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第一章 红之火种

(如果能创建一种制度,在朝廷法制保护之下,可以让人堂堂正正为罪犯进行辩解……就好了……)

一般来说,没有哪个傻子会突然发疯,堂而皇之地对着上司说,我要帮被御史台抓住的某某翻案伸冤。但是,如果葵皇毅同意了的话,这样的行为也算是正当的。

嗯……葵皇毅闭上眼睛,有必要问一下呢。

“……这个案子的焦点在于,李绛攸是否适合做吏部侍郎。你认为,李侍郎对朝廷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吗?”

“当然。再怎么说,李绛攸对于王,就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

“——傻瓜!”

葵皇毅轻蔑的瞟了一眼。

“你说,王需要李绛攸?真不愧是傻瓜才说得出来的傻话。”

还没等秀丽反驳,葵皇毅又接着说

“……有意思。好吧,那你就去把朝廷需要李绛攸的证据和王需要李绛攸的证据,一起拿过来给我看。”

“哎?”

“我准许了。关于此次李绛攸是否要撤换的案件,由你和陆清雅一起负责。这次的主导权不在刑部,在我们御史台。我不想拖太久。一个月以后,开御史大狱。到时候,把你们的各自的证据都拿出来,清雅为检察方,你担任辩护。”

“御史大狱——”

秀丽吸了口气,一般的案件都是由刑部负责的,但是御史大狱的主审权却握在御史台手上。

“但是——”

“嗵”的一下,葵皇毅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上。

“在御史大狱,我的决定就是最高命令。也就是说,最终,将由我对李绛攸做出判决。——我就先告诉你我的决定吧。李绛攸,我绝对会把他撤除。不管你怎么努力奔走,收集到怎么样的证据,我绝对会撤掉他。你别妄想动摇我的意志。”

一开始是蓝将军,接下来是李侍郎。

就像把基石一块一块铲除那样,把刘辉身边的人抹杀掉。

皇毅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秀丽抬起头,便看进那双浅色的眼睛。

“红秀丽,你认为,官吏和政治家有什么不同?”

“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秀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官吏与政治家的区别?

“到进行御史大狱为止好好想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预言。如果你想通了这问题的答案,你就一定会放弃帮李绛攸辩护。如果你调查了一个月还没想明白,到御史大狱那天还傻乎乎的说什么要帮他辩护之类的话……御史台不需要这样没用的人。你们俩就准备着相亲相爱地一起卷铺盖吧!”

调查下去的话,秀丽会主动放弃帮酱油辩护?如果她坚持要为酱油辩护,两个人就一起被开除?

“……那结果不就成了,不管怎样绛攸大人都会被开除吗?”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一定会开除他。我既然说了,那么你做什么都是徒劳,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你觉得清雅会接没把握的案子吗?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小杂役吧。”

看看清雅,他似乎完全理解了葵皇毅的话,在那里自信满满地笑着。

而秀丽,却仿佛完全没听懂,葵皇毅为什么要那么说。

曲曲折折的在葵皇毅手下过了半年。被葵皇毅骂得最多的无疑也是她。比起大多数见都未曾见过的御史们来说,大概秀丽跟清雅是与葵皇毅接触最多的人。“把你开除”虽然是葵皇毅的口头禅之一,倒也有一定的真心话在里面。她不像清雅,是左膀右臂,她只是葵皇毅顺便拿过来用用那种程度的存在而已。

胸口霎那间有种刺痛。没想到,一想到葵皇毅其实觉得她一点价值都没有会让她这么不甘心,明明那个家伙似乎总在干坏事。

但是说到底,葵皇毅从未为了开除秀丽而故意找她的碴,虽然他的命令经常是乱七八糟的,但是如果真要开除的话,葵皇毅必然有他的理由。

秀丽的天真、理想和现实、正义、必要的恶,这个世界犹如硬币的两面,自己认为对的不一定是对的——这些,在葵皇毅眼里,就是“无法任用”的理由,就应该要开除。但是反过来说的话,总能够在某个地方找到出口,使自己不被开除。

