室走去。
「红秀丽拜见」
秀丽进入御史大夫室后发现,正等候着的不只是葵皇毅一个人。
秀丽紧紧地皱起了眉。
「……清雅」
「果然还是来了啊。真是容易懂的女人呐」
傲慢地放松嘴角展现出的优雅微笑,一如往常地最适合清雅。
清雅已经知道秀丽此次来御史大夫室的目的了吧。不过,秀丽也同样知道清雅想要做什么,所以她来了。
葵皇毅坐在书案的对面,定睛看着秀丽。
「有什么事?你真是不论怎么轰怎么撵也学不乖呢,像铜花金龟一样一天到晚嗡嗡乱飞呐。有事快说,说完就出去。」(译者小插花——“铜花金龟”是一种日本的昆虫,具体什么样我也不得而知,众亲有兴趣就自己查查吧)
「铜花金龟是什么呀!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你身边转来转去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蠢蛋!把晏树的信口雌黄随随便便就当真。就像流动的温泉一样,那家伙的恭维可是没关水龙头流个不停喔,连个发根的价值都没有。你这家伙就算是铜花金龟也好也是上等的铜花金龟,乖乖地像金龟子科生物一样,金钱也好情报也好功劳也好给我拼死地搬过来向你的主子尽忠吧。铜花金龟御史到现在好像除了帮佣和酱菜之外没看到有什么用嘛。」
秀丽气得直发抖。确实如此,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却言语恶毒的上司。如果说晏树的恭维没关水龙头的话,皇毅的挖苦也是没关水龙头。
“废话到此为止,没事的话快出去!”
秀丽挺直了身体。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旁边的清雅也以同样的姿态面对着葵皇毅。
这样正式的面对着葵皇毅,仿佛感觉到从脚底传来阵阵颤栗。
冰一样的视线,充满着威严和紧张感。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虚张声势和谎言都会被撕得粉碎。
秀丽深吸了一口气,两脚抵住地面,做好了无论他怎么说,都不退缩的准备。
“——我听说,吏部侍郎李绛攸被御史台拘禁了?”
“没错。”
“负责这个案子的是站在这里的陆御史吧?”
“那又怎样?”
“请让我也参与调查这件事。”
皇毅嗤之以鼻
“李绛攸对你有恩,所以你想酌情暗中帮他一把,是吗?”
“……您如果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办法。”
“你没有捏造任何无聊的借口,似乎还有点头脑。你打算用辞职为代价来换取帮助李绛攸的权利?怎么,你想学榛苏芳吗?”
清雅迅速的扫了秀丽一眼,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秀丽的回答简洁明了、毫不犹豫:
“——不是。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抛弃的人。”
皇毅眯起眼睛,若在以前,这个丫头肯定会说“是”的吧。
“是啊,容易被抛弃的东西没什么意义。”
榛苏芳的行为,其实是有意义的。为了让秀丽留下来而牺牲了自己。
虽然当时皇毅说,如果秀丽进了九彩江就开除她,但是,如果秀丽果真服从了这个命令,什么事也没做傻等着刘辉回来的话,葵皇毅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开除。
不能临机应变、用自己的头脑想好对策的人是无能的、不需要的。在明白了九彩江是什么地方以后,采取明哲保身策略的官员,也是没用的。合格的官吏,必须在最后关头,不依赖上级的指令,自己做出判断,并且会对自己的行动和其结果负责。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关键时刻是派不上用场的。
秀丽在明知会被开除的情况下,仍以把刘辉平安带回来为优先,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回来以后,她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为了让这样的秀丽留在朝廷里,就轮到苏芳采取行动了。
就像秀丽舍身保护刘辉一样,苏芳舍弃自己保全秀丽——基于他的判断:秀丽留在朝廷里比他更重要。这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的思考结果。所以这个行动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是很符合擅长于看穿长官“最后的底线”的榛苏芳的性格的举动。
然而,如今的秀丽,如果提出请求释放李绛攸这种无意义的要求,那么,相应的代价——被开除,则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单纯的感情用事。
御史的工作,可不是感情用事。
——但是,这个丫头没这样回答。
这个女孩,确实总是能够从葵皇毅坏心眼的不时设下的圈套里逃出来。她跟清雅不一样。清雅总是给人一种危险感,而她则一次都没被圈套套住,不管是因为运气好、还是直觉缘故,或者是得到别人的帮助,这一切,都表明,红秀丽手上,掌握着一股力量。
草草瞥了一眼清雅,他看上去竟然有点高兴。这家伙,对李绛攸始终恭恭敬敬,而对红秀丽,从一开始就充满敌意。应该说,他很有识人之明吧?
如果现在问葵皇毅,要在红秀丽和李绛攸之中选择一个部下,他会选谁?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红秀丽。
“你跟李绛攸渊源颇深,由你来调查肯定会徇情放水。”
“但是,我认为,仅派陆御史一个人,会造成不必要的严厉局面。雅号‘官吏杀手’的陆御史的调查,很可能已经收集了一大堆让李侍郎下台的证据。他一个人绝对是有失公正的,既然已经偏颇了,那么不妨再加我一个,这样天枰不是刚好平衡吗?既然陆御史侧重于收集证明李侍郎应该被撤换的证据,那么,我就来调查支持李侍郎留任的证据——以我们两人的调查为参考,结论由长官你来决定,怎么样?”
皇毅审查似的看着秀丽。……刚才,这女孩提了个很有意思的建议。
(……就是说分成一个法官、一个控方和一个辨方吗……)
历代,冤案不计其数,被诬陷致死的好官数都数不过来。为已经下狱的人辩护,本来就有被牵连的风险,所以谁都三缄其口,站在相对的立场上。
一个人有没有罪,容易被御史的人格、能力左右。收集到越多的“罪证”,就表明该御史越有能力,他就越容易晋升。皇毅也常常在想,怎样改变这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