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故土、干戈、入土、放逐

灰烬女人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不是来的。”

“什么叫不是来的?”

“它们出生在这里。它们是活的。”

他请儿子帮忙收集所有武器,然后分类堆放。短矛一堆,长矛一堆,盾牌放在另一堆。老卡蒂尼逐一地查看每堆武器,仿佛一位检阅军火库的将军。最后,他说:

“就这样放着吧,让武器离坑远远的。我们赶紧从这儿离开,越快越好。走的时候不要回头看。”

他走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准备生火,穆瓦纳图拉着一张犯了事的脸。他和我讲了埋葬步枪的失败经历。

“中士问起我了?”

“他说他想你。我去还制服的时候必须给他个回复。枪我不还了,但是这身制服要还。等恩昆昆哈内的人来了,我可不想被错认。”

他坚持让我告诉他要给葡萄牙人带什么口信。我沉默了一会儿,猛地起身,吓了可怜的穆瓦纳图一跳:“脱掉衣服,弟弟。我是你姐,这是个命令。脱下这该死的制服。”

“现在?”

“就是现在。”

裤子、衬衣、外套落在地上,仿佛一声叹息。我捡起这些衣物,扔向火堆。不消片刻,就在穆瓦纳图惊慌的注视下,火焰吞噬了衣服。在他抱怨之前,我怒气冲冲地说:

“就是穿着制服的男人强奸了村里的女人。”

这种事是臣服于战争的男人做的。他们创造出一个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女儿的世界。战争需要活在没有女人的世界中。

在察觉到父亲快要进门时,我的弟弟害羞地离开了。卡蒂尼松开绑着的旧鞋掌,嘟嘟囔囔,仿佛在对大地说话:

“我以为你已经做好了饭。”

我的脑中闪现了一生的重担:比起爱情,恩科科拉尼的男人更需要女人按时为他们做饭。在这一点上,我的父亲与所有恩科科拉尼的男人都一样,活着就是为了有人伺候。我身上重现了女人古老的职责。

父子两人在院子里老杧果树下的桌边坐下。我做的事和母亲在世时一样:拿来一个水罐和一条毛巾,供男人们洗手。我默默地端着饭菜,就像倾听母亲的缺席。卡蒂尼烦躁不安,他大口啜饮着恩索佩酒,当他开口时,声音被黏住了:

“你刚才命令你弟弟脱衣服了?现在我命令你:站起来,我的女儿。站起来,解开裹裙。”

就连穆瓦纳图都鼓起勇气表达了他的气愤,但是父亲又重复了他的命令。我迟迟没有听从。父亲喝醉了,艰难地组织语言:

“你,我的女儿,你很聪明,做的梦都离这里很远。告诉我,伊玛尼:那个白人看过你吗?他碰过你吗?”

“父亲,请不要……”

“闭嘴。我不是说让你脱衣服吗?”他又提醒我。

我松开系在腰上的布,完全赤裸,我一动不动,手臂像士兵一样垂直。我头发凌乱不堪,双腿纤瘦,细长伶仃,我的身体比身旁噼啪作响的火光还要轻。

“你瘦得像一颗子弹。”父亲评论道。

卡蒂尼·恩桑贝惊讶于我的模样。我那么像个女人,盛满了妻子那种深深的沉默,不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下来。他看着地上跳动的影子,命令我重新穿上衣服。他接着说:

“子弹是活物。所以它们才杀人。就是因为它们还活着。你呀,我的女儿,你像一个死物。”

他的结论是:“没有一个白人会想要这样的你,既不柔软,也不丰盈。”既然母亲已不在世,我便不会再说我出生时就骨瘦如柴。

“你现在瘦,以后不会了。因为你腰上和大腿上有文身。看见了吗,穆瓦纳图?”