但这次不一样。不管秀丽怎么努力也没用了。他就是要把酱油拉下来。

李绛攸是朝廷首屈一指的才子。作为吏部侍郎,每天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到深夜。他的部下碧珀明也说过,多亏了李大人,吏部才能运转。工作认真,一丝不苟,有洁癖,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实在想不出这样的酱油会犯什么过错。他怎么可能对朝廷没价值?秀丽只能认为,这不过是把刘辉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一个除掉的借口。

“王把‘花’赐给酱油大人、而不是别人,怎么可以把他撤……”

然而,皇毅却冷笑着用一句话打断了秀丽的发言

“只不过是因为王无能而已。”

看着秀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葵皇毅越发看得饶有趣味。

朝廷里分为国试派和贵族派。王不属于任何一派。两派之间虽然有官位竞争,但是,并不等于国试派就是王那一边的。与先皇不同,现在的皇帝对他们又没有知遇之恩,最致命的是,王近侧的两位,都是跟红蓝两家有很大关系的人。于是他们觉得“啊,王信任的毕竟还是大贵族彩七家的啊”,然后,渐渐疏离。所以,大多数国试派并不认为,坐在宝座上的非紫刘辉不可。

(……虽说,首先相中那两个人并把他们安插到王身边的,是霄太师)

有时候,葵皇毅实在想不通,那个位高权重誉满天下的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十年前王位争夺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这老头走的招数简直像要把整个国家都搞垮一样。他总是下了一个棋子在那里,然后静静的看着,它能走到哪一步。

说起来,这个女孩,也是他放下的一颗子。

本来以为这颗子是个“后”,结果却成了“马”——官吏,如今少数几个,王的官吏。

这颗棋子会怎么走?会不会妨碍他葵皇毅,他倒是有兴趣看看。

“怎么样?你辩护还是不辩?快点决定吧。”

“——辩护。”

秀丽抱着胳膊,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对着葵皇毅说。脚底已经不再颤栗。

因为,如果绛攸被开除,就等于说明了重用他的人——刘辉,无能。

而另外,否认她红秀丽,也就等于否认推荐她的刘辉和酱油。

“事到如今,我不能若无其事的做我的杂役,绛攸大人是我的老师,现在的我完全不明白葵长官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开除。我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我要遵从自己的意志,为保护李绛攸而工作。特别是,我实在是无法信任这个坏心眼的陆清雅。——我决意为李绛攸大人辩护。”

“——好,你就试试吧。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这点情分,我还是会给的。这次,上头来了命令,说如果你参与的话,就让浪燕青做你的助手。”

“哎?上头来的……?”

“王也这次决心不小啊。我已经批准浪燕青调入御史台。他会代替榛苏芳,做你的御史里行(助手之类的)。”

“等一下!燕青不可以!去蓝州那时候是因为人手不够才仗着有点老交情硬把他拖过去的,他毕竟不是为了这个才到贵阳来的……”

“噢?真让我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这件事跟你愿不愿意无关。这个男人,是我想要的。”

在秀丽的眼前,皇毅——虽然只有短短一霎那——确实、第一次露出了不带任何厌恶的满足的笑容。

“浪燕青是个有能力的人。御史台总算来了个人才,你功不可没,表扬一下。”

秀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才说什么?

“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可以浪费呢?你要把他栓紧了,不要让他逃掉。”

皇毅看都没看秀丽一眼,继续盯着桌上的文件,处理着。

葵皇毅居然会夸奖?也许这很普通,但重要的是他“夸奖了”别人这个事。至于燕青的能力嘛,秀丽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吗?应该不会感到生气啊。没错,这种好像下腹部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感觉不是生气……

“这样子,把你拣回来总算有点价值,就算开除了你我也会把燕青好好留下使用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努力!”

这句话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秀丽的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

清雅无意中看到秀丽的侧脸,几乎想吹口哨

(那些只看到她乖宝宝一面的人,若是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清雅笑了,晏树一定会喜欢她这个表情的。清雅自己也很喜欢秀丽现在的样子。

清雅就这么,看着秀丽毫不客气地冲到皇毅的办公桌前

“——长官!你抬起脸来看着我!”

“干嘛,吵死了,你喊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皇毅不胜其烦地抬起头,不高兴的双眼中,映出秀丽的脸

——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脸。感情还真是直白。

(为什么被表扬的不是我!)

