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下了太多雪了,不知谁这样低语着。
这样下去的话到春天就会河水氾滥,引起水灾。
“那麼,果然还是要那样吗?”
“是啊,祭一个小孩给山神吧,希望雪别再那样下个不停了。”
场面突然变得沉重。到底祭谁家的孩子,在场的人并没有说来。
“今年真是万幸,不用抽签决定哪家的孩子了,因为有别处来的孩子。”
啊啊,就是这样。那是个总是看着不远方某处的奇特的孩子。
就这样,村子的集会就万事大吉地结束了。
隆冬时节,小孩被运上了山。为了不让他逃跑,把他结结实实的捆在了神木上。之后,人们丢下他离开了。
“要乖乖待着哦,明天到了就来接你。”
虽然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孩子仍乖乖的颔首,不做抵抗。
一旦没用了就会被舍弃,毫无原因给予温柔是不可能的事,他明白。
尽管在严寒中快冻僵了,但是他还是恍惚地抬起头,凝望远方。
从有记忆时开始,不知不觉凝望就变成了习惯。孩子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哪里呢?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到了夜晚,因为寒冷手脚都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开始朦胧了。今晚不可思议的没有下雪。因为自己被献给山神的原故吗?我多少帮上了一点忙了吗?让村里的人开心了吗?……要是那样,就好了。
孩子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此时,耳畔传来了小鸟振翅的声音。
意识恢复了一些,孩子抬起头,仍旧在夜里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在那同时,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孩子大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有人在!
看见了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影,孩子看着他,这人应该是山神吧!
身上的衣服好漂亮!——就算在被卖来卖去、丢来丢去的人生中,一次也没见过穿着这么漂亮衣服的人。
不过……这个山神的表情好像万分不爽呢——孩子不禁这么想。
“我在问你话,你到底在等什么?”
那个年轻的山神又问了一次,看起来好像很伟大的样子,真不愧是神仙。
孩子慢慢的眨了眨眼,偏头想着为什麼神明会问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呢?我没有在等待,他明白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就算明天到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来。
从有记忆以来就过着不断被转卖的生活,自己连自己是从何而来的都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也只有名字这样东西罢了,可以等待的人并不存在。
所以,没有在等待什么,想这么回答的刹那间——并非脑袋而是内心的某处,知道这是谎言。
——在等着什么?
被询问的孩子第一次发觉。没错——自己在等待着谁?一直等待着。
等什么、等谁?他都忘了。不论从何处被辗转贩卖到何处,察觉时自己却总是看着远方某处。活着就已经很吃力了,所以把什么都忘掉了。就连把什么都忘掉了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自己确实在等着什么、等着谁——这一点能强烈地感受到。
在不知名的远方被埋葬的记忆。
不知道——孩子答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孩子哭了,终于发现这是对自己来说无可取代的东西,对一无所有的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物,可是自己却把它给忘了!
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悲哀了。
“你的名字?”
少年一边哭一边恍惚地回答,那个他唯一拥有的——名字。
“コウ(光)。”[“光”和“绛”的发音在日文中都读kou。根据后文内容这里应该是“光”——译者注]
不知何处,又传来小鸟振翅的声音,他听得到。
序章
静幽幽的夜。
树叶打到窗户落下的声音传入耳中,绛攸一下停住了笔,屏息细听,可以听到些许划破夜幕之风路过的声音。夏天结束了,小虫子们唱着悦耳的歌曲。
真是奇妙的感觉。……究竟,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为了树叶呀、风声呀停过笔呢?虫鸣之类的,有没有在意过呢?
冷不防传来了脚步声。
悠然的,自信满满的脚步声,径直朝吏部侍郎室走来。
绛攸只是茫然地听着那渐渐接近门口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脑中某个角落隐约明白,但是连日的通宵后,已经身心具疲的绛攸决定不考虑这件事。
直到门被打开,绛攸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笔搁下。
搁笔的一瞬间,手腕抖个不停,绛攸有点自嘲地笑了笑,真亏得这样的手还能工作到现在。
门被打开的时候,绛攸明白了产生刚刚那种奇妙感觉的原因。
……啊,是啊
总是嘈杂不堪,不可能有闲工夫顾及到风声和虫鸣的吏部,今天一点人声也没有。
在静到不能再静的静谧中,侍郎室的门被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青年,是绛攸非常熟识的。但是,有点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样子,绛攸真的好久没有见过他的那种装扮了。
“……杨修?”