“我不能看,父亲。”

“但是你已经看过了她的身体。”卡蒂尼·恩桑贝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没有男人可以抗拒那些文身。这样,葡萄牙人知道你不会溜走,当他……”

“葡萄牙人有其他习俗……”

“够了,伊玛尼。现在来这儿,来喝点儿酒,忘了你是谁:一个可怜的黑人姑娘,冒着土气……明天你就回去葡萄牙人的家里,迷得那个外国人晕头转向,就像这篝火的火苗一样。”

他给我倒酒的时候,我在想:是的,我是一颗有文身的子弹。我会射中那个男人的心脏。我要永远离开这该死的村庄。

天亮了,灰蒙蒙的。母亲去世后罗西舅妈就在我家帮忙。她在出门下地前穿上了厚衣服。在恩科科拉尼,只要黎明变成灰色,我们就开始准备过冬。或许那天极为炎热,但是,只要是阴天,我们就都会穿上厚衣服。在恩科科拉尼,天色比温度更有发言权。颜色有如此权威,以至于我们都没法给它们取名。

那个灰色的早晨,舅妈罗西穿着厚衣服去了地里。她的身上背着全世界的悲伤。到了地里,她叉开双腿,慢慢弯下腰,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锄头在她手中起起落落,像一把刀刃在犯人的脖子上抖动。那个被判刑的人是她自己,无力扭转自己的命运。

渐渐地,舅妈陷入一阵不可抑制的哭泣,但她没有停下锄头,她的身体在完成大地的舞蹈。她很快听到一声金属的脆响,好像锄头刮到了一块石头或骨头。她用手指拨拉着沙子,看见那里埋着一把手枪。她忙跑去叫邻居来。女人们觉得最好不要碰那把武器,她们能做的只有填回旁边的土,装着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当她们刨土掩埋发现的物品时,却挖出了数以百计的子弹,它们都一个样子,就像水塘里长出的蝌蚪。她们急忙收起锄头往回跑。

一回到家中,舅妈就告诉我们发生的事情。两个男人保持沉默。那是一种把握先机的沉默。直到舅舅穆西西开口:

“明天你去远点的地方锄地。但不要一个人去。带上其他人。”

半夜,穆瓦纳图在家中头晕目眩地醒来。母亲又来找他。她来提醒他未完成的任务。他要埋葬的不光是自己的武器。

“所有的武器?”儿子问。

“所有的。葡萄牙人的也是。”

“我们不能掩埋葡萄牙人的武器,母亲。”

“你不明白,我的儿子。不是战争需要武器。相反,是武器催生了战争。”

第二天清早,舅妈匆忙冲进家中。她摇晃着睡梦中的丈夫:

“战争,老公……”

“发生什么了?我们被袭击了?”

她点头确认。舅舅穆西西赶紧起身,他光着身子穿过房间,从兽皮口袋里拿出一把老步枪。他大声叫着穆瓦纳图。外甥很快出现,双眼熠熠生辉,手里握着步枪。

“发生什么了?”他问,“恩昆昆哈内打来了?”

“我不知道,我没听到枪响。”舅舅说。“他们从哪儿来的?”

舅妈罗西一动不动,仿佛感受到家里看不见的存在。终于,她小心地指向地上。

“我不明白,”舅舅说,“房子下面有人吗?”

她点点头。“它们无处不在。”她的手指轻轻晃动,再次指指地面。

“到底是谁呢?”

“它们。”

有什么东西在房子的骨架里嘎吱作响。我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坚定地说:

“是特桑贾特洛。祖父来找我们了。”

“闭嘴,伊玛尼。我再问一次,老婆:地板下面有人吗?”

“是它们,那些武器。”

罗西低声讲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她又一次出门去垦荒,这一次去得更远,在河岸边。然而,不一会儿,她又找到了不祥的物件: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她瞥见一块马的头骨落在鹅卵石上。此外,还有一个马鞍和一副马镫。在她的脚下,躺着一匹曾在她梦中飞驰的骏马。谁知道这是不是莫西尼奥·德·阿尔布开克本人的坐骑呢?

头骨周围散落着无数的子弹壳,舅妈罗西发誓,这些子弹壳长了脚,像贪婪的虫子,吞噬着路过的一切。这支地下军团挖出的地道延伸到整个世界,即使逃到远处,还能听见它们用爪子刨地的声音。女人们四处逃散,高喊着得赶忙逃离那处。

“我们完了。”她得出结论,仍保持着克制而庄重的站姿。“我们将死于饥饿,因为再也没有土地耕种了。”

这就是恩科科拉尼:战争把大地变成一个墓园。一个装不下任何死人的墓园。


作者“米亚·科托”的其他小说

饮下地平线的人》《耶稣撒冷》《剑与矛》《梦游之地