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手的飞翔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为什么我们都拿着武器?好像奔赴一场战争……”

没有人回答。西帕依士兵思索着游行的意义,慢慢落在后面。这时他才发现我们的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后。穆瓦纳图从未想过卡蒂尼·恩桑贝会加入喧嚣的人群。他以克制的手势,向父亲问好。

他打算加快脚步,摆脱此刻耐人寻味的景象。这时,他看到舅舅穆西西走过来,焦躁不安地问:

“你收到的命令是埋葬所有武器吗?”

穆瓦纳图没有停下脚步,肯定地点点头。他说:“是死去的母亲下的命令。”

“那我们还得处理掉葡萄牙人的武器。”舅舅说。

村民像军人一样列队前进,渡过河流,进入对岸的森林。那天的云层很低,战士们不得不低下头,以免丢失身体。

再往前走,人们停在一个小树林的入口。开始挖洞之前,他们在一棵桃花心木树干上绑了一块白布,在白沙上洒落几滴烈酒。这样,死者知道自己仍被记挂。

不一会儿,和着雄壮有力的歌声,人们猛地起身,一齐撕裂地面。大地的内部突然出现令人惊愕的景象:一个巨大的武器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吓得人连连后退,将铲子和镐丢向远处。舅妈罗西匆忙张开手臂,呼唤先祖,祈求他们让大家免于复仇与巫术的侵害。

人们战胜了最初的恐惧,向坑里探望。那里堆放着各式前所未见的军火:大炮、机枪、各种步枪和弹药,大部分躺在腐烂的板条箱里。

舅舅穆西西爬上一座白蚁山,居高临下看着人群。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我的兄弟们,我们遭受的事情是可悲的。我们害怕那些为了奴役我们而从远方而来的陌生人吗?其实我们更害怕自己,我们正在失去自己的灵魂。”

这时,我的父亲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面对着穆西西。

“我的小舅子,人们渴望和平。”

“渴望和平?那就别管这些藏武器的洞了。如果土地装满武器,那就更好了。步枪比锄头能提供更多的保护。”

“兄弟们,我们回恩科科拉尼……”

“恩科科拉尼已经不属于我们。”

“我的兄弟……”

“不要再叫我兄弟,你是白人的兄弟……”

父亲低下头,但是没有退缩。他还有话要说。他高声说:

“我可以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

原因很简单:大地是一个子宫。把东西藏在里面,是为了繁殖和再生。当地下存放了武器,大地会认为那是种子,像对待植物一样让它们发芽、繁殖。卡蒂尼·恩桑贝站上一截被砍断的树干摇摇晃晃地说着。

“大地糊涂了,我的兄弟们。”他接着说,“我曾在地下走过,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死者告诉我们应该挖出所有武器?我们就应当照做。”

不等听众回应,父亲就爬下了临时的讲演台,消失在人群中。舅舅品味着对手的退场,任由沉默蔓延。过了一阵,他才再次开口,表明他是一锤定音之人:

“听我的命令:谁也不要再挖坑。谁也不要从随手挖开的坑里取出任何武器。”

穆西西是死者唯一信任的人。他们向他抱怨说自己受到遗忘,无所依靠,恳求不要夺走他们的武器。

“我们得给他们留下武器。”穆西西接着说,“这是他们的请求:原封不动地填好坑。听见了吗?”

在场的人恭敬而沉默地看着地面。我的弟弟穆瓦纳图悄无声息地绕过人群,站在白蚁山旁。此时所有人都意识到穆西西的外甥现在是他的保镖。

“下次战争到来时,死人会是我唯一的军队。你们希望这样吗?”

众人齐声高呼不。我的舅舅深受打动,高举手臂,仿佛一面旗帜,他大声说:“那么,我的兄弟们,我们去葡萄牙人的军营,拿走所有武器。那些武器应该留在我们手里。如果他们不保护我们,我们就得自己动手了。”

返回村子的路上,聚集在广场上的妇女拦住了村民。那群人发出抗议的叫喊。一个最胖的女人首先抱怨:

“现在没有土地给我们耕种了。我们得离开,否则就要饿死。”

“种下的武器太多,雨水和河流里满是铁锈。”另一个说。

“更糟的是,”第三个人吼着,“现在我们连死都不行。我们要埋葬在哪里?”

她们说,神的旨意很明确:除了搬迁,别无他法。在有些地方,人不得不离开土地。在恩科科拉尼,土地抛弃了人。

舅舅穆西西默默听完一切,一把推开面前的女人,激励他的同伴继续前进:“我们是女人吗?我们就为了这阵哭哭啼啼、这场乱人心神的话而停滞不前?前进,兄弟们,向军营前进,我们必将夺取属于我们的武器。”

热尔马诺·德·梅洛中士望向广场,看见了欧洲人最怕的景象:地面上生出成千上万全副武装的黑人,如同黑蚁一般,裹挟着狂风骤雨般的愤怒而来。这一幕出现在他蓝色的眼睛之前,因为害怕,那双眼睛陡然变成绿色。军团还在远处,他便匆忙地筑起了防线。他跑到废弃的火药库,取来唯一有用的武器:一把机枪和很多条子弹。他用装子弹的重箱子堵住门,还有窗户。

他又跑回家中,门竟然是开的,他惊讶地发现伊玛尼和意大利女人正在屋里,透过木门看着外面。

“你们看见是什么来了吗?我太不幸了。”

“我是来提醒你的。”我解释道。

“你来晚了,现在只有上帝能救我。在这儿待着不要动。我去里面取《圣经》……”

他发疯似的跑进房间,差点踩到母鸡,我还听见他的身体倒地的闷响。我跑了进去。中士绊到了一只在屋里闲晃的山羊。葡萄牙人四肢着地,将鼻子凑近山羊鼻子。这时,他发现羊嘴上粘着白色的糊糊。热尔马诺强行打开这只反刍动物的下巴,一本书皱皱巴巴的残骸落在他的手掌。

“是《圣经》。”他懊恼道,“该死的山羊吃了《圣经》。”

《圣经》被嚼碎了。或者更确切地说,被反刍了。他那么急于寻找的圣言,竟被一只山羊嚼碎了。我在地上搜寻《圣经》的残骸,热尔马诺·德·梅洛匆忙看着窗外。我找回了几页纸,拿到发怔的中士眼前。

“还剩下这些。”我胆怯地说。

湿淋淋的纸掉落在地。军人还是用指尖碰了碰。但是他很快起身,踢了一脚山羊,赶它去外面。就在门口,他开了一枪,打爆了山羊的头。一只犄角猛地飞进屋内,在地上打着转,宛如活物。

中士忙着在窗边架起从军火库拿来的机枪。“让开,你们两个都进房间去。”他以难以认出的声音发出了指令。我没有听他的话。我注意到葡萄牙人上膛的武器对准了正闹哄哄逼近的人群。我还看见弟弟穆瓦纳图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前面。我喊道:

“热尔马诺中士!不要!”

他没有回答。他把机枪筒对准了我,眼神透露了他的想法。如果我干扰他疯狂的行动,他就会冲我开枪。我从墙上拿下一直挂在那里的马提尼-亨利。当我再次呼唤他的名字,中士开了第一枪。他先侧目瞥了我一眼,接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只来得及用双手遮住脸,枪声响起的时候,我的身体惯性地后退,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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