这个不明事理的长官欣赏的,居然是燕青!不是我!

居然被当成钓燕青上钩的鱼饵,谁还高兴得起来啊。

皇毅惊讶地蹙了蹙眉……这丫头的举止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啊。

“敢叫上司抬起头,胆子不小。有话快说!”

秀丽张了张嘴,又闭上,咬住嘴唇。

“没、没什么!只是想欣赏一下长官您这把年纪的男子独有的风度!”

“是吗?看够了快出去,我对你这个丑女已经看腻了”

“!!……是。”

秀丽垂头丧气地走了。

皇毅揣摩着这个比平时更奇怪的丫头,一边看着清雅。

“清雅,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的,就跟平时一样。”

“那就好。”

皇毅微微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坏男人哪,皇毅。”

晏树的声音响起,把皇毅吓了一跳!一看,晏树从窗子里跳了进来。

“刚才公主对你说‘好好看着我’哦!你太差劲了,居然没有发现,这是无言的爱的告白啊!居然完全不解风情,狡猾,太狡猾了。公主那样的爱着你……”

皇毅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这个人,为什么每次不管在哪里都会冒出来!

晏树可爱的茶色眼睛,看着秀丽离开的门。

“嗯……公主的芳心终于停留在这样的男人身上了啊,原来她以前一直没有对象是因为眼界太高了吗,真遗憾……”

“……晏树,不要总象只水母一样东游西荡,你的工作呢?”

“噢,你问我为什么说‘遗憾’,唉,我喜欢的类型——那种可爱的小恶女,跟女王型的稍微有点不一样呢。不过她还是有点天赋的。把这么多男人引诱过来、一个个供着她,然后她把他们当成事业的跳板。啊,我好喜欢!虽然好希望她快快成长,哪天也能把我玩弄于掌上……可是她要是喜欢素雅型的怎么办?”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像你这种明白无疑的变态宣言才真是,该怎么办呢!”

但是晏树再次无视其发言内容,饶有趣味的看着皇毅。

“皇毅啊,你对公主这么残酷无情,她还是那么仰慕你。就像你选择了旺季大人一样,她也选择了你哦,高兴吗?”

皇毅及其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在晏树视线投来之前,把桌上的文件都收好。

“换成一个更加能干的人,我也许会高兴吧。”

“但是,皇毅,其实公主选择了你我一点也不惊讶哦!”

“……这句话我怎么觉得从以前开始我听了不止百万遍了,你倒是好好听听我说的话!”

“不会吧,皇毅,你从来不肯听我说话。”

皇毅终于向晏树投去了刀一样目光,室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

晏树虽然还在笑,但是不经意间,眼睛里的恶作剧色彩消失了。在不到半分的一个刹那间,他的双瞳,看起来像深不见底的地狱。然而,微笑又马上浮现,一如既往的叫人难以捉摸。

“……没错,她选择了你。既不是黎深也不是奇人、李绛攸,也不是郑悠舜。这样啊……”

晏树又说了好几遍,“这样啊”。皇毅的眉宇间出现一丝焦躁。

“……晏树,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为什么总要管这个女孩的闲事呢?于你无益又没有利用价值吧?又不能帮你升迁。”

“什么什么,牵制?(把升迁听错了)呵呵呵,你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强大的情敌的存在,恋爱之心因此觉醒了吗!哼哼,就算对手是你,我也不会退缩的哦!”

“这些腐烂的梦话你就一边在海底漂一边说去吧!这个飘游水母!”

“嗯,做水母总比做被背后灵附体的鲻鱼好……其实,你的行动才不可思议呢。你为什么特地把把这个面临失业的小姑娘捡回来?又为什么很矛盾的,总想开除她?嗯,其实我大概也能明白。”

晏树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猫。

“皇毅,你每次都对公主说一些很过分的话,而且冷冰冰的,我呢,一直很温柔的鼓励她。但是,她选择的还是你。她想得到你的认同,而不是别人的。”

“说什么傻话”

“不傻。这是第一次,不是吗?公主第一次对上司的评价表示不满。以前,她一向身体力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然而,第一次,希望被好好看着、被认同。而且是被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你不应该表现得更加高兴一点吗?”

