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手的飞翔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i死亡时的痛苦是一种假象。死亡只存在于湮灭的一瞬。死者将在另一种存在中重生。我们的痛苦在于认识不到自身的不朽。/i

“或许,”热尔马诺说,“和你失去母亲相比,我更是失去了母亲。”

中士热切地拥抱了我。他刚刚到我家。在我们追思母亲的那天,他想再次表示哀悼。他悲伤地出现时,我正独自待在院子里: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你。”

他仿佛没有听见,将双手放在我肩头。有一瞬间我心生怀疑:那是手吗,还是天使的翅膀,居然如此轻盈?可以确定的是:葡萄牙人久久地抱住我。我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坚定地拥抱过。我沉沦在拥抱里,比石头还要安静。在那一瞬间,我十五年的全部生命都安放在那个男人的怀里。中士一动不动,好像突然不存在了,令我十分诧异。然而渐渐地,他的双手苏醒了,开始往下滑,在我的背上逡巡,游走在我的大腿上。而我却如此疏离,以致无法反应。我想要抗议的时候,却找不到我的声音。我大力推开了外国人。那一刻,我是一颗子弹,足以穿透那个天使的翅膀。他退了出去,眼睛盯着地上,如此脆弱,让我差点忍不住叫他回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等着一个爱抚一般的轻柔的梦。但我等来的并不是这场拜访。梦里,一团旺盛的篝火点燃了夜晚。母亲赤脚在火焰上起舞,父亲弹奏着马林巴琴。父亲每敲击一次琴键,一只蝙蝠便从马林巴琴上挣脱出来,在我们头上盘旋。有一刻,母亲手里拿着一块火热的炭,放进嘴里,整个吞下。她的舌头发红,嘴唇发烫,对丈夫尖叫:

“火不会烫伤我。我的身体不知道疼痛。你要知道:你打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任何感觉。”

卡蒂尼继续弹奏,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她在火堆和马林巴琴之间转着圈,抬起头,高傲地宣布:

“老公,我在跳舞。我现在跳舞,而不是你命令我的时候。”

然后,她累了,依偎在我身边,她一身大汗,不断颤抖。我为她擦去汗水,给她喝水。我告诉她,每天清晨,父亲会在她上吊的树旁搁上一点烟草和面粉。他会在那儿坐上几个小时,什么也不看。

“我知道,女儿。你父亲从未陪伴过我这么久。”

我袒露了我矛盾的内心。我和她说起了葡萄牙中士,说他同时既让我恶心,又让我迷醉。我怎么能喜欢一个背叛我们如此多的男人呢?

“你想要一个既不撒谎也不背叛的男人吗?那你将会孤独终老,我的女儿。”

一大早,我把穿过的衣服扔在地上,只在汗津津的身上围了一条裹裙,快步走向军营。我见到葡萄牙人光着膀子,正在抚摸他的老母鸡。热尔马诺惊讶又羞赧地想跑回家中穿衣服。我拦住了去路,和军人迎面相撞。我淫靡地轻语:

“抱抱我,中士。紧紧地抱住我。”

男人无声地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不安地查看周围是否有人。

“别这样,我的孩子……”

我默默地抓住他的手,引他进屋。他的步履如同失明的人,或许正因如此,他都没注意到我已经脱下了裹裙。意识到我全身赤裸后,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热尔马诺中士,我想成为女人。”我边说边把嘴唇贴在他汗涔涔的脸上。

我期待着爱抚。但是军人僵住了,他绝望地四处张望。

“我是一把马林巴琴,”我在他耳畔私语,“触碰我的男人会听到任何人都不曾听过的音乐。”

“我不能,伊玛尼。我不是一个人。”

一个影子在地上蜿蜒。起初只是裙子飘动的声音。接着,明暗交接处走出一位白人女性,浅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此情此景,我像被谁推了一把,感到一阵眩晕。然后我发现:我从未见过其他种族的女人。我认识的白人都是男性。我害羞地围上裹裙。客人挡住了我走向门口的路。她高挑、苍白,就像海滩边老教堂里的那尊圣母玛利亚石膏像。她的裙子擦着地面,显得更加高挑。

“她是谁?”她问葡萄牙人。

“她?嗯,她是……她是一个做事的姑娘。”

“我明白她是做什么事的……”

“别寻我开心了,比安卡。”

这位不速之客在我身边转了一圈,用男人才有的眼神扫视我的身体。

“别想就这么离开。”她严肃地对我说。“坐在这儿,我马上来!”