作为监察官吏笔头的蒙面官吏,杨修精通所有官位的工作。做有资格决定官位升降工作的人,如果被太多人知道长相的话就容易引起收贿受贿之类的麻烦。因此,吏部的检察官不得不在很短期间内就换人,但是只有杨修一个人是例外。不管到哪里都能马上潜藏起来,这也是他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缘由。
“嗯,是的。是我。”
杨修微微一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时髦的眼镜。那副眼镜也是绛攸不常见到的。而且头发也在脖颈处利落地剪短了。
“……头发怎么了?”
“前几天,被朋友强迫剪了。”
“……好像头发的颜色从中间开始不太一样了。”
我在说蠢话——绛攸模模糊糊地感到。真像笨蛋一样。
这种完全没有营养的对话,杨修也赏脸回答了。
“为了变装用了染发剂,颜色掉了,于是中途戴了假发,因此发梢是黄的,根部新长出来的是黑的。打理起来很简单,我很喜欢哦。”
杨修挠了挠顺直的头发,这种不可思议的颜色搭配,意外地适合杨修。
现在就算秀丽遇到他一定也认不出来吧。那次考核时,那种满溢的平庸感觉,现在连影子也不剩。面孔虽然一样,但表情和气氛完全不同。深谋远虑的眼神、略带嘲笑的薄唇、毫无破绽的贵族式举止、冷淡却诱人的声音,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洋溢着才气,现在的杨修,只要看过他一眼,没人会认不出他来吧。
(啊,这样啊……)
绛攸俯视着供奉在镇纸旁边的吏部侍郎大印,用惯的印章非常地顺手,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都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了,但是,不是的。
“……你是,来拿回这个印章的吗?”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何事?”
杨修轻松地耸了耸肩,就像平常一样。只是眼镜吊链的响声,与平常有些许不同。雨声,清晰可闻。然后杨修用一如平常的冷淡声音说道——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应该是只懂娇宠红黎深的保姆,而应该是吏部侍郎!”
……和‘像吏部官的吏部官’的时候不同。杨修用看一眼谁都会记住的鲜艳面容,揭去所有的面纱恢复成本来的面貌,堂堂正正地进入吏部侍郎室。
如果绛攸没有被提拔的话,本应该成为吏部侍郎的这个男人说道——你已经不行了,所以我来代替你——为此,他用不打算再做监察官的面貌来到这里。
“现在的你不是吏部侍郎,只是个盖印的普通人,笨蛋也可以做。唔,陛下也是一样呢。说物以类聚好呢,还是说近墨者黑好呢,反正无所谓!”
这番话里连一点轻视的意味都没有。在这种纯粹叙述事实的漠不关心的语言里,有的只是对自己几度出言试探也毫无行动的吏部侍郎的幻灭。
“作为红黎深的保姆的话你合格了。拼命地四面张罗哄他开心、帮他处理善后,像个跟屁虫似的,真亏得你能粘着他不放围着他转呢!但是,红黎深的保姆兼善后处理可不是吏部侍郎的工作哦。”
绛攸什么也没能辩驳,只是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自从黎深像岩石一样不再动以后,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才好也变得不清楚了,除了不断地处理不停堆积的工作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清楚怎样做才好?不对吧,仅仅是不想考虑而已,你明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直到现在,你不都是好好地履行了你的职责了吗,为什么牵扯到红黎深,你就做不到了呢?”
绛攸内心深处一片冰凉。
不想再继续听后面的话,不禁把吏部侍郎印扔了过去。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请便吧!”