皇毅已经放弃跟这个家伙继续说话想法了,他作出赶狗的恶毒姿势。

“我没空跟你瞎扯淡,没事快滚。”

“哎……人家好羡慕你的说。能够说出‘好好看看我、喜欢我’的女孩子不多的哦,而且能发现我们‘其实是好人’的也不多。”

“胡说,我比你好多了。”

“我没有否认啊,你看,要我说,清雅也是个好人嘛!”

“习惯问题。一般情况下,谁都受不了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跟你归在一个类别里。”

“哼哼,勾引一个比你小20岁的小姑娘,你才是一般情况下所谓的坏人呢!”

晏树再次露出一个谜一样的笑容。

“……那么,既然你不要了,我可以收下吗?”

晏树半带挑衅、半带试探地重复了一遍。

“你把她辞退以后,我可以把她捡回去吧?反正你也不要了。”

秀丽飞奔回邵可府邸,急急忙忙地找燕青。

“燕青!燕青呢?!”

“哎,你回来啦,怎么啦小姐?”

喊了几声,燕青突然出现了,厨房里冒出了炊烟。

“……你在干什么?”

“跟静兰一起做晚饭。”

“晚饭?!”

“嘿嘿,看,刚做的,给小姐准备的饭团!”

看着这个所谓的“饭团”,秀丽琢磨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妖怪的头?”

“是饭团啦”

号称是饭团的东西有一个婴儿的头那么大,上面黏糊糊地贴了些海苔,还左一根右一根“长”着一些黑色的线状物,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那其实是海带。看上去有点像头发,很恶心。似乎还塞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在里面。

“肚子饿了的话,稍等一下这个就可以吃了。”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有话跟你说,燕青。”

“现在?”

“现在。”

燕青把头伸进厨房

“于是说,静兰,接下来就交给你啦!”

没有回答,从厨房里砸出一个鸡蛋,燕青轻轻松松接下

“静兰说他同意了。”

秀丽艰难地把妖怪头一样的饭团吃力地搬进房间

“重死了!”

“噢,那我就吃掉它好了。”

“什么,你不是给我做的吗?”

“那个,其实我做着做着自己的肚子也饿起来了”

“我受不了你了……”

虽然很愤怒,但是,秀丽还是把饭团掰开了。天晓得,饭团掰开以后竟然咕噜咕噜滚出几个烧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埋在里面。

“……这是什么。不是海带饭团吗?”

“呵呵呵,这是我特制的‘躲猫猫’饭团,里面分别藏着海带、烧卖、梅干、咸菜、炒鸡蛋、鳕鱼子,加上外面的海苔刚好七种!这样就可以把饭和菜一起吃了。”

“……它们都没躲好,你看,完全看得见。”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粗枝大叶。

秀丽把饭团均分成两份。燕青两三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秀丽刚说完“我开动了”,燕青差不多就已经吃完了。俗话说牛有四个胃,果然是真理。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听说你要正式调入御史台,真的?”

“就是做小姐的里行那件事?啊,我今天听说了,就答应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小姐你为什么生气啊?”

“可是,燕青你不为了自己的目的才来贵阳的吗?不是打算好好学习,考制试然后到中央当官的吗?你不必一直保护我的,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硬是把你拉过去,但那只是临时的……”

燕青终于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小姐你以为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宠着你以你的事情为优先,就像那个没用的静兰吗?”

秀丽嗖地移开视线,被他说中了。

燕青思考了片刻,该怎么说明,自己跟静兰是不一样的。

“……对了。你还记得我在虎林郡对你说的话吗?”