她消失在走廊,留下一缕甜美的香水味。葡萄牙人耸耸肩,悄声说:她是从洛伦索·马贵斯来的意大利朋友。叫作比安卡·万齐尼·马里尼。人们叫她“金手指的白人女士”。

“叫她比安卡夫人。”他提醒我。

客人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块布,里面露出半把匕首。我害怕地颤抖。因为妒忌,我将在此结束我的生命。

“别伤害我。”我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乞求着。

意大利女人拖着一条长凳,在我的椅子后坐下。她打开匕首,命令我摆正脑袋,手指插向我的脖子。我开始哭泣,吓得魂飞魄散。那一刻仿佛是永恒。接着,客人开始慢慢地理顺我的头发。突然,一把铁梳子从布里冒了出来。我如释重负地笑了:我想象中要命的匕首,原来只是一个无害的东西。白人女性操着奇怪的口音小声说:

“我们来理理这些漂亮的头发。”

从来没有人夸过我的头发。我的父亲反而觉得我应该戴头巾,掩盖这头卷发的罪孽。给我梳头的时候,外国女人说:

“你的母亲在树上上吊自杀。而我来非洲,是为了寻死。”

她站起来,方便梳头。她的手指编着我乱糟糟的卷发。在她说话时,我依然犹疑地紧绷着脖子:

“我要跟你讲我的故事。所以我才给你梳头。我是和黑人女性学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交谈方式了。”

意大利女人说得没错。男人看见女人编辫子,只是以为她们爱美。但她们是让时间变甜。

第一次来莫桑比克时,比安卡夫人怀了身孕,丈夫却逃走了,据说是去了南非。她回到意大利生产。然而,儿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面对丧子,她只有一种想法:自杀。

“我没有了结一切的勇气。我不如你母亲伟大。”

她想起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死去:洛伦索·马贵斯。那是一个寻死的好去处。结局既不会很壮烈,也不会很纠结:炎热、瘟疫、发烧、肮脏泥泞的街道,所有这些都可以制造死亡,而且不需要肇事者。就这样,她为了死亡回到非洲。在她住的房子里,她找到了一本相册,里面有葡萄牙著名军人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一个迷人的男人,穿着制服尽显男性的优雅,脸上却现出古怪的忧郁。那就是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某个瞬间,意大利女人在将军眼中看见了死亡。她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苦苦寻找的悲剧式命运。有人告诉她,这位英俊的将军将起航前往莫桑比克。我要等着这一天到来,她无声地叹息。多么神奇,她只是在一张褪色的照片上见过那个男人,却重燃了生活的希望。

“我希望此行可以遇见他。我要把他给我的生命还给他。”

在洛伦索·马贵斯,比安卡什么活计都做:卖帽子、做裁缝、卖酒。没东西卖了,她就卖自己。然而她靠赌博发了财。她攒了一大笔钱,足够她不出去工作。于是她动身前往伊尼扬巴内,拜访福尔纳西尼一家,他们和她一样是意大利人。

比安卡讲完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意大利女人不是热尔马诺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客人。我陷入了她那双苍白的双手带给我的倦意。

军营的远处,骚动已经演变成普遍的混乱。凭空出现的武器让人觉得恩科科拉尼已经被人从大地腹部包围起来。人们纷纷议论,认为是诅咒、报复或巫术。恐惧是最强大的将军,这位头领的肚子里涌出急于听从号令的士兵。

那天下午,比安卡给我梳头时,村民聚集在广场上。他们请求举行希迪洛,一场盛大的血祭,向所有过往的生灵致敬。他们确定了有哪些人去参拜最高的地方,海边沙丘的顶端。这些土地在村庄最早的防御工事之外。在科科洛附近,他们将杀死山羊,和那些身为“土地的主人”的魂灵对话。

“那里不会有武器的藏身之处,”舅妈罗西保证说,“没人能在那里挖洞,因为我们土地最早的主人葬在那里。”

穆西西走在妻子身边,两人率领着庞大的躁动人群。西帕依士兵穆瓦纳图拿着逃过埋葬的老式马提尼-亨利在侧翼前进。他确认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带着武器:弯刀、大刀、短矛、弓箭、手枪、老式步枪。穆瓦纳图不安地问:


作者“米亚·科托”的其他小说

饮下地平线的人》《耶稣撒冷》《梦游之地》《剑与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