一片沉寂。绛攸扔出印章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虽然感受到了杨修的视线,但是绛攸没有能抬起头来。
已经完全被杨修舍弃了,这么一想,手脚不觉颤抖了起来。
第一次和杨修见面时的情形,绛攸现在仍然记得。
即使对黎深也毫不让步,用直言不讳的锐利措辞进行激烈争论的年长的吏部官。
杨修注意到绛攸后,摘下戴着的眼镜,略带讽刺地轻扬嘴角。
“啊啊,终于来了个和其他废物不一样的。罢了,尽量呆长点儿吧。”
后来情况变成了绛攸被杨修把吏部的工作整个灌输了一通,并且被到处跑来跑去的他强加了许多工作。不久之后,这些工作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绛攸的工作,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官位竟已超过了杨修。
本来杨修就任吏部侍郎已差不多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大家还开玩笑担心两个人会不会像工部的管尚书和欧阳侍郎一样成为万年吵架组,但是就在上任之前这事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没戏了。过于年轻的绛攸之所以能被认定为侍郎,也是因为杨修本人诚心诚意地表示不反对。
“唔……我希望你能成为使我人尽其才的上司。稍稍等等你也没关系,在对你的评估完成之前,我会对你使用敬语的,吏部侍郎。”
今天,他完成了评估。
雨声的间歇,喀嚓一声响。摘下眼镜及链子的响声——绛攸只是低着头听到而已,至于杨修现在表情如何,绛攸不得而知。
“……你,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吗?”
此时此刻——这句话,对于连日熬夜累到精疲力尽,连思考和感觉也迟钝了的绛攸来说,就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在远处回响。
是的,陛下还没有从蓝州回来,楸瑛也不在。杨修抓住这一空隙来到这里,要他交出吏部侍郎印章。应该当场怒吼——少开玩笑,或者应该逼问杨修到底在想些什么。吏部侍郎的位子,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让出的。最重要的是这是‘紫刘辉’所拥有的极少数的力量之一。
然而绛攸却轻而易举地扔出了印章,大喊了一声——“请便吧!”
这就是全部的回答。
能说什么,从绛攸口中透露出来的,只是身心具疲的一句话——
“……没有什么可说的。”
扔出吏部侍郎印章的那一瞬间,也一起将陛下的信赖给扔掉了,背叛了楸瑛、秀丽——所有信赖着‘官吏?绛攸’的人们。
只为了和一个人交换而已。
疲惫不堪了。
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想自己哪里错了。
应该怎么做,即使从心底就知道,但是也不愿正视。
觉得如果假装没发觉走错路的话,就能留在和从前一样的地方。
所以,自己什么也没做。对黎深选择‘什么事都不做’这件事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向后拖延着。如果等待的话,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比方说邵可大人呀悠舜大人呀对他进行说教的话,王上回来的话——就又能像平常一样。
虽然微微感到事情在起变化,却不敢面对,原本应该能够改变些什么的时间,全部被虚度过去了。
就这样,被杨修舍弃了。
长长的沉默之后,开口说话不是杨修也不是绛攸。
“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吧,杨修大人?我也并不是很空啊。”
门口站着一个绛攸没见过的比自己更年轻的青年。根据年龄和言语行动,绛攸明白了他就是——监察御史?陆清雅。
别名‘官员杀手’的他,看绛攸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绛攸缓缓地站起身来,已经什么也不想想了。更不想呆在杨修的面前,不管怎样也好,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擦肩而过之时,杨修短短地问道: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吗?你啊!”
杨修话语中的敬语统统消失了。这是真正的最后通牒——凭着仅剩的一丝理性,绛攸不知不觉这么认为。如果回答什么的话,可能会有什么改变。但是绛攸差不多所有的思考都停滞,已经管不了什么了,就连考虑这件事都拒绝了。
绛攸什么也没回答,连杨修的脸也不看,只是擦肩而过。
“不像样子呢!”
杨修冷冰冰地小声说道。
“……李绛攸大人,为了调查吏部的问题,请允许我将您羁押。”
陆清雅说这番话的同时,吏部侍郎室的门关上了。那一瞬间,绛攸回头看了一眼杨修,但是杨修没有再回头,仿佛就像从来就没有过绛攸这个人似的,吏部侍郎室迎来了杨修。那一刻,绛攸的位置彻底消失了——
从吏部中,也从尊敬的信赖的杨修的心中消失了……
——那日,绛攸因为接受调查的名义,被押入大牢。
红州——在红家本家,她看着小叔发来的这封报告。
这位女子的年龄约在三十多岁,微卷的长发和隐藏在眼瞳中的坚强意志使她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美女。虽然面庞美丽而文雅,但不知怎么总有些中性的感觉。
她的身旁是她丈夫的弟弟,正十分不悦地等待着回音。
她读完后,按着额头叹息了一声。小叔立刻询问起来。
“……百合嫂嫂!”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还年轻着呢,把你的眉头的皱纹给去了吧,玖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