秀丽看向燕青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证让小姐做一个官吏。”

“……嗯。”

“去蓝州之前,我说过,我不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要通过制试当上官吏才到贵阳来的。其实,我正是为了帮助你而来的。”

秀丽一边吃着饭团一边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哎?那不就是……”

燕青说的,为了保证秀丽的人生才来的,就意味着,他要陪伴秀丽走上这条路——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

燕青黑檀一样的眼睛凑了过来,眯缝着,半是玩味、半是试探地说

“不过么…不要以为我的意思是永远留在你身边哦。虽然呢,我是肯定不会抛弃你的,不过,等你不当官了,我肯定会消失的。如果你不是官吏,那我留在你身边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我又不是静兰。”

虽然笑着,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却在慢慢地说着毫不留情的话。

这正说明,燕青虽然很温柔,但并不天真。

“但是,我不是说过吗。小姐想看到的,就是我想看到的东西。”

我想看——倒映在你眼中的世界。

不论多么危急的时刻,最后的最后,秀丽都没有仰赖过燕青的强力。秀丽对燕青,只有一个要求。“任何人都不要伤害”,我会把一切毫发无损的保护下来,所以,用你的力量,帮助我吧。

在秀丽的身边,燕青就不需要杀戮。他一定能像深海的鱼一样,呼吸自在。像疯狂屠戮过的剑一样血迹斑斑、充满罪恶的双手,一定还能用来保护美好的东西。

在今后的路上,一定,有燕青想看到的景色。

“所以,我只是在保证我自己的意志。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你就算不喜欢,也没权利抱怨!”

“抱怨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也对,好,允许你抱怨。”

秀丽吃掉最后一个烧卖,尝起来像是静兰做的。

……感觉松了一口气,真是没出息呢。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不过,燕青,你得答应我。国试期到了还是要去考,所以要好好地继续学习!我也会帮你忙的!”

“啊……”

其实讨厌学习的燕青也在心里偷偷想:这样就不用考试了,哈哈——可惜,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啊。怎么办啊,被影月强行塞进脑袋里的汉诗啊什么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的回答怎么这么不情不愿啊?啊,你要是觉得静兰学问更好的话,也可以请他帮忙。”

“等一下!千万饶了我啊!我会被他杀掉的!还是让我跟着你学习吧。”

猛然间,门口传来静兰愉快地笑声

“———我知道了,小姐。尽管我也很讨厌教这个笨蛋,但是,如果小姐这么希望的话,我也会尽力,把这个肌肉长到大脑里去的珍稀物种教出个人样的——无论用什么手段。”

静兰大摇大摆的朝燕青逼近,笑容不绝,但用最低的音量说

“你以为用这招就能趁机获得与小姐单独相处的机会吗?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想些什么呢,我只是讨厌跟你一对一的学习而已!”

秀丽舔掉指尖最后一颗饭粒,看着关系一如既往“亲密”的两人,笑了。

“——燕青,从明天开始我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你的,记得把肚子填饱哦!”

绛攸孤零零的呆在囚禁他的牢房中。

在这不分昼夜的微暝的牢房里,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除了送饭来的狱卒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那个狱卒也是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摇头而已。

(……的确有传闻说,以前旺季党御史大夫的时候,为了防止情报泄漏,故意找了一些残疾者做御史台的狱卒。看来是真的呢。)

一开始,绛攸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送来的饭菜不吃,也不觉得饿。结果,那个狱卒把饭菜拿过来又原封不动拿回去……重复了多次之后,突然开门,进入了牢房。那时候绛攸真的是很惊讶,很清楚自己的文弱的绛攸相当害怕。听别人说,犯人在牢房里常常会被狱卒的。

“那、那,我会不会被打死啊……”

他是真的这么想。要是被打死了怎么办啊?不,被打死总比迷路致死好,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转过这些个念头,然后摆开架势,准备挨打。

不会说话的狱卒指了指饭碗,放在绛攸面前。然后就对着他,不动了。片刻之后,大概是受到紧张心情的刺激,绛攸的肚子叫了起来。然后他终于明白了狱卒的意图。

看着绛攸提心吊胆地拿过碗,直接就着碗边喝起已经凉掉的汤汁,狱卒笑了。等他把饭菜全部吃完,狱卒看上去很满意的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填饱了肚子的缘故,那天,绛攸难得的睡了个好觉。醒来以后,虽然处境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不知怎么的,心情似乎好一点了。

以后,绛攸至少每次都会好好吃饭。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狱卒总是面带笑容。看着那个笑脸,不可思议的,让他想到刘辉。

(……我不是,不想再想任何事的吗?)

绛攸入狱之时,搜身的时候把随身物品都搜走了,只有一样被还给了他。准确地说,是不得不还给他。

绛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一个,除了赐予它的人之外,哪怕御史大夫葵皇毅都不能夺走的东西——雕刻着“花菖蒲”的玉佩。

绛攸抚摸着这块已不知被他抚摸过多少遍、和他的手掌一个温度的玉佩。

真是讽刺啊,绛攸心想。

他放弃了刘辉、选择了黎深因而入狱,但是事到如今,陪伴他的唯一的东西,竟是这块“花菖蒲”。

(那家伙……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为了追回楸瑛,王冲到蓝州去了。他也听说了,秀丽追着王,也冲到蓝州去了。他们,都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楸瑛怎么样了。)

有没有乖乖地跟着王回来?现在在不在王的身边?蓝家和王之间,他究竟选择了哪个?“花菖蒲”佩剑,回到他手里没有?

绛攸再次抚摸着自己的“花菖蒲”。不管楸瑛选择了什么、抛弃了什么,也比自己这般没出息的好。楸瑛在回蓝州之前,似乎已经下定某种决心了。

但是……绛攸什么都没有选择,什么都没选择——就进了这里。

(……但愿大家……都能平安回来……)

等他们回来以后,听说我被清雅抓了,会有什么反应哪?

(秀丽……会“嗖”地一下飞过来吧。)

眼前不禁浮现出秀丽咣当咣当摇着牢房的栅栏,大喊着“发生了什么事!绛攸大人!!你居然被清雅那种人渣干掉了!”

——明明跟她约好的,我会在上面,等着你。

(我欠他们一个解释)

因为我,打破了那个约定。

等秀丽来,然后好好跟她谈谈吧,不能这样半途而废,没有任何解释。

这个“花菖蒲”,也必须交还。

(还给他——)

……还给他以后,自己的手中,最后到底剩下些什么?手中明明有过那么多珍贵的东西。而自己没从中选择任何一样,就这样,只身抽离,全部放手。

如果这样做,可以帮上那个人的忙,那么,我不后悔。

……然而,心好痛。痛得无法忍受。

在这个,没有任何人前来探访的牢房里。每次听到脚步声都忍不住抬头,然后一次次由期待变成失望。

……其实,自己也是明白的,黎深不会来的。

黎深若是有意救助绛攸的话,一切根本不会发展到这般田地。他现在按兵不动,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救你出来打算

曾经想尽力证明,我对他而言是必要的人。然而到最后,却被告知——事实并非如此。

握紧了“花菖蒲”,在心头的阵阵寒意侵袭中,潸然泪下。

自己总是错的。

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却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明明知道谁才是最需要自己的人。却总是选择错误的那条路。

(有谁来了——!)

此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什么人,猛然向这里奔来。

“啊!主上!在这种地方奔跑很危险的!跟你说了不用这么急,绛攸他又不会逃跑——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正当绛攸反应过来这是楸英的声音时,牢门突然被人抓住!

“绛攸!!”

绛攸瞪大了眼睛,刘辉!?

黑暗中,看不清脸。

“绛攸,我太没用了,对不起。你一直鞭策着我,我却……”

绛攸很想怒斥一声:这是国王该来的地方吗!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道歉的人,是你?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吧)

我明明知道因为我的错,会让你变得更加孤立,却什么都没做。你赐予“花”的臣子如今身陷囹圄,这使得你的处境更加窘迫。

自动放弃了吏部侍郎之位,也没能劝谏黎深。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完全缴械投降。

……我在你和黎深大人之间,选择了黎深。

——你的信赖,我一分都无法报答。

(可是,为什么你……)

为什么还在等我,为什么,到这种君王不该来的地方来?

楸瑛似乎注意到什么,声音变得有点担忧

“……绛攸?喂,绛攸……主上,你、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楸瑛回来了啊,那我就放心了。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必须说点什么,看着他们的脸,绛攸想到。必须道歉……虽然不情愿,“花菖蒲”也得交还。

有很多话,不得不说。

——视线对上栅栏外的刘辉的眼睛的一瞬间,脑海里响起了“咔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似的。

“……绛攸?”

不知何处,传来了小鸟振翅的声音。

仿佛被这个声音所诱惑一般,绛攸闭上了眼睛。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